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文接上期)

记得我真正染上赌瘾是从那实让我寻找脱衣午厅失败的访美团之后开始的,那次虽说没让团员看成脱衣舞,但带团的钱还是挣到手了,于是我准备从盈利中拿出一个很少的部分回到拉斯维加斯一搏一下。

没想到寻找脱衣舞厅的运气不佳,赌桌上的运气却奇好,几把下去,我一路获胜,势不可挡,庄家止不住地夸赞:“这年轻人什么手气,几分钟就能挣出我两个星期的工资了。”我也乐得合不拢嘴,不住地从赢到的钱中拿出一部分给他当小费,“就这么来,咱俩配合好,双赢共赢。”

引得我周围站了一堆看客,而这位庄家的主管也止不住走到他身后驻足观看。

在我的赌注中,五美元一个的红色赌筹,渐渐换成了25美元一个的绿色赌筹。

在一次赌注加倍的庄家冒顶后,我突然发现我绿色赌筹下面还压着一个价值100美元的黑色赌筹,我才想起那是上一把我赢钱时,庄家以零换整时给我放在那里的,这使得我一把就在无意识中赢得了几百美元。后为想起还有些后怕,我知道如果我意识清醒,是完全不敢放置这么大的赌注的。

这时我想到了无数次我与赌场专家们探讨赌场心得所得到的忠告:玩家是没有常胜将军的,所谓赢就是在不输的时候及时地站起来走人,止亏的最佳方式是在赢点出局。

想到这些,我站起身微笑着对庄家说:“That is it!Can you colour me out?”(就这样了,你能给我换赌筹吗?即准备离开此桌的意思。)说着,我把一枚绿色的赌筹扔向他的手边,作为支付给他的最后的小费。嘴上虽然这样说,心里却承受着极大的折磨,因为假如我不就此中断,照这种手气玩下去得赢多少钱啊?

赌筹以零换整的工作最终完成,我看到了我的收成,减去最初拿来的300美元赌资,净挣1640美元。这可是太棒了!一共耗时1小时15分钟,当时那1600多美元,可是全部到手的现金啊!他相当于一个大学毕业生在电脑公司做销售员一个月的基本工资。

就是这次经历使得我开始想入非非:我干嘛不每周都来啊?照着这势头一个月来四次只要有一次输三次赢,我每个月也能净挣3000多美元。周一至周五我照常工作,什么都不耽误,周末来趟拉斯维加斯,玩儿着似的就把这钱挣了。而且这里的工作环境多好,冬暖夏凉。桌上赌着时,还有漂亮的鸡尾酒女郎把一杯杯你点好的饮料免费送到你手中,肚子饿了就告诉庄家要下桌吃饭,大多数赌场都会给你撕张主管签字的单子,上面写着“免费自助餐”。

主意已定,我就付诸实施。每次拿出350美元的赌资,在21点赌桌上一试身手。这个赌资的数字是与不同的庄家无数次探讨后得出的结果。

即一场赌博以连输六把为界限,起始赌注为五块,如连输三把时第四把赌注变为原来的五倍即25美元,第四把再输,则第五把为第四把的两倍即50美元,连输五把时,第六把赌注再增一倍。因为21点游戏大多是庄家与玩家的拉抽屉式运作,即你赢一把我赢一把,玩家每输一把,下次赢得概率就增加,每赢一把下次输的概率就会增加,所以连输六把的情况是较少发生的。而像刚才那种赌注数额布局,只要不是连输六把,任何一把赌赢,前面输掉的数字都会一次回收,而每一把的临时获胜都忽略不计,即只从输的第一把开始记起。当然,一旦发生连输六把的情况,就说明你这一天赌运已尽,那就只能趁早收兵吧!

