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儿子这两年生日都在北加州演讲比赛中度过。今年周五一早出发,周一凌晨回来。他把车留在学校,回来不用我接,自己开回来。

早上,我发现车在外面,客厅茶几上散乱放着钱包、钥匙、领带和三座新奖杯。
他醒来时,我问他“为什么没把车开进车库”,他说怕吵醒我们。我又问,“怎么东西放得跟土匪似的”。他说爸爸,我回来已经两点了,累了。

人的毛病难改。

记得一周前从田纳西回来,在机场,一位夏威夷裁判问他“为什么决赛不让你父亲在场”。他说,“我父亲心细,在现场会对不足之处作反应,我想避免。”

如今,我把三个奖杯放一边,先说他的不是,还真是我的不是。

儿子申请大学的作文开篇说,“我爸爸以前总自诩他非常爱我,结果我人生说的第一句话是‘爸爸’,所以当我第一次把弟弟抱在怀里时,我发誓他的第一句话会是‘哥哥’。”

这句话准确地说出他童年时我们有趣互信的父子关系。

我没见过,也没听过这么乖的孩子。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那时我们的身边没亲人,给孩子的妈妈做月子、带儿子、喂奶、换尿布、上班,一切靠我们自己,靠自己的设计,靠孩子的乖、孩子的独立。

把孩子和他母亲从医院接回来适逢大雨,我把车开到门前草坪,让他们滴雨未沾进了屋。晚上十点半,给儿子喂饱、换好尿布,把他放小床上拍几下请他自睡。儿子哭,我不抱,也不许做妈的抱。道理很简单:让他自己停,然后直接对四周发生兴趣。十五分钟仿佛过了半世纪,做母亲的流泪成河,把能形容男人无情的话全部说尽,决心明天离婚……

十五分钟一过,儿子哭声停了,对床上玩具咂巴咂巴感起兴趣来。从那一刻起,除了饿和要换尿布,他从来不哭。到了满月,一觉睡天亮。

满月来了不少朋友,吃完晚饭,我叫儿子眼睛闭上,他就闭上。然后把他放床上,他就睡了。急得他干妈想多抱一会儿都不行,说我“不能这样把他当木偶管”。木偶也好不木偶也好,十八年来,他不管多忙,晚上九点半准睡,早上五点准起。十六岁半起早上的事情一切自理,自己开车上学,家里管的只剩一顿晚饭。

小时的日子连他妈妈都嫉妒。我开车带他,只要可能,我就把手伸到他的小座椅上,他就高兴地拍打。我带他到商场,他灿烂的笑容让世界都开心。不止一次有做母亲的走过来说,“你儿子一看就是用幸福泡出来的”。

无阻无隔的关系让他学东西学得飞快。三岁时他一堆唐诗背得有板有眼,把干妈喜欢得带着他到派对上表演。一次,在全聚德差点儿让老板忘了给我们结帐。

一年级放假,我带着他跟客人吃饭。吃完饭走到门口,一面国旗迎风招展。客人是前海军陆战队飞行员,他跟儿子说,“考考你,向国旗宣个誓”。
儿子往前跨一步,手放胸前,庄严宣誓。完了,客人张大眼睛摇头,半天说,“哇!服你!我服你不是你能背,而是你的腔调气韵把庄严豪迈表现得那么完美。”

生活是网,注定不完美

三岁时犯错,我第一次责怪他,他惊讶地看着我,“爸爸,你不是说你喜欢我吗?啊?”

他的泪在眼里转。我转过身去,过了一会儿才跟他说,“爸爸喜欢你才会怪你,要是别人,我就不管了。”他听进去了。有时我生气说,你再这样爸爸就不管了。他会着急地说出不带 “u” 的“管”字,央求我,“甘呐甘呐。”

一年级开家长会,老师把一堆松果拿出来,抱怨说,“你儿子爱说话。你看,全班人都用松果做火鸡完成了感恩节作业,就你儿子一直说话,结果作业没做。”我回家把他训一通,封他个绰号:TURKEYLESS(没火鸡的),加强管教。过几年,他因每年都拿数学奖开始感觉良好。一天他来跟我商量,“爸爸,你现在开始不要管我了。让我自己管自己。看看行不行。”我说“行”。

