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作为一个新来乍到中国大陆的留学生,到了美国,尤其是到了洛杉矶,看中文报纸找工作是我第一个学的本事。

在那些工作中,只招有经验的工做不了,太远的没车也去不了,惊喜见到附近有个台湾刨冰店小美招工,说欢迎学生兼职,我就匆匆打电话约见,坐着公车去了。

坐公车是我学的第二个本事,很多人在洛杉矶住了几十年也不会。我牛到出门前就联系好让车在车站等我。如要转车,司机也用对讲机联系好第二部车等我。

那时候的小美老板叫妮娜,中年的样子,个不高,脸上有点横肉透着凶,大概是纹眉的缘故。她圆眼瞪着好像要埃克斯光我一样,问东问西。

我眨着我水汪汪的大眼迎着她,诚实地说我要挣学费,努力博得她的同情,小心应答,主要是不要让她知道我只是来打暑期工的。谁不想要长工呀?

安娜最后说:“记住最重要的是要对我的客人好!”

我就这样被录取了。还知道妮娜原来还是俺们潮州老乡。

当时,这个连锁刨冰店的生意非常好,以卖刨冰打响牌号,配料有几十种,红豆、绿豆、芋头、波霸、凉草、爱玉、荔枝、菠萝等等。配料在下,刨冰在上,再加炼奶,深受年轻人和有小孩的人士喜爱。除了刨冰,还有各式奶茶和台湾小吃,好像欧阿煎 (煎蚵仔)、霸圆(肉丸)、 蚵仔面线、肉藻饭和排骨饭等。

我所工作的这个店当时是从早上10点开门会一直忙到晚上11点。厨房有一位忠心耿耿的富态台湾老太林老师把关,教受几位广东老师傅。

前台是一位菲律宾华侨阿亮大婶涂着蓝眼影血红唇膏带领共六位学生哥妹卖刨冰。三个来自台湾三个来自大陆,两班倒。

 

(一)初来乍到

我所在的小美开在路边,店内布置简单明亮,红黄两色为调,服务生也系红围裙,老板还一人发一个红方巾盖头但也只有阿亮带,每天开门前都一本正经的上口红、涂天蓝色眼影及调整方巾,五十来岁的她算是服务生领班,刚上班的我也知道要让她对我满意要不然干不长。

这活其实技术含量不高,但要勤和快。一进店门就要打好十分的精神,因为客人一窝蜂涌进来的时候好像打仗一样,每天有三个高潮,午餐来的大多是附近工作人士,下午4,5点钟的时候大批学生仔下课来吃冰,晚上8、9点开始溜冰、打球、电影后人们也陆续来吃宵夜。

周末全天都是高潮,带小孩来的家庭特别多,汤汤水水一大桌,电话叫外卖的也多,每到忙的时候妮娜都会冲到前台和我们一起奋战,还一边小声地叮嘱说:“别给太多。”

我说“好”,但心里笑她不懂做生意,这种生意利薄,就是靠人气,得罪了客人,不来了不是更亏?

除了刨冰外,还有两个主打生意,那就是便当和热煮的台湾小吃类。

便当就是当日小炒,6至9个菜,点三样菜配白饭当时才三块半,便宜过麦当劳,菜式天天换,深受欢迎。热煮的台湾小吃比较麻烦,要写单送到厨房叫师傅现煮,然后还得送上桌。还好天热,叫这些的并不多。服务生的责任除了做刨冰,奶茶,便当,叫小吃外,还要收银、接电话单及收盘碗。
作为新人,做刨冰和便当很容易上手。信不信由你,刨冰机是工业用的粗野钢铁家伙,一尺见方的冰块要放在底板钢钉上,手摇下上面的那块铁板加紧,要不然机器飞速旋转中冰会整块飞出来,甩到人后果不堪想象。与其说是刨冰其实是削冰,在轰隆隆声中,散碎的冰花随意地落在红豆沙或是其它果料上更像是艺术。吃冰人、打冰人都乐在其中,忘记了机器的暴力。

调各式奶茶倒是个技术活,和调酒差不多吧,要背牢各种配方,要不那排长队的客人会等疯了。
我自己的最爱是芋头沙奶茶,一寸见宽的紫色芋头是林老师用小火慢煮几小时而成的,芋头软但型不散。

一杯芋头,一杯加奶的红茶,再加一杯冰块放入搅拌机中打,倒入杯中成沙。炎炎夏日,吸一口冰冰的芋头沙,奶香、茶香、芋头香,浓浓的顺喉滑下,身处何地何时即时变得渺茫。

我有空就给自己调一杯,这在小美工作的特权,我可没有浪费,只是要提防会被伊娃那妞骂:“你不怕胖啊?”

