《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文接上期)
        那个时候我们每周都有活动,尤其是我们几个单身青年,在每星期一、二就早早地把周末可能玩的方式计划了一个溜够,除了上面说的生日party,bachelor party以外,还有户外活动,例如观看中世纪骑士表演、逛洛杉矶海边的艺术品一条街、采摘樱桃、到酒庄品酒等等花样层出不穷。
五月的一天,我们计划好到加州的一处山里郊游。这一天,当我们二、三十人开着五、六辆车来到了

心目中的山间露营地时,才发现来享受这山村野景的更多的还是美国当地人。山间谷底,那条清澈的河水边,早已星星点点被美国的度假族搭起各式各样的帐篷。我们也打开自己的行囊开始安营扎寨。像我们这样在美国读过书的人,都有一种不自觉的共识:我们就是这里的主人。

所有的美国人都是外来移民,如果非要说真正的美国人,那都是土著印第安人。不管是早期移民到美国的爱尔兰人、犹太人,还是晚期移民的菲律宾人、越南人,这些人的不同只不过是来到这片土地的早晚。

说心里话,来美国这么多年,我从来没有过身在异乡为异客的感觉,相反很多美国的法规不仅让我感到亲切,而且常常让我感动。

暮色降临时,我们在帐篷边点燃了篝火。我们尽情地打闹嬉笑着,尽情地享受着大自然所赠予我们的一切美好。

我们是幸运的,在国内时,我们是高考制度恢复后第一批大学生,在十多年高校停止招生以后,中国社会出现了第一批知识青年。

走上社会没几年便来到美国读书,如果说高考制度的恢复只是使十几年的不可能变成了可能的话,那么留学美国则更是使三十多年的不可能变成了可能。

毕业后,我们像坐上了直通车一样,在美国就业、成家甚至移民(美国国会在1990年推出了中国大陆学生保护法,使得我们这一批大陆留学生不必再担心毕业后的去向,只要愿意都可在美国就业、生活,当时这一法律使得很多来自中国香港和中国台湾的留学生既羡慕又嫉妒)。

懂得美国历史的人都知道,这在过去几个世纪里都是行不通的,实际上中国人可以合法移民美国,是从20世纪60年代才开始的。

从经济上来讲,与国内的绝大多数同龄人相比,可以说我们个个是富翁,1992年时,国内的平均1月工资是两、三百块钱人民币,而我们这些人中最差的,一个月也能赚个两千多美元,几乎是国内的100倍;国内的同龄人中几乎没有人有私家汽车,而我们已经人人开上了自己的汽车,有人甚至还不止一辆。

篝火旁不知是谁拿出了正在国内风靡一时的录音带《红太阳》,随着音乐响起,我们二十多人手拉着手和声唱起来:“北京的金山上光芒照四方,毛主席就是那金色的太阳……”

一时间,红色歌曲在整个山谷间回荡,不远处美国人的帐篷中不时有人探出头来向我们这边张望。他们大概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旋律的音乐,看着我们男男女女在一起不住地傻笑着,恐怕会怀疑是不是一群来自异国疯人院的病人,但我们却毫无顾忌,因为,在美国,我们也是主人。

美国就是这样一个自由的世界,我们这样闹了一个晚上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过来和我们交涉。

晚上,当女生们都已经龟缩进帐篷时,我拿出事先录好的有狼叫声的录音带,在她们的帐篷外播放,企图吓唬她们一下,但她们却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

我不由地为我的精心设计感到惋惜:“看来你们都是像‘小常宝’一样的猎户女儿,一个个都是革命后代,就是在这山谷中也不怕任何野兽。”

“我们才不怕呢!看你在外面鬼鬼祟祟那样,就是狼来了也一定先吃你。”

“哪怕假装害怕一下也好啊,你们一点儿都不配合,让我完全没有成就感。”
……

第二天一早大家就起床,用河水漱口、洗脸。我们已经不再满足于在河边打球和跳舞,便一起商量新的玩法。

这时不知谁冒出一句:“我听说那边的山上有一处天然的温泉,要不要到那去试一试?”

