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文接上期)
        真想不到我那位朋友的“杰出人才”的申请成功了,一共只有20多页复印纸的材料,四个多月的审核就批准了。记得那天我在北京的家里拿着律师从美国给我寄来的移民批准书原件,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这么简单吗?

我回忆着当年我接到美国学校发来奖学金的通知书的情景,对我来讲那封信是我放弃了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工作,历经几年的苦读才得到的。而那纸通知书也只是给了一个外国人做美国学生的身份和财力,有效期只有两个学年,而且还是在我所有成绩保持在B以上时才有效。

现在手中这“杰出人才”批准通知书给她全家人永久敞开了美国的大门,一家三口两代终身的权益保障,而他们全家没有一个人曾经去过美国,所有需要做的只是整理一下自己已有的业绩,交一份律师费,整个办理过程也不过是短短的几个月时间。

惊讶的同时也有兴奋,我意识到对于那些合格的人来讲这种方式是去美国最便捷的直通车。不管他是否永久在美国定居,只要他拿了这个永久居留权,即便他终身保留中国国籍,持中国护照,他的身份和事业也将变得国际化,自身及家属也能得到美国社会多重的福利保障,中国政府也会减轻一点人满为患的负担。所以可以说这种国际的互通能使中美两国都获益。

于是,我止不住对周围的亲朋好友一通宣传,并在回美国时与律师签订了正式的代理协议。
接下来的日子里,“杰出人才”口耳相传,申请人一个接一个地被批准,使得我不得不专业化地运作起这项业务。

“杰出人才”工作出乎意料地蒸蒸日上。多少年后我才了解到,据不完全统计,这位1994年就签约的画家朋友可以说是第一位身在国内,从未去过美国就得到了美国移民局批准的“杰出人才”。到1996年时,已有中国最顶级的作家找上门来,委托我的美国律师来申请“杰出人才”。

无论是工具书还是电话网络服务,我一直在绞尽脑汁,费尽心机地创建经营项目上的第一,但始终未能有所成就。然而无心插柳的这项“杰出人才”却在事实上不期而遇地成就了一个“第一”。

还有一项无心插柳的业务就是赴美考察团,当年各行各业都兴起去美国考察,而哪家机构可以服务到位却仍然是一个长期困扰着这个行业的问题。

由于我人在北京,根在美国,可以与各行业、组织的考察团直接洽谈访美细节,做出量身定做的安排,从而使得很多行业协会都愿与我公司达成美国境内服务的协议。“杰出人才”和美国考察,正是这两项无心插柳的业务,最终成就了尼森事业的第一桶金。

每一个生意都是从零开始的,每一项业务水平的提高也都是被逼出来的,这就是我的创业经历。
正是在这一次又一次的逼迫中,人的经验和能力不断增强,就在我已经能够把普通赴美考察团的接待工作做得头头是道的时候,我遭遇了创业以来的第一次重大挫折。

那是在1996年,朋友知道我有过很多接待访美考察团的经验,便把我推荐给了一家酒业公司的负责人,相信我一定可以做好该公司的赴美考察业务。

但我走进赛特办公室,与这位负责人的第一次谈话,就感觉到与以前所有赴美考察团组织单位领导谈话的截然不同。他并不关心纽约的自由女神岛上不上得去、华盛顿的白宫能不能进去参观、国会大厦内是否能旁听议员的演说。他劈头盖脸就是一句话:“这次去美国,我就是要给我们的客户一次一辈子都忘不了的经历,有多少招数你就跟我讲,我认可了咱们就安排,钱的事你不用担心。”

这一句话就推翻了所有我进他办公室前打好的腹稿,我一下愣住了。

“我告诉你,因为我们的竞争对手公司也都组织他们的客户去美国。他们的客户大多也是我的客户,如果都是像他们那样由旅游公司安排一样的标准行程,那我的钱不就白花了?”