既然是新来的,就得加倍勤快,我空闲中还抢着去收盘碗,反正阿亮是死守收银机的,我不去谁去?

其实这店是自助形式,大多客人吃完是自觉把盘碗送到犄角大方篮子里的,但也有懒的,就留一桌狼藉。说实话,第一天大小姐我可真是盯着桌子犯愣,九十年代初正值所有大陆影视文媒都渲染留学生端盘子的可怕,本来就有了畏惧心理,再加上我家后来移居深圳,已深深被社会主义特区深圳的优越性宠坏,那里的晶都、银都、新都、帝豪和天天渔港就似我家的食堂。

鱼翅鲍鱼燕窝和这里的残羹剩筵反差太大,真不知无从下手,好不容易捡起一个盘子,视力却模糊了,手也在抖,大颗大颗的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淌,顿时变身为悲情文学里的女伶,天昏地暗路在何方?半年前我还在广交会穿着漂亮的港式套裙和欧洲客谈业务,如今怎成了小妹?在家也轮不到我收碗啊。

低着头不敢被客人或阿亮等看出我正哭鼻子,林老师已经说了,“你们大陆来的都是打工心理,做事敷衍了事!”别再让人看笑话。我转身偷擦了一把眼泪扮若无其事收了桌子,盼望一会忙得脚朝天而没有时间乱想。

点厨房的菜是我最憷头的,不是怕厨房的师傅们,而是怕接近那滚着油花的深底大锅,烈日炎炎,在汤锅旁工作真是象在地狱。

管汤面的师傅是广东人肥陈,肥头大耳、面色红黑、笑口常开但牙却掉到没剩几颗,年纪不大特喜欢和我们几个女生贫,他的最爱是台湾女生伊娃,伊娃一上班他就从上到下打量人家,伊人去厨房点菜他也会故意撞一下。

伊娃倒不介意还是甜甜的以“胖师傅”称呼。那天有客人点了蚵仔面线,我写了条子怕他听不清还叫给他听。肥师傅心情很好一边笑嘻嘻地接单,一边唱粤语情歌,几分钟后我探头查看面好了没有,他很高调地喊“好了好了”,并端着滚烫的碗等我去接,我赶忙用塑料托盘去迎,没想他手一抖,汤碗一斜滚烫的油花直溅到我手腕,只感到一片火辣钻心,不禁“啊”一声大叫。意识到被烫了,本来是想忍住的,但又听到肥师傅说:“烫到你不紧要,搞到我重做一碗就麻烦了!”

几天来强忍下的委屈终于找到爆发的出口,举着烫红的手腕,“哇”一声大哭起来。

肥师傅正在不知所措之时,妮娜从办公室跑出来,“怎么回事?要不要紧?”

她很着急,眉头紧矗忙找冰帮我敷在手腕上,还带我去她的办公室休息。

“我带你去医院吧?”她多次问。

“不用了。”我一边哽咽,一边摇头,我知道其实就是烫了一下应该不严重,但哭开了情绪还收不回来,妮娜又跑去骂肥师傅要小心,还要求他一会给我道歉。

看着妮娜为我担心的样子我好像回到了做小女孩被人疼的时刻,挺感动。

等我从办公室出去的时候整个店都知道我负伤了,收到很多慰问,肥师傅再见我时撩开他自己的衣袖“看,我也被烫过,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只当没听见,眼也不抬直接回到前台。