输有个底,赢也有个头,不管时间耗费多少,只要我赢到1800美元,也就是原始赌注的五倍还多时,就会鸣金收兵,打道回府。再战下去,必是凶多吉少。无数次惨痛的教训也已印证这一规律,何况一天的工作拿到500%的回报率,还不能让人心满意足吗?战略战术都已确定,我便开始了自己规范的赌博之旅,每到周五我的兴奋点就已经全部转移到赌博的备战中。不等夜幕降临,我就备好一路的吃喝,带上赌场的会员卡和那十几盘我钟爱的流行歌曲录音带,“哗啦”一下把这一堆东西都放在副驾驶座上,一个人驾驶着我那辆黑色的英菲尼迪开向茫茫沙漠。

一路上,我会跟着录音带里的流行歌曲高速猛进,李春江、高晓松、孙悦、刘欢都是我一路征程上的伙伴。那时候车不加油人就不下车,每次都恨不能早一分钟驶达我的心中圣地:沙漠中的拉斯维加斯。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我这份兢兢业业的工作收效显着,几个月下来,胜率完全超过当初设定的75%。这使得我身边的朋友也开始羡慕起来,他们开玩笑说:“沈群周一至周五的工作结束后,周末还要赶着去拉斯维加斯加班挣钱。”

成为一周驾车往返一次的赌客后,我又发现了拉斯维加斯赌博之行的其它奥妙。在15号州际高速公路上,加利福尼亚州和内华达州的交界之处内华达州一侧的沙漠地带,有两处路边的大赌场,一处叫Prim Valley(普利姆山谷),另一处叫Nevada Landing(抵达内华达)。这两处各有三个五百间客房以上的酒店赌场,通宵达旦的霓虹灯在茫茫的沙漠中显得光彩炫目。初次开车前往拉斯维加斯的人在沙漠中行走,突然看到这群灯光时,往往误以为这就是拉斯维加斯。而这两处赌场的设立,就更体现出赌场投资人对赌客心理研究的到位。因为从表面来看,这两处地区没有机场,只有采用陆路交通的人才有可能成为他们的客户。这就大大的限制了赌客的客源,因为拉斯维加斯全年来自世界各地的3000多万游客中只有35%左右是采用陆路交通的,然而这里的赌场就吃定了这一年1000来万潜在的客户。因为他们懂得一个到拉斯维加斯只想赌博的人并不在意酒店有多大,客房有多豪华,演出有多精彩以及其它游乐项目有多丰富,他们在乎的只有一件事:赌博赢钱。

因此这里的赌场把任何赌博的规则都设置得和拉斯维加斯的赌场一样,同时由于这里地广人稀,地价便宜,他们又专门设置了很多大型车辆的停车位,然后便在此守株待兔。

那时我就是中了这些赌场奸计的人,每次开往拉斯维加斯,我都有些急不可待,好像晚到一分钟就会晚赢很多钱一样。每当我开车经过这两地时,就止不住拐下高速公路,冲进这里的赌场,坐上21点赌桌一赌为快。

从拉斯维加斯返回的途中,就更容易有两种典型的心态,一种是输钱心态,即刚刚在拉斯维加斯赌运不佳输了钱一肚子不服气,开回到这里时,心里会想我就不信我到哪儿运气都不好,过了这村可就没有这店了,索性停下来再在这里试试手气,闹不好还能挽回一些在拉斯维加斯的损失。

第二种心态是赢钱心态,刚刚从拉斯维加斯凯旋,经过这里时会想我今天手气如此超强,不妨借劲儿在此再赢一把,否则前面开进加州,路边就不再有赌博的机会了。总之,无论是哪种心态,都会促使一心向赌的人再次拼搏。也正因为如此,这两个地方的赌博被人们称为“告别赌”。

我就是在告别赌中栽过大跟头的人,当我在拉斯维加斯输钱后,总想在这里捞回来点儿,但结果往往是输进去更多。结果是我从这里输完出来继续往家赶时,心情之糟简直不可想象。而当我在拉斯维加斯赢了钱时,回家的路上止不住心头痒痒,这么好的运气难道就此而止了吗?何不在此缔造更上层楼的辉煌?