话音未落,一片叫好。于是大家带上泳装、毛巾就雄赳赳气昂昂地上了路。

拐过两道山口,就听带路人说道:“马上就到了,就在那个山崖边上。”

我们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有些许蒸汽从山崖的另一边缓缓地升起,犹如仙境一般,大家都止不住一阵兴奋。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句“冲啊”,大家便一溜小跑地奔向那个山崖的拐角。

刚刚拐过那个山脚,很多人都不禁发出“哇”的惊叹声,三座温泉池比肩接踵地悬挂在山崖边,蒸汽袅袅升起着,真是鬼斧神工。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我们已经可以看到池边上露出了几个人脑袋,但此刻我们并没有多想,无非是有人先我们一步赶到,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当我们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温泉池边时,眼前的情景使我们所有人都愣住了:原来温泉池中浸泡着的几名美国人,男男女女全部是裸体,他们在泡裸体浴。

我们的女生不禁转过了身子,男生也一下不知所措。

“Hi,come here!Welcome to the spring water.”正在我们犹豫不决时,池中的人冲着我们喊道。
我们全都听懂了这句话,但一时间没有任何人作答,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What’s wrong?It’s natural。”

“这帮人真不要脸,自己裸着体还招我们过去。”女生们小声地嘟囔着。

“去就去,这有什么可怕的!咱不能见了鬼子裸体就撤退啊!”一个男生大胆地站了出来。

“对,这有什么好怕的!他们一共才三、四个人,咱们这么多男生,还怕他们欺负了咱们的女生?”

“那咱们怎么下去啊?全裸还是穿着泳装?”

“当然穿泳装了,他们不怕被看,可以光着,咱们没必要啊。”

就这样大家终于统一了思想,一个个脱去外衣,跳入池中。

可笑的是,不管男生、女生,我们的目光都尽量避开他们,强迫自己盯着我们的伙伴,故作镇定却多少有些不自然。

这时,池中的美国人再次开口了:“Where are you from?How could you get together with so many people?”

听他那口气完全像是在唠家常。

“嘿,咱男生到这边来坐成一排,让咱们女生到这一侧来,这样就把那些美国裸体们全隔开了。”

不知是谁出了这样一个主意,我们这些男生纷纷响应,不一会儿就站成了一道屏风,把那几个裸体泡温泉的老美隔在了另一侧。这样我们的女生就可以尽情地享用温泉浴,避免了视线上的尴尬。事后,我才逐渐理解到这只不过是美国文化中的一种现象。那几个裸体浴的美国人没有任何恶意,他们只不过在用自己的信念享受法律给予的自由罢了。

而由于我们的文化从来没有涉及到这种自由,所以我们也很难理解他们的这种理念。

当一个美国人遇到这种情况时,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It does’t bother me!(它没有影响到我)。随着我在美国生活的逐渐深入,对这句话的理解也越发深刻。

三、第一桶金,寻找脱衣舞厅

每一个生意都是从零开始的,每一项业务水平的提高是被逼出来的,这就是我的创业经历。
正是在这一次又一次的逼迫中,人的经验和能力不断增强,就在我已经把接待赴美考察团的工作做得头头是道的时候,我遭遇了创业以来的第一次重大挫折。

校园里的生活总是无忧无虑的,参天的古树,醉人的斜阳琅琅的书声,青春的笑语,绿茵场上的斜阳,Pomona大学带给我无数美好的记忆,但无法满足我那份渴求开创未来的躁动的心。

1992年,当小平南方视察以后,我隐约地意识到历史性的机会就要到来,中国已绝不可能走回闭关锁国的道路,我必须加入到这股洪流中去弄潮,即使遍体鳞伤我也无怨无悔。

这年年底,我已决定在下学期的教学任务完成后,就辞掉这份在许多人看来可以从事终身的理想工作,走出校园一试身手。

我知道这并不容易,无论在纽约的餐馆,还是在洛杉矶电脑公司、贸易公司,已经尝试过的工作都使我清晰地意识到我不是商人而只是文人。这个时代已经完全被商业大潮所冲刷,我也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致富。

此时,我不再留恋那种文人的清高,在一个自由的社会中,财富和创业能够给一个青年人带来的梦幻使我热血沸腾。蜕文变商,创建自己的企业帝国似乎是我触手可及的事情。

在美国成立公司的程序和在中国正好相反。在中国你要有资金才能成立公司,多少年来,人们评估一个公司实力的最简单的标准就是其注册资金;而在美国却完全不同,成立公司就是为了赚钱,因而在公司的申办程序中就没有注册资金、和经营范围的限定,除了核定公司的性质以外,注册公司只需两个最核心的元素:公司的名称和法人的名字。

