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文接上期)

场地协议签成了,基金会注册好了,中国的演出团体组织到位了,民间艺人也达成了协议,各种设计好的灯饰都已制作完工。一切工作进展顺利,所有剩下的事情似乎就是坐稳了点钱。

然而谁能想到这样一个项目在这样一个时候,由我们这样一群人来运作,却遇到了无法预料的十面埋伏。

人算不如天算,一场前所未有的金融风暴从泰国刮起,迅即席卷了整个亚洲,“四小龙”的经济数据剧烈萎缩,继而日本、中国也都受到影响,这会不会给我们这项靠旅游经济来支撑的项目带来致命的打击呢?

虽然一丝阴云掠过我心头,但一瞬间就烟消云散。因为我马上找到了符合自己利益的逻辑关系:我们的项目是在美国运行,我们依赖的是美国游客,只要美国经济没受打击,亚洲这边出点儿事没什么妨碍。

当然,另外一个容不得我多想的原因是美方的工作已经全面展开,一天到晚千头万绪的事都需要我去面对,亚洲金融风暴哪里轮得上我分心?

三、十面埋伏,与黑手党交锋

灯会的筹备工作全线展开,所有董事都夜以继日地忘我工作着。中国方面的进展是一路高奏凯歌,而美国千头万绪的工作却每天都有意外的事情发生:

棗旧金山的房价奇高,在灯会工作的职员、演员、手工艺家全部加起来超过了50人,市内的酒店根本住不起,郊外的酒店虽然价格便宜,但却要承担巨大的风险。因为每天早晨进城的路都会堵车,一旦接送演职人员的车被堵,灯会就不能准时开张,而这时已经买了票的游客就可能投诉我们。前天刚刚通过关系联系好了两处市内独立住房,今天房主又因为租期太短居住人员过多而反悔,所以,住房的问题一直没有落实。

棗所有从美国境外来的灯会现场演出的人员都要办理短期工作签证,而这种签证正常的申请周期是六个月,现在只剩下不到四个月的时间,虽然对此有加急处理的程序,但移民局不负责任的作风使得准时批准的风险较大而没有一个律师愿意承揽这单生意。

45号码头不是专为展览会所建。现在要用于灯会,水电系统都要经过一定程度的改造,而这种水电技术工人在美国工作都是需要执照的。除了执照以外,选用的工人还要经过当地工会的许可,如未得到工会的支持,即便灯会开张,大门口前也会出现工会派来的抗议行人员。

棗当地政府规定,像灯会这类的游乐设施,需根据游客的人数确定上岗保安的人数,而保安分带枪和不带枪两种,他们都需要拿到培训证书才能上岗。这类保安每小时工资13.5美元不说,按照我们预计的人流总共需要七个保安,还有一个岗位是24小时倒班。这样算起来每天保安的费用就要超过1000美元。这笔昂贵的保安费,在原来的可行性报告中根本没有。除此之外,保安通常都是长期聘用,很少有人愿意签约只做几个月的工作。因此,即便是有了钱,事也不见得能雇得到。

……

所有的工作,几乎只要一旦展开就一定伴随着意外,只要有意外就一定会有额外的支出。我们一起梦想着这个一夕致富、终身退休的黄金项目能给我们带来好运,谁也没有料到工作的序幕刚拉开,所有人的状态就已变得狼狈不堪。

当然在这层出不穷的坏消息中也有一条好消息,那就是我们遇到了一位贵人:房莉旁卿,她是在当地政界颇有影响力的中国侨领,她的家族产业是当地的新闻媒体集团,她已故的前夫就是孙中山创办的《中国少年报》的继任人方大川先生。

房莉旁卿非常看好这个被我们定名为“98’旧金山中国民间灯会”的项目,并同意出任灯会的名誉主席。

她是旧金山市长威利·布朗的好友,在她的引荐下我受到了市长的接见,并当面向市长汇报了此项目。所以我们的灯会也得到了这位酷爱艺术,办事雷厉风行的黑人市长的大力支持。

当威利·布朗在新闻发布会上宣布中国灯会即将举行时,旧金山顿时风起云涌,我所听到的是一片掌声和赞誉,看不到的是各利益相关的集团势力都开始为此磨刀霍霍、暗藏杀机。

我们租赁的45号码头归市政府下属的管委会管辖,当我与管委会主任洽谈时,他说:“灯会是一个公共游乐项目,你们刚来这里人生地不熟,最好聘用一家有实力的公关公司帮助你们运作,否则一旦工作展开处理有所不当时,后果将不堪设想。”

于是我们听从了他的建议,选择了他推荐的一家公关公司。

我们首次见面被安排在一个五星级酒店的咖啡厅。该公司负责人是一位年过六旬的犹太老人,虽然他脸上全是微笑,但我可以从他那时常闪过的狡诈目光中感觉到有很多东西深不可测。

“我叫Art Blum,你们叫我Art就行”,老头儿满脸堆笑,“你们做的事不就是art(艺术)吗?用句中国的俗语说,咱们这叫缘分啊”。

Art?我来美国快十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一个英文名字,这是真的还是假的啊?

