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文接上期)

    老板娘妮娜倒挺欣赏姗姗,不止一次叫她带我出去玩,还嘱咐我多和她交往,似乎看上她有背景可以帮到我。其实妮娜真是实心儿的宝岛人,太不了解俺们东北银了,一方水养一方银,苞米茬子养的男女老少都会擂,三分满的油瓶能吹成全满的还晃荡出几滴油。

    姗姗后来还真在百忙中带我出去了几次,有次去比佛利山最有名的半山酒吧餐馆去见她的朋友们:一位在那儿弹钢琴的大肚子老美和他的斯文瘦小眼镜上海女友。那斯文瘦小眼镜上海女友瞟了一眼大肚钢琴家,跟我说:“我跟他,就是玩一下的。”后又炫耀说她曾介绍姐妹们给结了四次婚的此餐馆台湾老板,让他在上海度过了万分美好时光,返美后谢她至鸡啄米。我顿时对此斯文瘦小眼镜上海女刮目相看,她,拉皮条?一直以为女子无貌便是德,姗姗这朋友让我开了眼。

      和妮娜一样,小美还有一位很看得起姗姗的人,她是来自香港的40时多岁的温迪,她和老公赶在97前移民来到美国,落地后一切重新开始。她大概一周工作三天左右。

    温迪波浪长发、浑身滚圆、圆脸大眼睛,年轻时一定很销魂。她走两步,肥硕的屁股便一扭一扭的,难掩昔日常踞麻将台的辉煌。姗姗在的时候,温迪最开心,姗姗侃哪里有好玩的好吃的和帅男人,温迪就似喝了酒、眼睛发亮、面颊潮红、痴笑不止。她对我还好,听说我每月付同学姐姐100元房租:“你就好彩啦,很抵(合算)啊!”这可和我北京朋友的反应不一样:“什么人啊,还收房租?”

    她值班的时候总是抢着收桌子,我还以为这是新人的专力呢,反正腰酸到快断了,乐得让她去跑腿。她对客人和我们前台的都很热情,没话也找话说,但对厨房里同是广东人的师傅们可没啥好脸。每次去送菜单回来都脸臭臭的,好像吃了苍蝇一样。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个和他们有心结?当时,小美和其它的餐厅不同,店子遗传了台湾的管理方法,员工都是打卡按小时付薪水,我们前台的服务生按当时美国的最低工资4-5块每小时,厨房的师傅比前台多了一点, 大概5-6块一小时。由于餐厅自助的成分多一点,或是客人继承了台湾的习俗,小费是随意给的状况。我们在桌上捡了就放在一个罐子里。

        我一来就听说这店的小费是与厨房师傅平分的。其实哪里是平分,而是在每天交接班的时候,由厨房里冲出人来把装小费的罐子拿走处理。最积极的是牙嚓叔,黄飞鸿的弟子那款,最少七、八十岁了,身细如牙签,头发又稀又白,几颗大牙水平方向肆无忌惮地叉出去。他只上白班,每天下午三点半,一准晃晃呛呛地从厨房摇出来抓钱罐,就那身板不知还可干什么活儿?一见他的皮影儿,我立马闪开,生怕被他牙缝中滋出的口水溅到。脑袋里却止不住地幻想,手握大菜刀砍了那捞钱的鸡爪!

    说实话是觉得很不公平,因为按惯例,顾客是看服务而给小费的。我们不仅做冰、配饮料、收银,还要送菜、收桌子,忙得团团转,顾客是看在眼里的,如留些小费对我们是很大的安慰。但我们前台的都敢怒而不敢言,哪敢破了规矩?每次和厨房的师傅们分了以后每人也就23块,一张车票而已。我和伊娃干脆劝熟客不要留小费,费事看到自己的功劳被别人抢走而难过。温迪大概也不例外,他们每次派钱时,她都很大牌地眼都不抬,对他们努努嘴,“落呆 (粤语“放下”的意思)。”之后,她继续忙她的事。

       洛杉矶的三伏天骄阳似火,特别热,来吃冰及宵夜的客人也特别多。我和温迪阿亮上晚班,忙得脚朝天。那天聚会的客人多,桌子上的盘碗也摆满了,每当我要去收的时候,“我来吧”温迪似大姐大般抢在我前面,一手抓块抹布,一手夹着红色托盘,屁颠屁颠地冲到厅堂。真勤快啊!我就和阿亮一人守一台收银机,主忙冰台饮料的事,快收档的时候,越南婆把我叫进厨房,嘴巴一撇,拉着长声问:“怎么今天小费这么少啊? 是不是你们小姐服务不好啊?”