这单生意还真不好拿,我定了定神说:“你放心,我是从美国回来的人,知道什么叫‘服务’,一定会让我的客户满意。你先看一下这个大致的行程安排,有什么特别的要求你再提出来,我去落实。”说话间,我递上文件夹中事先准备好的赴美日程安排。

他接过去扫了一眼便说:“这不行,这一天的行程,你不能上午写个‘自由女神’,下午写个‘华尔街’就交代了。你得给我列出每个小时我们在干什么,而且你别让我提想法,我没去过美国,也不知道在美国能做什么,你是做这个的,你给我提出所有内容我来认可。”

有这必要吗?我还从来没见过旅游安排中列出每天每个小时的内容这一说。但客户就是上帝,他就这么要求了,你能怎么办?为了拿下这单生意,我还是耐着性子说:“行!我再重新给你列出一个规划,在每天的基础上每个小时的安排都列出来。”

等第二次见面时,我把新的日程全部拿到他眼前时,我才领教了此单生意的艰难之处。

“这儿的安排不行,一下飞机就进酒店,这谁愿意啊?怎么也得兜一圈城市夜景吧!……交通工具这一项光写‘中巴’不行,你要告诉我这车厢内的空间有多大,车顶有多高,洛杉矶到拉斯维加斯四个多小时的车程,如果在车里直不起身来,我的客人是受不了的……这里不能光写‘吃饭’,你吃的是中餐还是西餐啊?头一天晚上已经吃过一顿西餐,第二天中午就不能再吃西餐……这里也有问题,这是离开这个城市的最后一个夜晚,总得掀起一个高潮、留下点记忆吧。这样吧,这顿饭咱们在海边吃,你再叫一支乐队来现场演奏。”他在我递上去的日程表上指指点点,嘴像机关枪似的说了一大堆。

我完全听傻了!我在美国待了七、八年,己接待过几十个访美团体,从来没有过这么细的要求。
“在海边吃?怎么吃?带饭啊?”我有点不明白。

听到我的话,他瞪大了眼睛,“带什么饭?你以为是春游啊?送餐呗!全套做好后连锅带饭一起送来,给我们在海边支好桌子,一盘一盘地上菜,就像在餐厅里一样,我们可以慢慢享用。对了,服务员一准儿地给我穿好制服,现场服务知道吗?”

“这行吗?”虽说常在别人面前夸自己是老美国,但我那时从没听说过还可以这样用餐。

“不可能不行!这事现在在北京都能做到。不信你出钱,我让你在颐和园的昆明湖上坐着只有你一个客人的大船吃自助餐。”他发现我脸色有些不对就稍微缓和了点口气,降低了语调说,“你在海边就近找个五星级饭店,打电话联系预定就行,这叫Catering(送餐服务)。”

就这样,就在我不断地惊讶和受教育的过程中,这次非同寻常的美国之旅开始了。

当时在中国可以有几十个员工的我,在美国可聘不起人,所以开车、导游加翻译,所有工作都是由我带上一个助理全包。对于我的这种亲历亲为,这位老板倒没有意见。可他不时提出的新的要求,却使我平时习以为常的安排变成了一个又一个不得不接受的批评:“这酒店不行,你马上想法换,这种走廊和楼梯都在外边的酒店让人感觉像大车店一样,客户觉得我们舍不得给人花钱!

“我不是说过了吗,每顿饭都要专门有一罐辣酱摆在这位老爷子面前,订餐前你就跟餐馆说好,做不到这一项的餐馆,我们就不去了。在美国看见的东西他能记多少我不知道,但这美国之行每天每餐给他个人专门准备好的辣酱我要让他记一辈子!

“哎,怎么回事啊?不能这样啊!我们这都进了赌场了,就因为你给他们办理入住登记手续,让所有人都站在前台这儿等20多分钟。看着别人在灯红酒绿地玩,他们傻呆呆地在这儿,罚站啊?这不是积累人力的不满吗?你完全可以让他们先解散再集合啊!”……

以往的经验都不再起作用,所有以前不是问题的事情在他这儿都成了问题。

当然上面提到的这些还都是小事。最最让我刻骨铭心的还是寻找脱衣舞厅的经历。

那是全团离开洛杉矶的前夜,晚饭时这位老板就叮嘱我:“今晚上的项目准备好了吧!”

“没问题,你就放心吧。”我顺手摸了摸了兜里的那两份报纸,那是我准备好的成人夜总会脱衣舞厅的广告。今天早晨离开酒店前,我已将它复印好,我和另外那辆车的司机人手一份,这是今天晚餐后安排的“高潮项目”。

说句实在话,虽然来美多年,但这种地方我却从未光顾,拿在手中的报纸广告还是临时在路边的报亭中找出来的(这类报纸免费赠送)。开上车很快我就傻了:报纸上清清楚楚登着的街道地址,等我把车开到跟前却完全找不到门。我是带队负责人,开着领头的车,后边那辆车也跟着我一圈又一圈在市中央转悠。开到第三圈时,车上有人醒过梦儿来:“这不是又转回来了吗?怎么带着我们在这兜风玩呢?”

