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文接上期)

二、疯狂的发财梦

话说到这里的时候,我在美国的第一桶金已挣到手,我的小康生活也已实现:要说用车,全新的英菲尼迪还不过瘾,作家王朔住进我家后就直接转手租给了他,我干脆又买了一辆铂金色的奔驰E300;要说住房,也已是别墅规格,前院绿草如茵、古树参天、果树成林,每当果实丰收的季节,满树枇杷、鲜橙、柠檬,后院带有私家泳池,三米跳台,可以举办小型游泳比赛。

但这样的生活仍不能使我满足,拉斯维加斯的赌博发财梦最终化为泡影。那么,什么项目能使我平地起高楼般一夕致富呢?

1997年的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在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而此时,刚刚以电脑软件的销售致富的两位加州硅谷的朋友也和我处于同一状态。一个偶然的机会,我接触到了一个以前从未听说过的项目:中国灯会,就是在一个特定的场所里设计和制作出各种形状的灯,供游人购票欣赏。

当我首次接触到灯艺时,确实感到无比新鲜,它们小的只有一个乒乓球大小,大的可达几十米见方。经过手工艺者的精心设计,这些灯被制作成各种动植物的造型,黑暗中亮起,美不胜收,真可以算是光的雕塑。

“中国灯展已经在海外办过多次,所到之处都大获成功。因为外国人从没见过,而且一张门票几十美元对于他们来讲是家常便饭,属于普通消费。所以只要找好了地点,中国灯会在美国必定大获成功。”江苏一家彩灯制造厂的厂长和项目策划人慷慨激昂地向我鼓吹着。

“好,你把这些材料都给我,我回美国商议一下,尽快给你答复。”我想到了自己的那两位硅谷有意花钱投资项目的朋友,也许能和他们合作经营。

“如果在美国举办灯展,所有彩灯不用你们花钱,全部由我厂制作,算我一份投资就行,咱们所有合作伙伴到时候按投入比例分配利润。”厂长又补上这句话,表明了他绝对的信心。回美国后,一核算,发现这个项目的收益简直就是个金矿,它可以让我们放弃一切,干两年直接退休都行。你想想,一张门票45美元,一天有4500人参观的话,这一天就是20多万美元的收入,一年开张200天就是4000多万美元。这还不算灯会里面还可以卖小吃、卖礼品的收入,出租摊位、广告赞助的收入。各个项目加起来,办一次灯会怎么也有5000多万美元的收入。而成本呢?所有彩灯都由制造厂免费提供,我们只需要投入运费、场租费、电费,都加起来也就十几万美元。投入产出比根本都不用算,算了就会把自己吓一跳,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的好事?

参加讨论会的人们都像被打了鸡血一样,一个个乐得合不拢嘴,好像老看着别人发大财今天天上的馅饼终于掉到自己嘴里了。

“我得先宣布一项纪律,”来自硅谷的朋友武良突然把脸拉下来神情严肃地说,“这事可绝对保密,谁都不能传出去。谁说出去我跟谁急!”“哎呀,那就赶紧干吧,还等什么啊?”武良的女友立即插话,“沈群,就你负责和灯厂那边签协议吧。”

“可咱这边办灯会的场地还没有呢!”我觉得他俩高兴得有点太早。

“旧金山就成了,这么典型的旅游城市还有什么可挑的?就在渔人码头办,那可是旧金山的第一旅游景点,每年的游客可达1800万人次,他们就在码头附近晃来晃去,根本就没什么好看的。”武良的女友说。

“对,那是个好地方。旧金山不像洛杉矶,你们洛杉矶一个迪斯尼乐园,一个好莱坞影城,即便是多少游客来访,也轮不上去看咱们灯会。”武良一针见血,这时他已把灯会变成“咱们的”了。他的见解也得到了与会者一致的认可。

经过一番工作,我们欣喜地发现,在渔人码头的中央地带有一个废弃的45号码头可用于出租。这是一个室内面积有6500平方米的大型库房,几乎所有到达渔人码头的游客都将从它正门前50米处经过。

真是天助我也!本来就已经兴奋不已的同仁们被这一消息激动得更加坐立不安。账马上算出来了:去年渔人码头的游客总数为1200万人,这其中80%以上的游人都集中在6月至12月期间。因此只要把这段时间租下来,场地门口50米处的客流总量就在1000万左右,这其中只要有10%的游客进入灯会现场,就已经形成每天4500人的流量,200天下来,5000多万美元的营业收入便可实现。