有一次我在拉斯维加斯赢到1800美元时收手回家,途经此地又兴致勃勃地杀进赌场。可没想到一刚开战就节节败退,还没等完全醒过懵儿来,就一下溃不成军1000来美金已经交了回去。

于是我不得不咬牙就此收住,等我走出赌场踏上回家的路时,止不住一阵阵扼腕叹息,原本辉煌的战绩,不想短短时间里在这条河沟翻了船。在反复接受了“告别赌”的教训后,我已能正确对待这两地的赌场。大多数开车经过此地时,都能对他们视而不见,心里只想着那神圣的终点:拉斯维加斯。偶尔开下高速公路一搏,也能秉持一个在拉斯维加斯同样的理性心态,稳扎稳打,步步为营,谨慎小心绝不盲目乐观。

在拉斯维加斯的辉煌战绩和频繁出入更使得我很快就成为各大赌场的座上宾。

那时候我是拉斯维加斯全部2500间客房以上的大赌场的会员,每次前往赌城征战,都会有不止一个酒店给我提供免费住宿。每次与那些脸熟的老庄家见面时,他们一句“您回来了”,也常常能使我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最有意思的是,不管这世界上是否还有亲朋好友记着我的生日,拉斯维加斯的赌场永远记得这个日子。

每年在我生日到来前的两、三个月,赌场就早早地给我发来了请柬,给我提供免费的房间,带香槟酒的自助餐,有时还有参加交谊舞的活动。这也无形中增加了我对拉斯维加斯这座城市的情感。

由于我和女友的生日是同月同日,所以,自从1998年她来到美国以后,很多生日我们都是成双入对地出入在拉斯维加斯,直至她到美国东部的私立大学去攻读计算机硕士为止。

成为赌客之后,我就再也不是当年那个缩在停车场的车里过夜的年轻人了,我已然成为这个世界娱乐之都的主人,衣食住行都能找到适当的方法让美国人伺候自己。

譬如说虽然我还没有赌到能够被赌场车接车送的级别,但我也早已忘记了自己停车是什么滋味:不管我驾驶的是什么车,都是直接开到赌场的正门口,把车交给代客停车的服务生。与此同时,我对赌场和酒店各项规则的了解也越发深入,并把很多诀窍运用到自己的经营工作中。譬如说在没有预订酒店的情况下突然要带朋友去拉斯维加斯,又赶上旅客高峰日,很多酒店都已没有剩余房间时,我就不再多想,只需开车带人前往。进了酒店,二话不说就先上赌桌,拿出2000美元在桌上换好赌筹开战,赌上两把后立刻收手,直接向庄家的主管表明身体困乏,想找个房间休息。

这时主管就会给你安排房间,原来订房部告诉你的房间售空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了。赌场永远给赌客留有房间。还有,当你知道某个酒店客房紧张,而你已定好标准间时,你可先去别的地方玩耍,等到夜里12点以后再去办理入住手续,这时你往往会发现他们见你12点前没来,已将你预定的标准间转售给他人,而你拿出预订房间的确认号时,他们便不得不给你解决问题,其结果往往是会给你的标准间升级,且无需增加任何费用。因为人满为患的旅游黄金季节,往往不是那些高贵客人来访的时间,标准间客满时总统套房往往空着。

有一次,我接待北京服装协会赴美考察团就如此这般操作成功,使得团员们住上了完全意想不到的总统套房,大家齐呼过瘾,完全没想到在寸土寸金的拉斯维加斯能够享受如此待遇。那一晚上大家几乎就没睡觉,而是相互串门,在不同的总统套房的各种精致背景前摆着各种pose照相。我想他们清晨睡去时做的也都是总统或总统夫人的梦吧。

还有离谱的一次是,我及时用会员卡预订了一家酒店的促销房间,让赴美考察团成员全部住进了酒店给赌客提供的免费房间,这些经历都使我在经营上直接受益的同时,加深了对这座城市的热爱。
我所接待的赴美旅游团的团员常常发现我不仅对哪个街角,哪个廊桥上面可以成为最佳的拍照位置一清二楚,而且对哪个酒店里的卫生间有什么装饰,哪家餐馆边上有几棵树都了如指掌。有些朋友甚至惊呼,以后没有沈群就不来拉斯维加斯。

我一直觉得,人类对自身的了解仍然是非常欠缺的,赌博这事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我在嗜赌成瘾的日子里,常常发现一连十几个小时没下赌桌,只是间歇地喝一些送酒女郎递上来的饮料,就不感觉饿和困。