我想我的公司性质当然不是个体户那种的sole proprietorship,由于目前只有我一人,没有合作者,所以也不是合伙人性质,公司的终极目标就是自己的企业帝国,所以性质理所当然地是最高级别的国际股份有限公司。

名不正则言不顺,公司的名字应该成为一个时刻能提醒我精神的符号。

经过一阵思考,我把英文的“新”和“沈群”的“沈”组成一个英文的合成词newshen,它寓意着一个全新的沈群。

我希望从这个公司能够走出一个彻底摆脱掉过去那种虚头巴脑、无病呻吟习气的文人,重塑一个像企业家那样脚踏实地、永富创造激情的生命。

1993年10月15日,Newshen International在加利福尼亚州成立了。没有注册资金、没有经营项目、公司的法人也是公司唯一的员工就是这个“全新”的沈群。

10月23日,刚刚拿到在美国的永久居留权,我就带着一盒印好的名片(名片上清晰地印着这样的字迹:美国尼奥森国际股份有限公司总裁沈群)和一腔开创天地的时足满志,乘坐东方航空公司MU584航班从洛杉矶飞回了北京。

填写入境表格时,在此次旅行的目的上我在“经商”一栏打上了对钩。

这是1989年我在机场挥别了父母和女友之后,第一次回到祖国的怀抱。

一下飞机,几件小事就让我迅速找回了多年前那熟悉的感觉。

入关检查处当我的旅行包通过X光扫描,被传送带拖出那个扫描黑洞时,我看到了那久违的脸色,听到了那久违的声音:海关人员斜着脸,眼睛半睁着有些不耐烦地说道:“把包打开!”

我欠你的啊?我立刻感到自己受到非人的待遇,恨不能转身就飞回美国。回想在美国这些年,也多有开箱检查的事情发生,然而我听到的总是这样的话:“先生,能请您把包打开吗?例行检查。”

更让人难以忘怀的是上厕所,一进门我就被呛得喘不过气来,那才真叫原汁原味。在美国这几年的生活已经让我模糊掉了这种感觉,忘记了厕所是干什么事的地方。

公司有了,又做什么业务呢?这是我公司或主初期一直思考的问题。

20世纪90年代初期的中国,信息沟通渠道的匮乏是经商中的巨大问题。哪些公司能做什么事很多时候就像密码一样,而持有这些密码的人往往就能成为商场上的宠儿。

中国人自己做生意都还很难摸清情况,对于外商来讲这些信息就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即便是偶尔打探到公司的名字和联系方式,对于只发生在中国的类似经营许可的常识,了解起来也并不容易,而公司的实力和信誉就更是难以得知。

当时正是对外贸易、合资企业蓬勃发展的年代,编辑出版这样一本书不要说赠送,就是销售,只要价格合理,对于欧美国家来讲也拥有巨大的市场。而只要运营得当,这个事业是可以年复一年地做下去的,做得好也一定会为中国经济的发展带来直接的推动。

主意已定,我就与朋友协商共同出资,合作经营作。很快注册100万元人民币的北京尼森广告有限责任公司在1994年成立了。办公地点选在了北京西郊风景秀美,闹中取静的达园宾馆。这里不仅离我的母校北大西门距离很近,而且是北京古代皇家园林三山五园中的一园,1993年开放经营以后,管理单位才将有些房间向外出租。

就这样几次中美间的穿梭往来,让我完成了中美两地跨国尼森的经营体制。

北京公司开始招兵买马,全力以赴地突击这本叫做《中国工商企业总览》的经商工具书。它汇集了中国近百个行业的2.3万余家公司,排版先英文后中文。

凭着一群广告招商人员的多方努力,公司招募到了数十家企业的广告。碍于对中国印刷质量的担心和中国出版的限制,我决定在中国编辑完后到美国印刷出版。为了突击进程,使此书早日问世,全公司二十多人一天三班倒地疯狂工作。