“无知者无畏”,就是我们当时状态的真实写照。我们根本不懂一个项目要真正运营起来需要经过多少个条件凑齐,而后还要与多少种利益相关的人打好交道。在我们眼里,所谓的可行性报告,就是把所有有利于自己的条件都建立好逻辑关系,以便随时给我们提供勇气和激情;而市场分析,就是知道一个整体数字以后,一拍脑袋进行乘法运作,得出的结论总能够让人热血沸腾。

结论一出,我们就全力以赴。如果说第一次讨论会让我们都兴奋不已的话,当场地找到以后进行的第二次策划会已经使我们激情难抑。原本的策划会立刻变成了董事会,你出多少钱我占多少股,巨额营利似乎唾手可得。“那么多钱怎么数啊?咱是不是得买个点钞机啊?”武良突然意识到工作规则中还有重大的疏忽。

“不用,我点!点钱是一件多快乐的事,这活我包了。”武良的女友不同意花这笔钱。

“你没算过账吧,你点得过来吗?买票的可都是零钱,一天20多万,就算每张都是10块的,一天就得两万多张。不要说核对了,你在那里点钱都点不过来还干别的事吗?再说了这么多钱都挣出来了,还怕花钱买个点钞机吗。”

“好吧,好吧,随你们!”武良的女友也意识到自己净算小账,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就算买了点钱机,我也要亲手再点一遍。”她又小声嘟囔着补上一句。

“哎,做完这一次咱们是不是都该退休了?一人1000万美元,往银行或基金里一搁,光利息一年也得拿个几十万美元啊!反正我觉得下半辈子差不多了。”武良说道。

“那不用。这次完成后,咱就大篷车了,把所有灯都收拾好拉到第二个城市继续巡展呗。”老吴补充道。

“对!对!哎,得赶紧给他们灯厂打电话,他们的灯可不能用一次就完蛋了。最好让他们派个技术员跟过来,二次装箱时得负责三包。”武良说完就拨通了中国灯厂的电话。

“你说走第二站的时候,咱还用自个儿干吗?高薪聘用个职业经理人,让他盯着就完了,咱们得去夏威夷度假了。”武良的女友又说。

“你们先别想那么远,什么‘第二站行不行’?第一站大获成功后赚了那么多钱,咱不一下都成了名人?上街都得戴墨镜。个人安全是最重要的。”

“光戴墨镜哪行啊?有人要想算计你还不早就打听好你家在哪儿,车是什么牌号了?”

“哪可怎么办啊?”丁的一句话显然让大家都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倾刻间所有人都陷入了沉思。“请保镖啊,看好莱坞那些有钱的名星们,那不是现成的经验吗?”丁的女友显然平时没少看大片。

“对!”“对!”她的提醒使大家转忧为喜。

“说正经的呢,你们想过吗?要真挣那么多钱,还不得都交了所得税啊?听说美国年收入上百万美元所得税率都超过50%了。”武良女友的这句话使得大家又一下都陷入了沉默。

是啊,这是个很严峻的问题。

“可以这样”,我插嘴道,“马上成立一个基金会,那种可以收钱免税的基金会。咱把挣来的钱都捐给这个基金会,就不用交给税务局了。那些钱赚得花不完的人都这么干,当时盖茨的基金会尚未成立!你们听说过吧?”

“那把钱放进基金会你也拿不到啊!”武良的女友瞥了我一眼。

“拿得到,慢慢拿。第一,咱们都在基金会里任职,每人年薪15万美元,说得过去吧。咱们的七大姑、八大姨也都可以在基金会各个部门工作,主要的工作内容就是上班领钱。第二,所有人的个人花费都可以用基金会的名义支出,中美之间咱每年得飞好多趟吧,那时候坐什么舱?当然是头等舱。”

“别的花费也都一样,都属于基金会的正常开销。当然基金会的钱也得适当捐出去一些,总得有个‘面子工程’吧。到时候非洲哪个国家又有灾民了,泰国艾滋病人数又增加了,这些以后就都跟咱有关了,其实也挺烦的。”

听我这么一说,大家似乎才缓过点气儿来,情绪也开始好转。

“那就马上注册吧。沈群你英语好,学历又高,你就负责来做这事。”

“哎哟,我差点忘了一件事。”武良女友尖叫道,“我那位华盛顿的朋友说投六万美元太少,还想多投点儿行吗?”