上下午班的伊娃来了,她人本来拽拽的, 不太搭理我这个新人,但今天很关心地问“妮娜有没带你去医院?”“她要去但我说不用了。”伊娃摇了摇头,“以后要小心哪!”那天做事时她都抢着帮我。自那以后我和伊娃无话不谈,知道她兄弟姐妹六个,她是老小,父母基本帮不了她什么, 她和另外四个女孩一起来美国分租一套房子,又一起读社区大学,与其说是留学倒不如说是重新投胎更合适。

她最臭美,头发过几天一变,一会是小卷麦穗,一会是清汤挂面,一会又是村姑双辨,不变的是脸上的几颗青春痘,和得空抽烟的习惯。她脸小,白白的挺秀气,但怀疑被人坐了一下,有点凹。她的身材却奇好,腰短腿长,玲珑有致。你说上面吧,垫垫谁都有,凭什么屁股可以翘起来?还老穿一条黑色紧身单车裤,烧包得很!我气不过就用笔捅她的屁股:“是不是真的呀?做的吧?”

她嘴一撇:“老娘是天生丽质。”

小美前台白班一般是两个人,晚上及周末是三个人,阿亮是常青树从早到晚都在,其它的服务生轮班,这样我有机会和每个人搭班合作。

很佩服一位从上海来的简爱,20岁不到,在外州读大三,暑假来投奔读博士的哥哥也来挣生活费。每天风风火火地开辆手排老车从一个多小时外赶来,人未到,奔儿头先进屋,长得似传说中的苏小妹。她年纪小,说话办事却干脆利落,老练得叫我这年长的感到惭愧。

刚来时,我的班排得少,我自己不忍心把可以换成钱的时间大把放走,想再找份工,简爱一听我的求职套数急了,“你千万不可以马上告诉人家你没有工卡,要先争取见工机会,让他们喜欢你再说,就说你自己报税,让他们付现金好了。”她上海式的快言透着诚心。

想想她已在洛城打了三年暑期工,我立马修正了我这老实人的傻帽毛病。后来我见了几份工,其中两份工薪水很好,上了两天班,但不是强度太大就是工作时间太早或太晚没法坐车去,只能作罢,安心在小美待了下来。

(二)谁拿了小费?

听说,我所工作的这个小美刨冰连锁店原是一位台湾老太太从台湾带过来的,一口气开了四家,虽生意如日升天,老太年老思休就把两家卖给了妮娜和她的两个朋友。妮娜管人事及日常营运,每天抛下分别为3、5、7岁的儿女们一直工作到夜里9、10点钟才回家。“只有我的老婆每天深更半夜才回家。”她的印度丈夫拿她无可奈何。还有一位年轻的瘦高小陈老板,话少,管采购。穿着体面的大为是老板,每天夜里打烊前才出现,主管数钱和把钱用他的奔驰拉走。

店买来时,林老师携所有厨房员工及阿亮一起跟过来,转效于新老板们。他们是不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就不知道了。但是听说好像那老太还有些股份,在那里工作的时候,我曾兴奋地宣布当天生意破纪录,妮娜马上紧张地挤眼儿示意我不可让厨房的师傅听见。那几位师傅看上去似老弱病残但都不是等闲之人。

有一对六十来岁的公婆是从越南逃难来的华侨,一问还是潮汕人,两个都矮矮黑黑的,老公平脸谦逊,老婆鼓脸三耷拉,眼角,嘴角和下巴的肉都耷拉着,看上去不是她对生活不公就是生活对她不公。他们在越南原是业主,家族在南部开家具厂,北方共军打下来,细软也来不及套现,把家里的金首饰打成金箔,包在全家人的大牙上就飘洋过海开始逃难生涯。来美国后他们一直做餐馆业也做到老板,但近几年新移民剧增,竞争激烈,退而为他人掌勺挣稳定的工资。

越南公对我挺友好,尤其得知我是“佳宁娜”,问我多少岁,说他有两个读大学的儿子还没女朋友,肥陈师傅就趁热打铁:“不如做他的儿媳妇?他的儿子很靓仔的!”说得我倒有点儿好奇。有天越南公满脸兴奋一个劲儿招手叫我往后门看,原来是他大儿子来接他们下班,远看小伙子果然立眉大眼、黑里透亮、个子不高但挺精神的。“我可比他大啊!”