过几个星期,成绩报告单来了。“不行!”我跟他说,“管是必要的。知道是一回事,控制又是一回事。你看爸爸,明明知道吸烟不好,有时也控制不住。管就是帮,你帮爸爸戒烟,我帮你管好功课。”

管容易,激发难。但凡他要的,似乎总能做成。

二年级他放学回家,一进门就冲上饭桌,说,“我要画画,我要得奖。”

他也没到外头学过画,我想他只是说说就罢了。没想他一头扎下去真把玩具反斗城的奖拿回来。

八年级当游行乐队指挥,他说要拿第一。一个月的时间里每天练高难动作没有一次不掉棒,直到正式比赛。比赛结束后他对乐队喊了一声“我没掉棒子”就捂脸流出泪来,真拿了第一。

九年级我让他牺牲音乐课,多花时间打网球,于是放弃乐队指挥前程,临时改选演讲课。
年底,他说他要拿地区新手冠军,一周练习二十五次即席演讲,在网球场上也一边打球一边比手划脚。许多同学八年级就选了演讲课,他才学半年,我想也就说说罢。结果他捧了双料冠军回来。

爱之深责之切,是父母。信赖父母感受深,是子女。儿子教育给我教训,发现自己不懂孩子心灵的稚嫩与敏感,常常不给孩子充分的时间让他自己消化、吸收和成长。过度加温把孩子的心烤变了形。

我对儿子屈指可数拧过两次耳朵和打过两次屁股,可在他的心里已是非常之多。

一次写作,写到父母,他说“父亲经常拧我、揪我、打我都是爱我。”

幸亏我检查他的作业才没让自己上家庭暴力榜。

我跟孩子讲过去,让他们明白今日幸福。为避免繁复,我半开玩笑简略说:“我象你们的年龄已经上山砍柴下地种菜。”于是弟兄俩每次我说他们要珍惜幸福,他们就唱歌似地说“爸爸这年龄早已上山砍柴下地种菜”。明明是他们说的,却成了我经常教训他们的故事。

我只好将计就计跟他们说,“如果你们记忆那么好,只要爸爸说过的你们能做到,爸爸一定不多嘴。”结果儿子开车回来没有一次忘记关车库门,每次吃饭前都问“可以吃了吗”,吃完一定说声“谢谢”,请我们慢慢吃。

孩子很多情况下脑子比成人清楚。你说的他比你记得明白。你负面说,多说一遍就象重锤多敲三遍。他即使不反抗也会显得很无奈。好在我也会表达无奈,说自己办法不多,请他激发自己,给弟弟做好榜样。

七年级的一天,我们打球中间休息,他突然感谢我督促他好好学习。他觉得学校里有很多人浪费时间还嘲笑用功学习的人真是可惜。他进高中后说,他虽然没在网球、学业等方面给弟弟竖立榜样,但一定在演讲上当楷模。

如今他已经是全美明星队员,辩论队长,名列全国即席演讲十强,代表学校有史以来首次参加蒙哥马利学院全国十六强即席演讲循环赛并获得第四名,是决赛中唯一的华裔选手。

可有一天,他跟我说,他很羡慕我小时有那么多磨难,那么早就上山砍柴下地种菜,没上高中也能上大学。他显然把我的经历浪漫化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让我知道,他平常听我说话吊儿郎当漫不经心,其实听进去了。

儿子有点儿多才多艺。他手指修长,弹钢琴一年跳两级,每周练习加起来却不过两小时。他打网球,十二岁才学,打起来姿势优美、技术全面,两年就进入不错的排名,很多人都看好他。可惜我们不善引导,始终没有调动起他的积极性,最后只能玩玩儿。

儿子爱玩游戏,特别是战争艺术游戏,在学校里鼎鼎有名。我是一次听图书馆员无意中提起。她知道这件事情是她儿子告诉她的。其次,他也喜欢用 aim 跟朋友聊天。虽然我严格控制,可他早上五点不到就起床,很难根绝。

一次,他忘记带作业,请我给他送去。刚好他写的是有关游戏和 aim。我读了才知道这两项活动其实对他帮助挺大。他在战争艺术游戏里的朋友有斯坦福和康奈尔大学的学生,这些人对他的影响不小。其实我一直也有买新版游戏给他们,目的是不让他们成为跟时代脱节的孩子,但又不希望他们失控。这是为人父母最难掌握分寸的地方,也是容易失守和付出代价的地方。儿子上上学期就大意失荆州拿了三个B,是他大学申请表里最难看的地方。

