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文接上期)

来到加州之后,我老爸在电话里一再嘱咐我要去见一个人,洛杉矶唐人街华人商会会长暨潮汕商会的头儿某某某。因老爸半年前来洛城时由此人接待,据说此人有多家生意,名气很大,曾夸口我来会给以关照。

我虽半信半疑但架不住老爸叮咛,打了电话就上巴士找上门了,车开得越近唐人街路景变得越荒凉,野草丛生,破房斜瓦,我直觉不好,很想打道回府。但做胆小鬼和逃兵不是我的习惯,于是硬着头皮上。

某某某在会所等我,矮矮的七十来岁的老头儿,越南华侨,他马上带我看他儿子开的餐馆,就是卖潮州面、粉、稞的小吃店。一路他如此这般地把我介绍给他人:“广东省探长的女儿。”

我也费事纠正他。然后又带我去他的另一“大生意”:小礼品店,由他胖胖的儿媳经营,她来自汕头,本是英文教师。一出店门他说:“他们很会生,四年生了三个仔!”

那不是好事吗?不明白他为什么摇头。然后他说带我去吃饭,开了他的奔驰车上路。他年纪那么大开高速我是有点担心。

但是在车上没一会儿突然听到他呼吸急促,又感觉我的手臂被人摸,开始以为是老爷爷的关怀,但为什么他会呼吸急促?

Shit!!! 我突然发懵,这德高望重的老华侨居然在吃我的豆腐!我第一反应是反抗,和他拼了。但这是在80英里的高速道上啊,搏斗起来车毁人亡后果不可想象。

他喘得像风箱,我强压怒火,祈祷快点开回我居住的新城附近。后悔自己没有相信直觉,取消会面。

一见到熟悉的路标,我很想叫他停下车后逃之夭夭,但另一个声音说:好,我跟你玩到底,看谁怕谁!

车开到一间大餐厅,我若无其事地点了几个爱吃的菜,埋头就吃,不管其它。

吃完叫他送我回家,快到家时好言好语地问:“要不要上去坐一下,喝杯茶?我的朋友们都休息在家。”

你以为“探长的女儿”就这磨好欺负啊?老头儿听后反而手足失措,快速消失于LA繁忙的斑马线上。

这不是我最后一次搭陌生人的车,但是最后一次搭“老乡”的车。

(四)出大事了

美最兴奋的一天就是开薪日,月末老板把工卡收回去,然后叫每个人到办公室,递上一个信封,信封上写了名字和总计钱数。

我通常是拿了属于自己的信封就放进包里,从来不数,也不知那月一共干了多少小时。

看到越南公婆小心翼翼地把工卡上的小时抄到一个小本子上,防老板出错,也不是没想过有样学样, 但是因为实在费不了这个心机而作罢。

“吴燕,你这个月挣了一千三耶!”妮娜夸张地叫,这在小美算做是奇迹了,要知道,我们当时是一个小时4块两毛五的时薪。

我很得意,玩命地加班,就是想一步步接近我自己定下的目标,一个学期的学费。

“吴燕,听说你这个月挣了一千多,怎麽可能?真厉害呀!”伊娃想必是刚从妮娜那出来,睁着她的小魅眼儿很崇拜地看着我。

“少来,干活了!”我不想引来那麽多注意力,晚上有安娜的朋友定宴席,要准备打硬仗了。

那天是我和伊娃,阿亮三员大将值班,大家配合得很好,兵来将挡,空闲时还可聊些家常。

其实阿亮是个苦命人,可怜她五十几岁了还在和我们丫头们一起拚。移民前在菲律宾也是小康,先生是会计,来美后,无照会计是当不了了。他们在美国先是开了间小餐馆,用它也养大了两个儿女,可惜,这时候的先生身体却垮了。现在是阿亮一人在工作,为了生活费更为了攒社会保险的积分,为年老后的社保准备。

“哝,他们也是从菲律宾来,很有钱。”照着阿亮努嘴的方向看,一家六口,四个千金二十岁上下,全家人高马大、白白胖胖,哪里是热带岛国来的,分明是胶东的大馒头嘛!他们家常来吃冰,每次都是三辆奔驰齐刷刷地塞满停车位。盯着他们的肥头大耳,这就是所谓的福相吧!老年间娶媳妇要找富态的真是没错。

但是,想到自己的打工伙伴状况不佳,赶紧安慰阿亮,“再做几年你也可享清福了。”

下午了,客人源源不绝,电话订单也多,伊娃最爱抢接电话,“小美,我可以帮您吗?”