“不行,不行,这都什么时候了。我们场地都找着了,这时候又要增加股份,这不等于从我们口袋里分钱吗?”武良立刻站出来反对。

“对,谁也别想再追加投资了。他们两个远在华盛顿一次策划会都没参加,放这六万美元钱就算成了他们的股份这就已经说明咱们够意思了。”

“光想钱了,脑子都掉到钱眼儿里了。”我此话一出大家都愣了,“我的意思是说这项目的动作成功还有荣誉呢。咱这就是创造历史,把中国的文化艺术拿到美国来发扬光大。还顺带给国家挣了外汇,解决了就业问题,又创造了税收。”

“你挣什么外汇了?解决谁的就业了?”武良笑着问我。

“哎,你看。做这么多灯,这灯厂上上下下全得忙活吧,不仅正式工人全都有活干了,还得临时招聘人手。”ú

ù我接着说:“灯厂占那么大股份,咱们赚的这些美元不得往国内汇啊?再说了,按咱们现在的规划,厂里怎么也得有一批技术工人到现场来工作,这是出国来挣美元吧,没有咱们的辛苦运作,承担这些风险,他们怎么可能挣这些钱?况且你不能光看这一个灯会,在旧金山展览完了以后,接着咱就奔赴拉斯维加斯。而且大篷车走起来也不是非得一队啊!一旦首次展示成功,咱就按照这些灯的设计,再复制两三套,美国这几十个大城市每个地方展出半年,三队人马恐怕都跑不过来!我们要担心的事就是他们别累出毛病!”

老吴接着说:“开创历史!绝对开创历史!不用说后面大篷车那事,就旧金山一站办成,就会载入史册。不信你们查一查,中美建交以来有没有这么大型的文化交流活动。还是民间出资举办,绝对没有!到那时候,咱们就不光是新闻人物,而且是历史人物了。”

“还真把你自己当成毛主席了?”武良的女友又插嘴了。

“你以为怎么样?咱们是什么人?在美国指点江山,咱们不开一枪一炮就能让老美交着钱来受教育,出门时还得让他们感动,对咱五千年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佩服得五体投地。哎,别忘了啊,长城、故宫这些经典的国粹都得给设计进去啊!”老吴说罢,自己便开始拿笔记录。

“开创历史是肯定了。弘扬中国文化按说这都是国家干的活,私人出钱操持咱们肯定是头一遭。起码从中国大陆来的人没干过,改革开放这才多少年啊,咱们就在美国替国家干事,说不准回国还能受到中央领导接见。”我不无得意地说。

“领导接见这事都归你,我就不必了。我话也说不全,姿势也拿不对,再说我也没那兴趣。只要给我无忧无虑的生活,不用每天跑着展会卖光盘,再给我女儿一个光明的前程我就知足了。”武良的女友非常实际。

“公司股份咱们都分好了,谁来当头啊?”我说。

“还有谁啊?你呗!中国这边都是你联系的,美国这边就你英文好,也得靠你出面,你可别躲啊!刚才都说好了,连中央领导接见这事都由你出面了你还推什么呀。”武良的女友心直口快。

其实我心里也明白,不用投票选举,牵头的人也非我莫属。中国方面就我清楚情况,而且我的尼森公司还可以联系中国大陆灯艺制作、演出团地、手工艺人等等方方面面的事情;美国方面就更是非我莫属,因为华盛顿投资的两位股东都得在高科技公司朝九晚五地上班,不可能长期待在旧金山,武良和女友都没在美国读过书,虽然会说一些英文,但尚未达到洽谈协议的水平,老吴刚到美国不久,与美方谈判就更是不能指望。

“这么大的公司、这么大的项目,事都堆在我这儿,总得给我聘一秘书吧。”在我脑海中各方工作已是千头万绪。

“聘什么秘书,我们都是你秘书。所有的工作我们都跟你分担。”武良的女友警告大家,“哎,谁都别想闲着。这么好一项目,再不努力做都对不起自个儿。”

“好吧,我来。”我自知大家都别无选择。

“别光想着和中央领导见面的那些好事,万一要是这项目没做好,我们这些年的血汗钱都赔进去了我也跟你没完。”武良的女友又补充道。

大局已定。我们便开始了夜以继日的紧张工作,灯会内容的策划不能不说是一流的。

经过老吴的主导,汇集各方专家的思路,灯会的场景设计就逐步展开了:展厅的门口是由皇家宫灯装点的高高耸立的故宫红墙,紧闭的大门打造出一种神秘感,游客在购票以后可以穿过那深深的门洞,进行一次由各种立体造型灯的营造出的辉煌之旅。进门后第一个空间就是皇宫,人们在此可以欣赏古代宫女表演的灯笼舞,还可在宫灯装点的龙椅上“黄袍加身”,坐上龙椅照一张“帝王相”。