    “是吗?不知道呀,我刚刚还放进几块钱呢!” 心想,有本事你们自己出来挣小费呀!想想妮娜对我的警告,不想与这帮人搞得太熟,敷衍了一下就走掉了。接下来的几天,师傅们接二连三地出来查看小费罐,然后嘀嘀咕咕的不知在后面和林老师讲什么,又把阿亮叫进去问话。其实经师傅们提醒,我也觉得小费有所减少,可能是太忙了服务不周吧,有时就是这样的,忙但小费并不一定就好。反正好不好也就差几块钱,我盼到了我的休息日,就开心地疯玩去了。接我班的是阿亮温迪和姗姗。第三天上班,我一来阿亮就低声对我说,“昨天妮娜在摄影头里看到温迪偷拿小费,把她炒鱿鱼了。”说完,他还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

        我的头“嗡”的一声,还没来得及体会阿亮的眼神,就被妮娜招去她的办公室。

    刚坐下,就听妮娜长叹一口气:“其实我也不知道温迪有没拿小费,我想应该给师傅们加工资了。”话中有丝愧疚更多的是烦恼。我想起温迪积极收桌子的情景,相信她可能有把小费装进自己的兜里的机会。但奇怪自己竟一点也不愤怒,我倒宁愿是她拿的小费,虽没分给我但也实至名归。对着妮娜我一句话也没说,总不能跟她说是这里的规矩不对。我知道同属快餐的永和豆浆的服务生虽然每天工资只有15块,但小费最少有50-60块。加在一起比这里好很多,当然他们给师傅们的工资也高过这里。

        妮娜这刚上手的新老板,定被林老师和师傅们挟持被迫炒了温迪。什么摄影头?只不过是他们编来吓我们学生妹的把戏!厨房里的嬴了这一战。

       (三)陌生人的车莫搭

    我在小美干得挺欢,妮娜越来越信任我,我请她多安排我的班,心里不停计算每天要做多少小时才能达到我的目标。正值暑假,小美零零落落地有人度假,妮娜没忘告诉他们:“打电话给吴燕,她能顶你的班。

        我就逐渐做起了响当当的全工, 一日又一日,工作内容虽雷同但形形色色的吃客让我象看戏般满足。那黑黑矮矮的妈妈,衣衫不整,手里一手拉一个鼻涕邋遢的小孩,怀里还抱一个更小的,每次来都要和我们理论,不是嫌菜给的少,就是说我们算错帐。她地瓜型的脸上双目怒睁,酱紫色的嘴唇气地嘟嘟着,不停抱怨, 有时小孩还很配合地哭闹起来。我们没人会真的跟她吵,明显的她是活在地狱边缘。还有一票飞妹,青春尽露,打扮耀眼时髦,活跃在洛城各个娱乐场所,伊娃说她们是在钓有钱人家的公子。那些公子哥的家长大多留在港台打拼,无限资助小开在美“深造”。不时听到她们说谁送谁了一部车、谁和谁去派对,快乐得夸张但又带有一些邪气。

中年的台湾人也够怪的。一对衣着平常的夫妇,吃着吃着饭,老公突然站起来抽掉他的皮带,抡着大铜皮带头,要打坐在后面的两个带小孩的女人,嫌她们吵。他是不是所谓的台湾黑帮?叫什么来着,叫“竹联帮”?我心里嘀咕,暗暗盼望更刺激的场面。还有一位衣冠整齐的年轻父亲,带着一个小男孩,点完冰后,用英文问伊娃:“可不可以送这个冰给我?”

        啊?两块五一个冰还想白吃?我诧异到不知说什么好。伊娃心里大概和我一样不知所措,但却表现淡定,放他走了,后来自己掏钱补了银箱。一天下午客人不多,终于可歇一口气,一个十八、九岁衣着朴素的女孩向我走来,“你好,我是海伦,你是学生吗? 星期天有空吗?”

        “什么事?”

            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去教堂。”

        噢,我舒了一口气,教堂我在肯塔基读书的时候去过几间,人们很友好,他们很喜欢拉新人入会,面对这小姑娘我完全没有戒备,又觉得去玩一下认识几个朋友也没什么不好。再说我来美的一路都是和陌生人打交道,已成大侠。在落地后的第二天就搭顺风车了。

    那天下着鹅毛大雪,我一大早出门去参加国际学生的新生报到会,深一脚浅一脚的没走几步,一辆车子跟上来还冲着我按喇叭,我吓了一跳,突然发现茫茫大雪中只有我一个路人,被坏人看上了?那是一辆红色的福特货车,里面坐了两个带大檐帽的年轻健壮牛仔,裂开大嘴笑容灿烂,招手示意要载我一程:“你要去教堂吗?我们也去,上车吧!”我这才意识到那天是星期天。“不是,我要去国际学生办公室。”“噢,知道,上车吧,雪大路不好走!”我犹豫了几秒钟,一贯相信世上好人多坏人少,和概率打个赌,上车!

        “你从哪里来的?”美国人最爱问的话。

        “中国。”

           他们的嘴巴张得老大:“来这儿多久了?”