她性感的烟熏低音英文一出口,然后一转身,把她紧绷绷的翘臀撅向客厅,漂亮地来了个两面骚,也不怕咽着吃饭的大叔们。

“吴燕,你的。”

找我?我迟疑地去接电话。

“你的扬州炒饭。”她擦身而过假装若无其事。电话那边,充满活力的男声,有礼又热情。啊,是他!

死妮子,她难道是我肚里的蛔虫?接完电话,我的整个人顿觉满天飞彩霞。

“伊娃!搞什麽鬼?”我虽然这样子嘴上大叫,但是在心里爱死她这可心的人儿!

小美隔壁有一蓝球场,常有一票大学男生打完球就来小美吃冰,一进门,六、七条大汉把小店塞得满满的,这些人青葱般的短发、黝黑的肌肉借着汗珠泛着亮光,个个铜音铁嗓、一色儿流利的英文,以为世界就是他们的。

他们中,有一位长得最端正的经常来,每次点菜都是笑笑的好有礼貌,本人本来就喜欢运动型的男生,再看到他王力宏似的脸庞,铁姑娘我也不得不回一个甜笑。

他每次都点扬州炒饭,就是放鸡蛋和火腿的那款,连伊娃都记住了。我恨自己还得干活,要不假装不经意地打扮一下,然后一转身一回眸,好好地电他一回。大学时我的外号可是“大美人”哪,还没失过手呢。我这里正忙着打冰收钱,却突然又被伊娃那丫头捅了一下:“你的扬州炒饭来了。”

她把打好包的袋子递过来,这也太明显了,傻瓜也看得出来我们在掉包换人接待,一边笑伊娃乱来,一边却羞得手足无措,不敢抬头看那帅人儿,对眼儿也没来得及就把他放走了。店里已经很忙了,电话还特别多,我接了一份炒面,“不要放味精啊,我儿子过敏。”

“好,没问题。”

我写了单子,递进厨房,满屋子的客人,一晚上我喊得嗓子都哑了,厨房的越南师傅好心地摆摆手:“不用叫了,我们自己看。”然后他就接过单。

九点钟,预定的大桌子来了,台湾陈妈妈赶紧开煮台湾小吃,三杯鸡,姜葱蟹黄炒螃蟹,蚵仔面线,贡丸汤等。我们也来回跑,端菜上饮料。

“吴燕,客人打电话说他小孩有过敏反应耶,怎麽回事?”伊娃皱着眉头报告。

“我写了不要放味精阿。”我冲进厨房问师傅们。

“那是不加味精吗?我以为是不加辣。”心直口快的陈妈妈拿着我的单子眯着眼瞧,“X味精。

我写的是有些草但也不至于差那麽多吧?“我们是不是该问小陈老板怎麽办?”我有些着急,小陈老板正在卸货,近在咫尺。

“我先和阿亮姐讲。”伊娃到是显得很冷静。

“我们先问林老师。”阿亮说得很果断。

林老师是厨房主管,她老是让我想起日剧的阿信,兢兢业业又忠诚。老师傅们都听她的。可是她五点钟已经下班了,要等到明天才找得到她,已经十点多了,也不好打电话给妮娜。ú

ù“真的不告诉陈老板吗?”阿亮摇摇头,希望那家小孩没事。

快十二点才打烊,我带着一份担心回家了。

第二天我上晚班,三点钟进店,店里好像没什麽不同,秩序井然。我继续地往里走,看见了圆墩墩的林老师了:“吴燕,你呀,我们都被你害死了!”

她指着我的鼻子。虽然想到师傅们会赖到我身上,但没想到林老师连听我讲的机会都不给。很明显他们是连夜统一口径,恶人先告状的了。不妙。

阿亮小声跟我说,他们这些人早上一来就一一地被妮娜叫进办公室录口供了,我们两人的话还没说完,我就被传到办公室,穿过厨房的路上还听到越南婆对刚上班的师傅讲:“都是小姐不好,没和师傅讲。”

就跟她在现场似的。

一见到妮娜我迫不及待地问:“那小孩怎麽样?”

妮娜倒不急于回答:“昨晚的事情是怎麽回事?”

“他们不是都说是我的错吗?”我这样说。

“谁说的?”

我把林老师,越南婆的话如是学给她听,妮娜嘴一撇:“你到底有没唱菜单?”

“妮娜,说实话我实在记不清当时的情况了,那天大家都那麽忙,接了那麽多单,但我的习惯是每单必唱的,那天我的嗓子都哑了,师傅还叫我不必读单了。”

我如实答,心里还寻思,啥时录口供呢?“不是你的错,师傅们应该看单的,要不然写单还有什麽用?”