“女仔大好!” 越南公很诚恳地说。

我就顺势伸出手来,“好啊,钻戒在哪里?”

他停了一下,疼爱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别处,“慢慢来,不急,先成家,生子,然后再钻戒。”好嘛,那我还不得熬成黄脸婆啦?

潮州人的老谋深算都体验在那“慢慢来” 三个字上。我掂量了一下自己,最多也就是半个“佳宁娜”,斗不过,不能上这条船。

越南公也不是对每一个女生都好,比如对同是大陆来的姗姗,他就只有撇嘴的份。姗姗是沈阳来的,20岁,读社区大学。奇怪她是怎么拿到签证的?大把想来读研究生的都签不到证,她似乎挺有来路的。她年纪小但作风张扬,一会嚷嚷买新车了, 一会又说要开公司忙得头疼。她的招牌打扮是高挑马尾巴、超短裙或超短裤,脚趿半尺高凉鞋、大墨镜,摘下后是拍了胭脂上了口红的正宗东北饼脸。
她最得意的是有次赶着来小美上班,没时间换衣服,趁红灯脱了露肩紧身衣, 换上小美要求的白T-Shirt,结果她的这个举动被隔壁的车子吹口哨,她因此顿时觉得自己是绝色佳人。后来逢人便眉飞色舞地叙述:“我很快的,没想到还是被隔壁帅哥看见了,还是敞篷车呢,口哨吹的真响,太不好意思了。” 然后兴奋地嘎嘎大笑,一展灰色的四环素牙。越南公随她一起“嘿嘿”,后来偷偷对我说“你是姑娘仔,姗姗是稀拉(粤语师奶的意思)。”

嗯,什么意思?使劲猜,终因想至头疼而放弃。

(四)出大事了

小美最兴奋的一天就是开薪日,月末老板把工卡收回去,然后叫每个人到办公室,递上一个信封,信封上写了名字和总计钱数。我通常是拿了信封就放进包里,从来不数,也不知那月一共干了多少小时。看到越南公婆小心翼翼地把工卡上的小时抄到一个小本子上,防老板出错,也不是没想过有样学样, 但是因为实在费不了这个心机而作罢。 “吴燕,你这个月挣了一千三耶!”安娜夸张地叫,这在小美算做是奇迹了,我们是一个小时4块两毛五的时薪。我很得意,玩命地加班,就是想一步步接近我自己定下的目标,一个学期的学费。“吴燕,听说你这个月挣了一千多,怎么可能?真厉害呀!”伊娃想必是刚从安娜那出来,睁着她的小魅眼儿很崇拜地看着我。“少来,干活了!”我不想引来那么多注意力,晚上有安娜的朋友定宴席,要准备打硬仗了。

那天是我和伊娃,阿亮三员大将值班,大家配合得很好,兵来将挡,空闲时还可聊些家常。其实阿亮是个苦命人,可怜她五十几岁了还在和我们丫头们一起拚。移民前在菲律宾也是小康,先生是会计,来美后,无照会计是当不了了。开了间小餐馆也养大了两个儿女,可惜先生身体却垮了。现在是阿亮一人在工作,为了生活费更为了攒社会保险的积分,为年老后的社保准备。“哝,他们也是从菲律宾来,很有钱。”照着阿亮努嘴的方向看,一家六口,四个千金二十岁上下,全家人高马大,白白胖胖,哪里是热带岛国来的,分明是胶东的大馒头嘛!他们家常来吃冰,每次都是三辆奔驰齐刷刷地塞满停车位。盯着他们的肥头大耳,这就是所谓的福相吧!老年间娶媳妇要找富态的真是没错。赶紧安慰阿亮,“再做几年你也可享清福了。”