汗从我的额头上一层层渗出,我知道团员们对今晚的“活动”寄托了很大的希望,要是最终不能实现那我得担多大责任啊?看着地点实在找不着,我只好脱口撒谎:“哎,不好意思,这家夜总会临时歇业了。没事,咱再往前,前面还有一家更好的。”

我拿出一副老江湖的口气,其实我心里也没底,只是在刚才来回乱转时,我看到不远处那种扎人眼目的霓虹灯和从门口进出的妖艳的女郎,我想这一定就是我要找的地方了。

车终于停在了这特别的霓虹灯下,团员们鱼贯而下,兴致勃勃地准备冲进去一开眼界。

“Hold on!”门口突然闪出两个彪形大汉,挡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我急忙冲上前去,“多少钱?我们买票!钱在这!”

“Sorry,this is a private club. We don’t open to the public.”

等我把这句英文翻译给团员们时,众人一下炸了窝:“那你带我们来干什么?”“这不是拿我们涮着玩儿吗?”“来美国总共就这么几天,工夫都耽误在瞎转悠上了。”

那一瞬间我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我真痛恨自己,来美国这么多年了,怎么连个脱衣舞厅都找不到?我抬头看着那位老板,只见他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这晚回到酒店,他把我叫到了他的房间,只见他一口接一口地深吸着烟。过了很久,他突然开口了:“就你这水平还‘老导游’呢?你懂不懂什么叫‘导游服务’?导游就是总共一百件事,九十九件都做对了,但客人不会记得,因为那是应该的。就一件事做错了,那这整个行程中就记着这一件事。你要真能做到199也就算了,你可好,正好倒过来,只一件事做对,九十九件都是错的,而且是越重要的事错得越彻底。脱衣舞厅都找不着,你还做什么导游?出发前我是怎么交代你的?你知道吗我花了这么多钱,等到了首都机场跟客户告别时,我还得给人赔罪:真对不起,我让你白去了趟美国。”

在美国的中餐馆打工时,我受过很多老板的气,但还从来没受过这样的中国老板的气。我心里上下翻腾,那叫一个憋屈,但冷静下来想想,我却清楚他说的句句在理。

于是我暗下决心,等把这群人送走后我非把洛杉矶的脱衣舞厅全部底面都搞清。

后来的事实证明,那次特殊的经历让我公司的服务水平有了突飞猛进的提高,甚至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一点也不亚于美国同行的水平。

对不同客户提出的各种稀奇古怪的要求,只要在美国是合法存在的,我们都能顺利实现,尤其是那些中国没有的项目,那些能够使人铭记一生的项目,我都有意识地进行了专业性的开发,访美团没有想到的我都能事先想到。

当然,在这个不断开发的过程中,我自己也不断地接受着教育(原来有这么多中国普通人想都不敢想的事,在美国都可以合法地从事)私人飞机包租旅游、热气球定点降落、私人坦克的特定地区驾驶、新式冲锋枪的实弹射击,千奇百怪,无奇不有。这让我每每想起当年对这些事项一无所知却还在别人面前自诩为老美国,感到无比汗颜。

自那以后,我们接待访美团的生意也格外兴隆,最让我得意的就是当组团领导跟我提出一个在美活动要求时,我能很平静地告诉他:“我们可以做得比这更好!”

我并且给他举出几个具体的例子,之后,我看到他脸上表现出的难以置信的神态。

第二年,这泉酒公司的负责人再次找到我说:“我们还想去趟美国,这次你做不做?”

我很吃惊:“上次那么失败,你怎么还来找我?”