走出宫殿后眼前豁然开朗,正前方一尊40英尺长的巨型卧佛呈现在眼前:这已是一个集装箱所能运货的极限了。如果海运有60英尺的货柜,我们就一定会做出60英尺的卧佛来。

在这尊巨型佛像前每个游人都会感到自身的渺小,他的慈颜善目,引起人们对博大精深的佛教无限遐想。

转过佛教区,又让人眼前一亮,一个江南水乡映入眼帘。我们在几百平米的空间内垄上浅浅的水泥围栏,再注入两英寸深的清水。水池中央是由江南灯饰点缀出的亭台楼阁。在台上有一人演奏二胡,亭内可给游客表演中国茶道。

可别小看这两英寸深的水池,四周的灯光倒映水中,天上地下眼前呈现一个流光溢彩的世界。再转过去是冰灯区域,刚刚欣赏完秀美的江南春色,我们接着给人献上的是北国风光。

为保证冰雕能够在展览期不融化,我们制作了一个隔温的巨型玻璃柜,游客到这里不仅可以看到玻璃柜内相映成趣的冰雕冰灯,而且还能看到身着羽绒服的冰雕艺人不时地在柜内修饰自己的作品。一层玻璃之隔,近在咫尺间却寒暑两重天,游客可以得到一种奇妙的感受。

下一个区域是由五彩的灯饰制作成的各色京剧脸谱。游客们可在此捕捉中国文化对善与恶的解析,最后一个区域是长城,游客可以走上六米多高的烽火台,回首望去,刚才一路走过的各个灯饰景区便可尽收眼底。万千盏灯给人以“火树银花不役天”的感觉。

这是整个灯会收官之地,走下长城后,游客就自然进入到礼品购置区。人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选购刚才看到过的,缩小了尺寸的各类灯饰,以及购买类似印有“我登上了长城”的中国文化衫。为了突破灯展中的“静”,我们在各个区域特地设置了极具中国民间艺术特色的表演。“故宫红墙”外前是唢呐和舞狮,“皇宫”区域是由身着古代侍女服的宫女表演灯笼舞。

“江南水乡”区域,既有茶道表演,还有二胡演奏,同时专门为美国游客设置了对中国民间乐器的二胡的介绍。让那些只熟悉小提琴的人们了解一下中国弦乐之惊奇:他们要用四根弦做到的事我们两根弦就可以完成。冰灯区有真人间歇进行冰雕表演。这一切设计使得灯会现场有静有动,相得益彰。在此基础上我们还加入了各种各样的中国手工艺制作,泥人、面人、彩蛋、手绘,各式民间工艺无奇不有,多彩多姿。

前来欣赏的美国游客还可以现场得到工艺制作,譬如说:假如你喜欢克林顿,你就可以当场得到一个克林顿头像的泥塑,也可得到克林顿漫画像的彩蛋。虽然需要等待一、二十分钟,但看着艺术家一笔一画地完成自己所期待的形象,也别有一番满足。当然当这些项目被策划出时,我们可行性分析中的利润部分立即又上调了500万美元。(本期未完,下期继续)

            一个留学生到文化企业家的美国经历

 我在美国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21)

                                                                                                                                                     沈群   

 

        本文作者沈群简历

    1960年5月25日出生,现为美国公民,1983年获得北京大学中文系学士,北大毕业后,任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编辑、记者,发表有关广播电视论文若干篇,另有电影评论多次在全国获奖。1985年任中国影视记者协会常务理事。1986年起在中央电视台从事电视制作,作品有86年五一晚会(撰稿),86年电视短剧《帽子》获三等奖(与人合 作)。

    1989年获美大学全额奖学金自费留学,进入美国南伊里诺大学传播学院攻读广播电视专业硕士。1991年取得美国传播学硕士学位,成为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代在西方国家拿到广播电视专业学位的人士。同年进入美国顶级私立大学(Pomona College)执教(二年)。1991年获得美国南伊里诺大学传播学硕士,目前为国尼森国际股份有限公司总裁、美国神哈特娱乐公司总裁、北京尼森影视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