下午了,客人源源不绝,电话订单也多,伊娃最爱抢接电话,“小美,我可以帮您吗?”性感的烟熏低音英文,然后一转身,把她紧绷绷的翘臀撅向客厅,漂亮地来了个两面骚,也不怕咽着吃饭的大叔们,“吴燕,你的。。”,找我?我迟疑地去接电话,“你的扬州炒饭。”她擦身而过假装若无其事。电话那边,充满活力的男声,有礼又热情。啊,是他!死妮子,难道是我肚里的蛔虫?接完电话顿觉满天飞彩霞,“伊娃!搞什么鬼?”嘴上大叫但心里爱死她这可心的人儿!小美隔壁有一蓝球场,常有一票大学男生打完球就来小美吃冰,一进门,六七条大汉把小店塞得满满的,青葱般的短发,黝黑的肌肉借着汗珠泛着亮光,个个铜音铁嗓,一色儿流利的英文,以为世界就是他们的。其中有一位长得最端正的,经常来,每次点菜都是笑笑的好有礼貌,本来就喜欢运动型的男生,再看到他王力宏似的脸庞,铁姑娘我也不得不回一个甜笑。他每次都点扬州炒饭,就是放鸡蛋和火腿的那款,连伊娃都记住了。我恨自己还得干活,要不假装不经意地打扮一下,然后一转身一回眸,好好地电他一回。大学时我的外号可是“大美人”哪,还没失过手呢。正忙着打冰收钱,又被伊娃那丫头捅了一下,“你的扬州炒饭来了,”她把打好包的袋子递过来,这也太明显了,傻瓜也看得出来我们在掉包换人接待,一边笑伊娃乱来,一边却羞得手足无措,不敢抬头看那帅人儿,对眼儿也没来得及就把他放走了。

店里已经很忙了,电话还特别多,我接了一份炒面,“不要放味精啊,我儿子过敏。”“好,没问题。”我写了单子,递进厨房,满屋子的客人,一晚上我喊得嗓子都哑了,厨房的越南师傅好心地摆摆手,“不用叫了,我们自己看。”就接过单。九点钟,预定的大桌子来了,台湾陈妈妈赶紧开煮台湾小吃,三杯鸡,姜葱蟹黄炒螃蟹,蚵仔面线,贡丸汤等。我们也来回跑,端菜上饮料,“吴燕,客人打电话说他小孩有过敏反应耶,怎么回事?”伊娃皱着眉头报告,“我写了不要放味精阿。”我冲进厨房问师傅们,“那是不加味精吗?我以为是不加辣。”心直口快的陈妈妈拿着我的单子眯着眼瞧,“X味精。” 我写的是有些草但也不至于差那么多吧?“我们问小陈老板怎么办吧!”我有些着急,小陈老板正在卸货,近在咫尺。“我先和阿亮姐讲。”伊娃到是显得很冷静,“我们先问林老师。”阿亮说得很果断。林老师是厨房主管,她老是让我想起日剧的阿信,兢兢业业,又忠诚。老师傅们都听她的。可是她五点钟已经下班了,要等到明天才找得到她,已经十点多了,也不好打电话给安娜。“真的不告诉陈老板吗?”阿亮摇摇头,希望那家小孩没事。快十二点才打烊,我带着一份担心回家了。

第二天我上晚班,三点钟进店,店里好像没什么不同,秩序井然。继续往里走,看见圆墩墩的林老师了,“吴燕,我们都被你害死了!”她指着我的鼻子。虽然想到师傅们会赖到我身上,但没想到林老师连听我讲的机会都不给。很明显他们是连夜统一口径,恶人先告状的了。不妙。阿亮小声跟我说他们早上一来就一一被安娜叫进办公室录口供了,还没说完,我就被传到办公室,穿过厨房的路上还听到越南婆对刚上班的师傅讲:“都是小姐不好,没和师傅讲。”就跟她在现场似的。一见到安娜我迫不及待地问:“那小孩怎么样?”安那倒不急于回答,“昨晚怎么回事?”“他们不是都说是我的错吗?”“谁说的?”我把林老师,越南婆的话如是学给她听,安娜嘴一撇,“你到底有没唱菜单?”“安娜,说实话我实在记不清,那天那么忙,接了那么多单,但我的习惯是每单必唱的,那天嗓子哑了,师傅还叫我不必读单了。”我如实答,心里还寻思,啥时录口供呢?“不是你的错,师傅们应该看单的,要不然写单还有什么用?”说实话没想到安娜居然站在我这边,“昨天应该马上告诉陈老板的。”“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阿亮一定要先告诉林老师。”我解释,“不信你可以看昨晚的录像”,“还好小孩没事,你回去吧。”我如释重负,厨房里又看到林老师和其它师傅讲这件时偷偷笑,为师傅们相信她胜过相信老板们而得意。