“我想过了,上次失败不光是你的错,你们都只习惯接待那些普通的访美团,我要换个其它的公司,恐怕也还是同样水平。而且,多半的结果是我还得再着一次急,再赔一次罪。这次我还找你,起码你已经了解了我的要求。而且,你是个认真做事,尽力而为的人。”

我笑了。我从心底里感谢他再次给予我的信任。

四、我最好的哥们儿背叛了我

从小到大,我一直都是被欺负的对象,从不敢想象自己去打人,去欺负别人。但是一旦遇到欺人太甚的情景时,不管自己处于多么弱势的地位,我都不能忍受。

在我有生以来,很多该打架的时候都因为各种原因忍住了,没有出手。等到36岁时,却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人,那就是我的朋友孝逢,而且打得痛痛快快,当然这也给我带来了美国的牢狱之灾。
究其原因,只能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孝逢是我多年的至交,从1979年北大入学开始,我们就在话剧团相识了,他成为我为数不多的好朋友。

我俩都酷爱写诗,在几次全校最有影响力的诗歌朗诵会:春季的《五四诗歌朗诵会》和秋季的《未名湖诗歌朗诵会》上,我俩是获奖最多的诗人。由我们俩共同编剧的荒诞小品《帽子》,也在中央电视台的全国电视短剧小品大赛上获奖。

大学毕业后,由于开始了全新的工作生活,很多朋友都少有联系,可是我与孝逢的友情却从未中断。后来,我们共同选择了美国,1992年起,我们开始一起做生意。他是大学毕业后移民到美国的,持美国绿卡。借助他身份的优势,不用签证就可以自由往来中美之间,于是我们做起了中美贸易。
但是我们两个人像所有那时去美国的中国大陆人一样,都身无分文。做生意需要的启动资金由我负责落实。于是,我就把以前和我在同一公司工作过的同事:一个台湾的朋友拉了进来。由他出启动资金,我们三个人成立了一家公司。我和这个台湾人在美国运作,孝逢在中国联系业务。

几个月后,孝逢回到美国,没有带来任何一单生意,但似乎很多项目都很有希望,眼见着就要做成。这正是很多北大文科的人都有的本事!但是摆在我和台湾人面前的是实际问题,孝逢出差花费的4000多美元要报销。台湾人不高兴了:“如果有效益产生,让我垫钱行。一个项目都没成,只说有一大堆希望。都不知道他在国内干啥就把钱花了,让我埋单,这事我不能接受。”

其实,孝逢很多其它的作为也让这个台湾合伙人觉得心里不踏实、不可靠。

这天,他悄悄地找到我说:“沈群,其实咱们最初合作时,我就是冲着你来的,就是想和你合作,因为我了解你、信任你。是你硬把他拉进来,但他又是这样的人,我不能再这样做下去了。你看能不能这样,我们就不带他玩了,就咱俩一块儿做,你现在反正也拿到绿卡了,可以自由往来。凭着你在大陆那么多朋友和关系,咱俩合作足够了。”

我一口回绝了他:“虽然他在中国大陆没有任何关系,你要想跟我合作,就必须带上孝逢。这是我的合作原则。”

因为孝逢在美国没上过学、英语不好、也没有正式工作,一直靠在餐馆做busboy(专门在餐馆收碗和洗碗的职业,因工作需要推一小车而得此名)为生,都已经30多岁的人了,总不能一辈子干这个呀,现在我刚有机会在美国正规做点事,必须得带上他。

“如果你总是跟他站在一起,那我就只能退出了,因为只要你俩同意报销他这笔说不清的费用,签字就能执行,董事会投票我这一票永远不会是多数,这样下去,你们俩不是拿着我的钱玩儿吗?”
台湾人把道理说得清清楚楚。

我们的谈话不欢而散。

(本期未完,下期继续)
 

            一个留学生到文化企业家的美国经历

 我在美国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十 六)

                                                                                                                                                     沈群   

 

        本文作者沈群简历

    1960年5月25日出生,现为美国公民,1983年获得北京大学中文系学士,北大毕业后,任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编辑、记者,发表有关广播电视论文若干篇,另有电影评论多次在全国获奖。1985年任中国影视记者协会常务理事。1986年起在中央电视台从事电视制作,作品有86年五一晚会(撰稿),86年电视短剧《帽子》获三等奖(与人合 作)。

    1989年获美大学全额奖学金自费留学,进入美国南伊里诺大学传播学院攻读广播电视专业硕士。1991年取得美国传播学硕士学位,成为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代在西方国家拿到广播电视专业学位的人士。同年进入美国顶级私立大学(Pomona College)执教(二年)。1991年获得美国南伊里诺大学传播学硕士,目前为国尼森国际股份有限公司总裁、美国神哈特娱乐公司总裁、北京尼森影视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