说实话没想到妮娜居然站在我这边。“昨天应该马上告诉陈老板的。”

“我也是这麽想的,但是阿亮一定要先告诉林老师。”我解释,“不信你可以看昨晚的录像。”

“还好小孩没事,你回去吧。”我如释重负,厨房里又看到林老师和其他师傅讲这件时偷偷笑,为师傅们相信她胜过相信老板们而得意。

不管怎麽说,我险赢了这一大仗, 但是,我在心里也意识到厨房里的势力是多麽强大。

(五)告别小美

一晃,我在洛杉矶呆的仨个月将至,我找了一天和妮娜讲我不做了,下个星期要去东岸的大学继续读硕士。对此,妮娜不是很高兴,她对我说:“女孩子读那麽多书有什麽用?还不是要嫁人?”

“读了书,也可以嫁的好些。”我去意已定,就和她犟嘴。

“好,给你十年,看你嫁得如何!”妮娜发了狠话。

伊娃听到消息亦很吃惊:“你真的很会读书吗?”

“对不起,本人真的从小都是高材生呢。”

“你已经赚够学费了吗?”她蹙着眉头很担心。

“我的家里还能够帮我一些。”我如实说。

“你原来是有钱人家的呀!”

我恨不得把舌头咬下一半,万万不想好姐妹认为我们是不同的。

临走的那一天,妮娜有事没上班,电话里我们扯了一些店里的事,然后她甩出一句:“你骗了我。”

我无言以对,等她说告别的话,但她一直没说,就挂了。想想,我是骗了她,来小美的时候确实是只想打暑期工,但为了被聘,说成想长期做。

妮娜一直对我很照顾,我在小美打工的时候还曾带我去她家,说以后如果我要在洛杉矶这个地方留下读书,就可以住她家,不需要什么金钱过往,只要课后能和她的小孩们玩就好了。但是,我真的辜负了她的信任,选择了对自己有利的道路。其实我不是没想过留下来,那段时期也结识了不少朋友,疯玩得很开心。

但这边的外国学生多,入学申请很严格,我已经误了申请期限,再入学要一个学期或一年以后。和家里商量,被老妈勒令离开加州去外州读。说实话,我在心里暗暗佩服,还是老妈嗅觉灵敏,她已经预感到我如留下来就不一定会再进校园了,在这里谋生太容易,诱惑太多了。

后来的十几年里,我回过洛城几次,每次都去小美,想不小心撞见妮娜,但没一次如愿。最后一次,干活的小姑娘听我报的几个名字,扫了我一眼,“这是什麽时候的事了?”

目光如一排小飞刀,我不禁一笑,就像看见当初的自己。

这一阵家里修房,从地下室翻出来了一个小纸盒,里面放了几十封发着霉味的信件,有一个来自简爱的贺年卡,还有一封来自伊娃,字迹娟秀:

小白痴燕,我是Eva啦!还记得我吗?那个在小美打工的人,别号“小美人”!你老兄是不是少根筋啊?

电话号码也能给错,每次大都是一个老外的Answer Machine 在接,希望你不会笨到连地址都抄错。你移民到荒岛部落已二个多月了,感觉如何?会不会无聊到把全身的毛都拔光了,还觉得时间过得好慢?有没有想念我们啊?

小美还是旧人还在、 新人不断,不过,现在是淡季,但我抽烟反而不像以前那样多了,因为老是听到妮娜在旁长吁短叹,我想不到我戒烟成功最大功臣竟是妮娜!

现在课上得如何?拿几个学分?哪里有打工机会吗?有没有交几个男朋友?平常都呆在哪里厮混?LA现在晚上会有些冷,我想你那里应该很凉了吧?早晚多穿件衣服,别从西岸卖骚到东岸去,人家只会为你感到难过!再叙!

Eva

10.4.94

信没看完已经泪流满面,这麽多年一直在为学业事业奔波,碰到的人随风而过,不记得还有谁说过“早晚多穿件衣服”。

伊娃,臭美妞,你一切可好?

(全文完)

           

那些心酸而新奇的往事总存留脑海
 我十七年前在洛杉矶小美打工的往事

                                                                                                                                                      康州    吴燕  

 

                               

                    本文作者吴燕简历
                    北京人,出身军人家庭,1995年赴美自费留学,后毕业于美国维基尼亚州立暨理工大学营养食品硕士,现任美国Fortune 500公司高级科学家。本文作者在留学之初曾经在洛杉矶短暂打工赚取学费,如今她已经是幸福的母亲,和美国丈夫育有两个儿子,成为当地第一个全家都是跆拳道黑带选手的“黑带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