        “昨天刚到。”

            他们的下巴已经掉到地上了,“你的英文这么好?!”几分钟后,我顺利被送到办公楼。好人果然多。这一次既然是老中就更没啥怕的啦。星期天到了,原来那小姑娘没车,拜托另一小姑娘薇薇安来载我。

    她来了,我很惊讶,她居然开了一辆崭新的宝蓝色宝马。我更惊讶薇薇安的打扮,是郑重的浓妆,厚厚的浅棕色粉底很均匀,眉线、眼影、睫毛膏、唇线、口红都雕琢得十全十美,白色的衬衣配黑A字裙,加全套珍珠首饰,即高贵又不失青春。

    她说她是香港来的上大二,谈吐自信老练,标准的美腔完全没有港味,我坐在车里感到越来越不自然。和以前上教堂无异,我穿的是一套干净的T-Shirt和牛仔裤,长发就随便系了个马尾巴。途中经过一个高级住宅区,晴朗的天空、美丽的花园、石雕铁栅栏,每家都有特色的庭院设计,加州的花草是这么美,天空竟这么蓝!此时此地一种陌生的感觉飘进心里,空空的,有点凄凉,有点酸楚,灰姑娘吗?

    薇薇安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但我既使是个傻瓜也不会察觉不到我们境遇的天壤之别,路上她还载了其它两个学生妹,也是类似打扮的。

    目的地终于到了,是一个体育馆,原来此教会无定点,有时在酒店、有时在校园、时在某商业会议室。这天大概有特殊意义,五万人的体育馆竟座无虚席。

    放眼望去,整个会场里都是年轻人,更确切地说是大学生。传教应用现代音响及投影设备,我们坐在后排也听得、看得很清楚,这可和我以前去的教堂完全不同,我既好奇又兴奋。

    传教形式很活泼,有合唱团表演、有放录像,快结束的时候,惊险却来了。大喇叭里说:和你左右的人,握握手。

       全体育场的人即时向右转向左转,这还好对付。大喇叭里又说:“给你后排的一个抱抱!”我一回头,完了,两个陌生的美国男青年正对着我们这排女生笑呢。本来是想悄悄地来看个热闹就好了,怎么还玩肢体接触呀?最要命的是没人通知我有这招儿呀,看我的这身打扮不会是被当做难民吧?那一种怪怪的感觉又来了。

    好不容易熬到出馆,才意识到好戏才开场,一圈西服革履的华裔男生在外面等着呢,薇薇安等举止端庄地一一亲吻抱抱每一位男生,那些小男生的眼睛就跟他们的头油似的亮晶晶的,寒暄嬉笑好不热闹。我突然意识到为什么这个教会是如此流行,明明就是把年轻人聚在一起公开搞对象嘛!外面的世界再精彩我也没忘记我来加州的目的,我是小美的拼命三郎,纪录是一周工作七十四点五个小时。发工资的日子,伊娃会夸张地惊叫,“吴燕你挣那么多钱呐?真厉害!”但她不知道我有多累吗?往往下了班,我的腰已经不是我的了,往下弯一点就好像有针扎一样。

        那天四点多下班后我坐在站台等巴士,幻想回到“家”躺在床上, 一动不动,突被一阵喇叭声吵醒,哎呀,墨西哥人就是热情,看到姑娘就乱按喇叭。但一辆白色的车子竟在我面前停下。“Hello,你去哪里,我载你去?”一位圆脸小伙子热情地用中文问,我虽受宠若惊但哪敢随意上陌生人的车呀?这可是洛杉矶,不是南部纯朴的小镇。

        “谢谢,不用了!”我摆手送走热情的人,心里倒挺感动。没想到那部车开到前面的加油站转了一圈又开回来了。这次更真诚,“天气好热,等车很辛苦的,我还是送你吧!”

    也是,今天的车子好像晚点了,烈日炎炎,皮都晒裂了,看着他的眼睛,像是诚实人,大白天的,反正我记住了他的车号,应该没有问题,就又再信人一次上了他的车。

    他好爱讲话,知道他是刚从纽约来的电信工程师,纽约出生的广东人,自己在大学里学了普通话。“我的室友有了女朋友,我一个人很寂寞,不如一起出去玩?”

        我有点警惕了,“好啊,你留下电话,有空我和我朋友找你一起玩吧!”

    求生术第一条就是装傻,还对他说我还没去过迪斯尼公园等等,抄下他的电话。他好像有些失望,还好很快就开到了目的地,分别时他说:“你是一个好女孩,记住,以后千万不要搭陌生人的车啊,危险!”没想到被他言中。(本期未完,下期继续)

 

 

 

 

 

 

 

 

           

那些心酸而新奇的往事总存留脑海
 我十七年前在洛杉矶小美打工的往事

                                                                                                                                                      康州    吴燕  

 

                               

                    本文作者吴燕简历
                    北京人,出身军人家庭,1995年赴美自费留学,后毕业于美国维基尼亚州立暨理工大学营养食品硕士,现任美国Fortune 500公司高级科学家。本文作者在留学之初曾经在洛杉矶短暂打工赚取学费,如今她已经是幸福的母亲,和美国丈夫育有两个儿子,成为当地第一个全家都是跆拳道黑带选手的“黑带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