不过,话说回来,游戏实在不是唯一的原因,里边还有我在他身上看到的自己少年时的懒散和他对现有教育制度的反叛。

十年级,他多了一项“林肯道格拉斯辩论”。当年的题目是“高中毕业考试是否合理和必要。”
虽然林肯道格拉斯辩论要求辩论人正反角色都要担当,但他个人倾向全力抨击现行考试制度,觉得制度束缚个人创造力,炒冷饭、浪费时间。我为此跟他辩论多次,目的是想让他明白理想与现实的不同。任何标准都会牺牲一部分不同才华的人。

立标准一方面是为了择优,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公平。以中国高考为例,虽然高考标准存在非常大的弊病,但它最大限度地避免了“走后门”这个更为严重的中国特色弊病。

遗传的惰性难改,认识的更正就容易些。申请大学的学期隆隆逼近,他终于承认和接受了升大学以数据为主要标准的现实,使他在最繁忙的学期里,他一边当好辩论队长,一边尽力考好 SAT,并保证课程全部得A,希望弥补前面的不足。

向善、慷慨和宽容是他最大的特点

他三岁半时,我带他去香港。我姐带他上街,请他吃冰棍儿。他吃完拿着冰棍纸走了半条街找到垃圾桶把它扔进去,把我姐感动得大赞美国孩子教育了得。

三年级暑假,他跟两个邻居的孩子在操场上玩。

天很热,两个孩子要吃冰淇淋。他把仅有的钱给他们买了两份,自己在旁边看他们吃,然后自己去喝水。我觉得他“不成熟”,可同学的家长不这么看。常常,如果孩子们要外出做什么事情,那些家长会跟他们孩子说,如果 Kevin去你就可以去。

九年级,同学的父亲打电话给他,说他儿子跟家里闹别扭没回家,儿子骑自行车满街帮他找。他给一个初中生做辅导,百忙中还跑到初中访问老师了解学生情况,把学生母亲感动得非给他加辅导费。他的一位大哥哥给他做大学申请旁证,说我儿子不管父母怎样委屈他,他总是笑脸以对。

大学面试的人问他,他高中生活面临过的最大挑战是什么,他说,是母亲对他的误会。

他的母亲因为工作的关系,每个周末才回家来,回来看见他在玩,就说他“整天玩”。他说,“可这是周末,忙了一周总该轻松一下。”

做家长的有时会担心孩子为人太好会吃亏。我也不例外。

我跟他提起这事情的时候,他毫不在意,说,“我做是因为我喜欢,不喜欢我就不会做。”

每年新年一过就临近他的生日。他还记得小时我跟他说的话:我让他自然生长,到十八岁生日带他出去散步,给他讲一堂人生哲学,然后他就自主了。

他问我,生日打算跟他说什么?

我以前以为有很多话要跟他说,比如,“世界是自己的,不是别人的。它是你自选记忆和想象的总和。”又如我父亲跟我说的,“世上有较多的人可以陪你流泪,有较少的人能与你共喜,要珍惜那些能真心与你共享成功的人。”

可后来我都觉得不合适,因为他跟我说过,他不想超前滞后,只想跟同龄人同脉搏,过自己时代的日子。他出门比赛前一晚,我给他一块西铁城 Echo Drive 表,说,“这表有光才能走。人也一样。你要有自己的光。你就是自己的光。”

儿子申请大学的作文最后说,“每当我翻看我儿时的录像,重温童年的时光,我看见的不再是那个我久已忘记的乐观豁达的男孩,我看见的是我自己。”

十八岁,他说看见了自己。

2011年除夕于洛杉矶
(编者后记:刚进四月,从本文作者家里传来好消息,本文主人公KEVIN已经被美国著名的NYU Stern 商学院录取。)
 

           

 从小他就是非常懂事而自立的孩子
 我儿KEVIN带给我们的莫大荣耀

                                                                                                                                                      加州    叶友文  

 

                             本文作者叶友文简介
                            中国大陆移民,1955年出生,1978至1985年:北京大学中文系文学学士,后获得文学硕士;

                            1989至1992年:USC东亚文学系文学硕士;1993年至现在:供职Sunny Eagle Corp.,目前定居加

                            州洛杉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