我打量着他递过来的那张印制精美的名片,桔黄和深绿两种颜色搭配,显得高雅脱俗。后来我才了解到英文的常用名中确实没有这个词,这个老头的名字全称为Arthur,也就是我们中文常译为“亚瑟”的名字。但他自己把后面的字符全部省去,只留下Art三个字母印在名片上。

“由于你们做的是艺术事业,又有码头管委会的领导推荐,我给你们个优惠价三万五千美元,签约先付一半。”

听到这数字我心里“咯噔”一下,忍不住和同来的武良交换了一下眼色。

这价格实在超出我们的想象,要知道此次灯会在七米多高6500平米的场地上布置的所有灯加起来做价只有七万美元。而这个场地一个月的租金也才一万多美元,再说我们的可行性报告中只有不到两万美元的广告支出,从来就没有这笔公关费。

You get what you pay for!”(一分钱一分货。)看出我们觉得价格过高,马上又跟上了一句,没有丝毫可以让价的意思。

“这样吧,价格的事等我们跟另外一家公司谈完以后再定。”我拿出了惯用的谈判技巧,其实我当时根本没有另外一家备选的公司。ú

ùOKThats your homework.(好的,那是你们要做的事。)你可能找到更便宜的公司,但不会找到更被码头管委会相信的公司。三万五千美元对你们而言是大数还是小数我不知道,但对于这个项目来讲却是个太微不足道的数字。这样一个灯会第一期的盈利怎么也得1000万到3000万美元吧,三万五千美元是0.2%还是0.1%?如果你们愿意启用一个无能的公司来承担这个项目的风险,那我也没办法。”

这条老狐狸句句话都命中我们的要害。要选择一家非管委会推荐的公司吗?那么他和管委会的各种交涉是否能够顺畅?如果公关公司的工作不到位,会给我们这个所有人都可以一夕致富的项目带来多大的风险?

股东会上争论激烈,虽然我们每人都有在美国做生意的经验,但都不过是些边缘性的生意,没有进入到真正的主流社会运作。当我给董事们讲述了很多在拉斯维加斯发生的故事后,我的意见逐步占据了上风:“咬着牙干吧,吐血也得忍着,因为我们英文还说不利索呢,没人有经验,不知道这里面道有多深。”

当然,我知道最终大家心里还是被那个0.1%的逻辑说服了,因为那个时候我们还不能完全懂得从自己兜里拿出来的钱和有可能在经营中挣来的钱的区别。

第二次见面选择在他的公司。走进公司我才看明白,办公室里一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Art本人,另一个是Art的助理:长得像麦当劳巨无霸一样的胖女人。

当时公司里还坐着一个女人,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在Art办公室做保洁的小时工的女儿,Art送给她一盒巧克力临时叫她来坐在办公室内充数。

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首次见面选择在饭店进行。虽然眼前的一切让我有些不满,但灯会的开张箭在弦上,紧张的日常安排已使我顾不得多想。

坐下来与他最后敲定了聘用协议上的条款,双方签字后,我就把一张一万七千五百美元的支票交到了他手中。

他郑重地与我握手,“现在我们就是要为同一目标工作了,为咱们的灯会考虑(他特意把“咱们”两字加重),需要马上聘用一个有能力的律师。”Art脸上的表情严肃认真。

“我有律师,他已同意我们灯会所有的协议都由他来审核把关”,我脱口而出,同时也在想这老家伙是不是不怀好意。

“你的律师在哪儿啊?洛杉矶?做移民的?你没跟我开玩笑吧,Steven?”他称呼着我的英文名字,“做生意不是谁熟找谁,是谁能干找谁”。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一定要在旧金山找律师。”我尽量压住心中的不满。

“我先问问你知不知道这个灯会总共要签多少协议。厂租协议、门票代理协议、销售协议、水电公司协议、保险公司协议、送货公司协议、银行特殊服务工作协议、联合促销协议、广告赞助协议……”他一口气说了二十多份协议,然后停住看着我说:“你那洛杉矶的移民律师处理得了吗?”