在我飞回美国的前几天,大家都在公司通宵工作。担心打印出来的样稿会被手蹭脏而影响在美国照相制版的质量,工作人员每人配置了一幅白手套,每一页确定准确无误的字迹被打印出后,都将被一双带着白手套的手捧出打印室放进一个密封的塑料袋中,那种情景真像是产房里接生的护士捧着刚刚出生的婴儿。

总共1000多页纸,全部打好后我就密封好登上了飞往美国的飞机。

那一刻我虽然两手空空,但箱子里存放的这一摞纸却寄托着我对生活的全部希望。我想象着不久的一天,在欧美各大书店里会形成抢购这本书的热潮。

而那些晚到一步未能买到此书的人们都会无限沮丧,因为他们失去了一个绝好的与中国做生意的工具。当然,我会在书店做好相关店员的工作,一定让他们有这个思想准备,在这个事件发生时去安抚那些失望已极的顾客:“我们已通知印刷厂加印,很快就会满足你们的需要。”

印制精美的China Business Register的(《中国工商企业机构总揽》)问世了,它得到了多方人士的一致好评,获得了美中商贸总会颁发的“中美交流杰出贡献奖”和美中经济文化交流协会颁发的“美中经济交流特殊成就奖”。

在美国发行期间,还得到了由诸多单位参与同贺的《新民晚报》整版套红广告。然而在市场上它却没有如我预期地火起来,有限的广告收入不足以支撑昂贵的运营成本,使得这本书不能免费赠送。
由于我的经验不足,此项目所筹措的风险投资,只拿到了前期编辑印刷的费用,却没有计划好后期推广发行的费用。因此虽然它走上了美国很多书店的书架,但却只能在那里默默地等候着真正需要它的人不期而遇的邂逅。

“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这句话用在这儿再合适不过了。就在我们对工具书全力投入时,身边的朋友开始意识到我在美国的资源。

1994年的一天,一位影视圈的好友找到我说:“沈群,你去美国帮我咨询一下,看有没有办法帮我和家人直接办绿卡。我不想象你当年那样,一步步考完英语到美国去读书,然后才移民、工作。”
于是,我回美后第一次从律师那里听说了美国移民中的“杰出人才”。由于我这位朋友的妻子是位画家,律师说:“你可以让她把所有的业绩整理一下,看能不能符合‘杰出人才’移民条件。如果符合,我可以在美国直接为她申请。只要移民局批准,她就可以直接带着全家到广州的领事馆办理移民签证,这种签证一旦进入美国就转为有效绿卡,也就是说她和家人直接获得美国永久居留权。”

“还有这等好事?”我将信将疑地翻阅着律师给我的“杰出人才”标准:全国获奖,国家级会员,发表论文,媒体报道,这些我不都有吗?

当年我要知道有这个,干嘛还自古华山一条路地拼托福、GRE?申请“杰出人才”拿着绿卡来读书该有多好。要是那样,我就无需和全球的优秀学生竞争那些为数有限的奖学金,而只需和美国的本土学生一起上学了。

我也不用担心外国学生身份失效,我想注册多少个学分就注册多少个学分。

想休学一段时间就休学一段时间,想打工也不用去中国餐馆打那种付给廉价薪水的黑工,毕业的时候,也不用承担那种找不到对口工作就要卷铺盖回国的压力。

(本期未完,下期继续)
 

            一个留学生到文化企业家的美国经历

 我在美国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十 五)

                                                                                                                                                     沈群   

 

        本文作者沈群简历

    1960年5月25日出生,现为美国公民,1983年获得北京大学中文系学士,北大毕业后,任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编辑、记者,发表有关广播电视论文若干篇,另有电影评论多次在全国获奖。1985年任中国影视记者协会常务理事。1986年起在中央电视台从事电视制作,作品有86年五一晚会(撰稿),86年电视短剧《帽子》获三等奖(与人合 作)。

    1989年获美大学全额奖学金自费留学,进入美国南伊里诺大学传播学院攻读广播电视专业硕士。1991年取得美国传播学硕士学位,成为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代在西方国家拿到广播电视专业学位的人士。同年进入美国顶级私立大学(Pomona College)执教(二年)。1991年获得美国南伊里诺大学传播学硕士,目前为国尼森国际股份有限公司总裁、美国神哈特娱乐公司总裁、北京尼森影视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