究竟是一种什么力量能够使人完全超越吃饭和睡觉这两种本能而全然没有感觉,我想恐怕是高度紧张使然。而人的另外两种本能:贪婪和恐惧,又在急速转换中作用着,以保证人的神经始终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

当我身经百战之后,每一次来到赌场并不急于上桌,而是在赌桌旁浏览,观察各个桌上的牌风和不同庄家的态势。我知道,一旦我准备拉开战势后,最理想的状态是这桌上没有其它赌客,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人在和庄家对决。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不至于被赌桌上其它不懂规矩、不会出牌的人把我和庄家之间的牌序打乱,也只有这样才能使我不因旁边人的举动而分心。而一旦进入这种状态世界对于我来讲就只剩下我和发牌员,还有使我们俩都全神贯注的他手中的那副牌,周边的一切都会逐渐模糊,退向远方。我非常清楚此时发牌员是真心希望我赢的,因为当我输时,赌场不会多给他一分的工资和奖金,而我自然也不会给他小费;一旦我赢,他便也财路大开,除了赌场应该付给他的薪水以外,我因为赢牌高兴而付给他的小费就成了他个人不菲的收入。在我手顺的时候,他仅这项收入一天就能多个百十美金。所以我与他是同一战壕的战友,只有他手中的那副牌是我们共同的敌人。有时发牌员看到我赌注翻倍,并且从点数上已经胜券在握却被他一张绝牌亮出而彻底翻盘输得颗粒无收时,他会用自己的一只手打另外一只手,表示对自己的惩罚和懊恼。

我知道这是真心的。因为他这张牌的翻出虽然使得赌场获胜,但却使得他的个人利益受损。所以,关键纸牌翻开的那瞬间,每个数字都关乎我们两人的命运,或欣喜若狂或冷大汗淋漓。

因此赌博绝对是伤身体的,输与赢的交错使贪婪与恐惧强烈地折磨着赌客的神经。每当赌注大到一定程度,按规则必须冒着风险继续要牌时,我便心生恐惧,因为可能一瞬间便使我长时间累积的资本损失殆尽。而当出牌的规则告诉我已经赢到一定数额,应立即停止并起身离开时,心里却常常有止不住的贪婪,因为我知道再多要一点就有可能一瞬间赢得更多钱。老赌徒们也经常给我告诫,只有你完全忘记了那个数字后面是钱,你才可能冷静地计算并认真执行每一次叫牌。可是如果真正隔绝开钱与数字的关系,即使你已经进入到可能赢钱的最佳状态,这个过程也已经完全失去了赌博的乐趣。

现在想起来嗜赌成瘾对我来讲是一种绝好的人生历练,它改变了我对钱的很多看法,同时也并没有使我失去从赌博中获得乐趣。最冲动的那年我一共去了四十余次拉斯维加斯。也就是说除了一些我必须回中国工作的时间外,几乎是每周一趟,从不间断。

终于有一段时间时运大转,我一次又一次连续赌输,从而最终使我痛下决心戒掉赌瘾,也结束了每周一次去拉斯维加斯“上班”的经历。

(本期未完,下期继续)


 

            一个留学生到文化企业家的美国经历

 我在美国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二十)

                                                                                                                                                     沈群   

 

        本文作者沈群简历

    1960年5月25日出生,现为美国公民,1983年获得北京大学中文系学士,北大毕业后,任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编辑、记者,发表有关广播电视论文若干篇,另有电影评论多次在全国获奖。1985年任中国影视记者协会常务理事。1986年起在中央电视台从事电视制作,作品有86年五一晚会(撰稿),86年电视短剧《帽子》获三等奖(与人合 作)。

    1989年获美大学全额奖学金自费留学,进入美国南伊里诺大学传播学院攻读广播电视专业硕士。1991年取得美国传播学硕士学位,成为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代在西方国家拿到广播电视专业学位的人士。同年进入美国顶级私立大学(Pomona College)执教(二年)。1991年获得美国南伊里诺大学传播学硕士,目前为国尼森国际股份有限公司总裁、美国神哈特娱乐公司总裁、北京尼森影视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