我愣住了。准确地说,他刚才随口列举的这些协议,有一半以上我听都没听说过。真的需要签署这么多协议,还是老头子吓唬我呢?我怎么答复他,我的头脑高速运转着。

“这还没完呢!我已经看了你们的设计图。你们要在45号码头里搭建那么大的工程,你知道建筑法规和防火的条例各个城市都是不一样的。城市主管部门要照章办事,一层层审核,最后才会给你们开许可证。选一个不懂这些法规的律师来操作,你们今年夏天还开不开张了?”

Art句句紧逼,但脸上却还是一片和蔼。听到这些我完全崩溃了,有什么办法?我只好按着他设置的路往下走,“你说吧,有什么律师可供选择?”

“我是对咱们的项目负责才跟你说这些话的,Steven,我现在不替你操这份心,到时候这些事都得发生,你不怨我啊?”这个老头子还总能做好人。

……

又是一番董事会上的激烈争论,又是一笔大大超出预算的费用,最终我们还是不得不从Art给出的两位律师中选择一位签了约。

第三次见面他向我递上两页打印精美的纸张说:“这是我给咱们灯会制定的公关活动纲领,你们董事会拿回去好好研究。”

“好吧,我们今天晚上商议,明天再来跟你见面。今天我主要是跟你说一下新闻发布……”

“哎,明天我就不在了。”Art微笑着打断了我的话。

“不在了?你到哪儿去?”我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一出。

“去度假啊!我们家庭的聚会,在墨西哥城的海边。”Art不慌不忙地说。

我的火“噌”的一下就蹿到了头顶,前天刚刚领完支票,明天就要度假。灯会眼见开张在即,千头万绪的工作还都没有理顺就要是人!我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说:“那我怎么才能联系上你啊?”

“我不想被联系上,因为我和家人在度假的时候不希望被打扰。”

“咱们不是刚签完协议吗?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忍无可忍,“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立起来。

“你别激动,”他用手势向下挥着示意我坐下,“不错,我们是刚签完协议,但协议上没说我不能度假,也没说我所有的时间都只能给你们做事啊。”

“这么多要做的事你还管不管?”

“我的助理在啊,我们公司又不是我一个人,而且工作方案我都已经定好,刚才不都交给你了?”

我真恨不得一口吐到他脸上,三万五千美元就买他这两页纸,里边还有一大半的内容是已经商定过的,这也太欺负人了。我脸憋得通红,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你听我说,Steven。我不是因为跟你签了协议才去度假的,四个月前在我还不认识你的时候,就和家里人商量好了这次度假。我是在确定度假四个月后才知道的你们灯会的日程,你不能把这归结为我的责任。”

“那我们签协议的时候你也没说这个时候要度假?”我还是止不住和他争执。

Steven,你是说我和你签协议之前要向你汇报一下我家庭内部的私人安排吗?”说着,他的口气也变得更加缓和。“其实问题不在于我是不是度假,而在于工作是不是能做好,我觉得所有协议上规定我公司要做的工作都不会耽误,你也没必要着这么大的急。”

此时,我心里正极力地平静着自己。我知道这个时候冲动只能使事情变得更坏。没办法,已经上了贼船,协议签好了,一万七千五百美元的支票也已进了他的户头,而且昨天又有一万美金的支票预付给了他介绍的那位律师。现在反悔那钱也拿不回来,就是知道吃亏也只能硬着头皮坚持走下去。

“一共只有五天,五天之后我就会重回办公室,你随时可以找到我。你想想这五天我虽不在,但我的助理一直在,我都交代好了,她会努力协助你们工作,咱们灯会的工作不会因此有任何耽误。”

我不再说话,我知道再说也没有用。

(本期未完,下期继续)

            一个留学生到文化企业家的美国经历

 我在美国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22)

                                                                                                                                                     沈群   

 

        本文作者沈群简历

    1960年5月25日出生,现为美国公民,1983年获得北京大学中文系学士,北大毕业后,任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编辑、记者,发表有关广播电视论文若干篇,另有电影评论多次在全国获奖。1985年任中国影视记者协会常务理事。1986年起在中央电视台从事电视制作,作品有86年五一晚会(撰稿),86年电视短剧《帽子》获三等奖(与人合 作)。

    1989年获美大学全额奖学金自费留学,进入美国南伊里诺大学传播学院攻读广播电视专业硕士。1991年取得美国传播学硕士学位,成为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代在西方国家拿到广播电视专业学位的人士。同年进入美国顶级私立大学(Pomona College)执教(二年)。1991年获得美国南伊里诺大学传播学硕士,目前为国尼森国际股份有限公司总裁、美国神哈特娱乐公司总裁、北京尼森影视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