不管怎么说,我险赢了这一仗, 但心里也意识到厨房里的势力是多么强大。

 

(五)告别小美

一晃仨个月将至,我找了一天和安娜讲我不做了,下个星期要去东岸的大学继续读硕士,安娜不是很高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嫁人?”“读了书,也可以嫁的好些。”我去意已定,就和她犟嘴,“好,给你十年,看你嫁得如何!”安娜发了狠话。伊娃听到消息亦很吃惊,“你真的很会读书吗?”“对不起,从小都是高材生呢。”“够学费吗?”她蹙着眉头很担心,“家里帮一些。”我如实说。“你原来是有钱人家的呀!”我恨不得把舌头咬下一半,万万不想好姐妹认为我们是不同的。临走的那一天,安娜有事没上班,电话里我们扯了一些店里的事,然后她甩出一句“你骗了我。”我无言以对,等她说告别的话,但她一直没说,就挂了。

想想,我是骗了她,来小美的时候确实是只想打暑期工,但为了被聘,说成想长期做。安娜一直对我很照顾,还曾带我去她家,说以后我要留下读书可以住她家,只要课后能和她的小孩们玩就好了。我辜负了她的信任,选择了对自己有利的道路。其实我不是没想过留下来,那段时期也结识了不少朋友,疯玩得很开心。但这边的外国学生多,入学申请很严格,我已经误了申请期限,再入学要一个学期或一年以后。和家里商量,被老妈勒令离开加州去外州读。说实话还是老妈嗅觉灵敏,预感到我如留下来就不一定会再进校园了,这里谋生太容易,诱惑太多了。

后来的十几年里,我回过洛城几次,每次都去小美,想不小心撞见安娜,但没一次如愿。最后一次,干活的小姑娘听我报的几个名字,扫了我一眼,“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了?”目光如一排小飞刀,我不禁一笑,就像看见当初的自己。

这一阵家里修房,从地下室翻出来了一个小纸盒,里面放了几十封发着霉味的信件,有一个来自简爱的贺年卡,还有一封来自伊娃,字迹娟秀:

小白痴燕,我是Eva啦!还记得我吗?那个在小美打工的人,别号“小美人”!你老兄是不是少根筋啊?电话号码也能给错,每次大都是一个老外的Answer Machine 在接,希望你不会笨到连地址都抄错。你移民到荒岛部落已二个多月了,感觉如何?会不会无聊到把全身的毛都拔光了,还觉得时间过得好慢?有没有想念我们啊?小美还是旧人还在, 新人不断,不过现在是淡季,但我抽烟反而不像以前那样多,因为老是听到Anna在旁长吁短叹,我想不到我戒烟成功最大功臣竟是安娜!

现在课上得如何?拿几个学分?哪里有打工机会吗?有没有交几个男朋友?平常都呆在哪里厮混?LA现在晚上会有些冷,我想你那里应该很凉了吧?早晚多穿件衣服,别从西岸卖骚到东岸去,人家只会为你感到难过!再叙!

Eva, 10.4.94

信没看完已经泪流满面,这么多年一直在为学业事业奔波,碰到的人随风而过,不记得还有谁说过“早晚多穿件衣服”。伊娃,臭美妞,你一切可好?

 

           

那些心酸而新奇的往事总存留脑海
 我十七年前在洛杉矶小美打工的往事

                                                                                                                                                      康州    吴燕  

 

                               

                    本文作者吴燕简历
                    北京人,出身军人家庭,1995年赴美自费留学,后毕业于美国维基尼亚州立暨理工大学营养食品硕士,现任美国Fortune 500公司高级科学家。本文作者在留学之初曾经在洛杉矶短暂打工赚取学费,如今她已经是幸福的母亲,和美国丈夫育有两个儿子,成为当地第一个全家都是跆拳道黑带选手的“黑带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