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文接上期)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Art度假的事刚刚过去,我就接到了一个奇怪的来电,我从外面与律师谈完协议后,刚刚赶到我们的临时办公室,武良的女友就焦急地跟我说,“Steven,你赶紧给这个号码回个电话吧!我也不知道什么人,听着挺奇怪的。他让你下午五点以前一定要打过去,否则后果自行承担。”

我拿过这个号码端详着,从这组号码的中间三位数字中可以看出这个电话的地址是在渔人码头附近。我按着号码拨通了电话,听筒那边传来了一个男人低沉的声音,“你就是Steven Shen?好,我告诉你,我叫杰诺·里阿迪奥,我在渔人码头已经做了一辈子的生意了,我请你今天下午过来和我见个面,我有事要和你个别谈谈。四点半我会在45号码头前等你,记住,就你一个人来。”

说罢,电话就给挂了。

我一下愣住了。

说实话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杰诺·里阿迪奥这个名字,但从他那不容置疑的口气里,我揣测出这不是一个普通的人物。我赶紧把武良和其女友叫来商议。

“他真的说让你一个人去,然后就把电话挂了?”武良的女友有些不信。

“你要担心不去也行,我觉得他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不然我陪你一块去。”武良说道。

我可不这么想,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他在渔人码头,我们早晚不还得见面吗?现在就被吓住了,那这生意还怎么做?

让武良陪我去也不是个好主意,人家已经说明让我一个人去,而我偏要带一个人,这不是还不知道什么事就先输给他了吗?去就去,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算了,就我自己去吧,你们等我消息就是了。”我回答他们两人。

“那你可要小心。”在我走出门时,武良的女友又补上了一句。

小心?

我心想怎么小心,难道还能带着枪去不行?就是带着枪去,我能先开枪吗?人家也没把我怎么样啊。如果人家真要算计我,我拿了枪也斗不过他们。这样想着我独自驾车来到了渔人码头。

天空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码头已渐渐显出了暮色,还没开到45号码头,我就远远地看到一个人头戴礼帽,身穿风衣,独自站立在雨中,在45号码头前。我想这一定就是那个杰诺·里阿迪奥。

车开近我才看到由于他没有打伞,细细的雨丝已经把他的礼帽和肩头全部打湿,这情景不禁让我想到电影《教父》。

我从车内走出,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这是位六十岁左右的老人,他那高耸的鹰钩鼻子衬托出一张典型的意大利脸型。

“跟我走吧。”他没有跟我寒暄,说完这话转身就向前急速行走。

我跟在他身后,顺着码头边密密的屋檐,接连拐了几个巷口。路上我给不断自己壮胆:既然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一路走着,我才发现这里的房子格局别致,另有洞天。我心想平时多次来渔人码头,却从来没有想到往里走几步就完全是另外一种景致。

他把我带上了一座二层小楼,推开门是一间宽敞但有些阴暗的办公室。

宽大的老板台背后的墙上是一副尺寸只比真人略小一点儿的油画。油画上是一位精神矍铄,脸部与杰诺颇有几分相像的老人。杰诺摘下礼帽放在老板台上,扬起手中的拐杖向那幅油画指去,“知道这是谁吗?”

“不知道。”我摇摇头,这人跟我有什么关系?

“这是我的祖父。”他停顿了一下又说,“就是他在1923年,在这当时还是一片荒芜的渔人码头上开办了第一家生意。”

杰诺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房间的另一侧,那是一扇巨大的窗户。从这里向窗外望去,就可以看到渔人码头那一片喧闹繁华的景象。杰诺扬起拐杖向窗外指去,“从20年代起这里就一直是我们意大利人的地盘,中国人别说做生意,就是到这来钓鱼也会被我们打回到唐人街去。”他注视着我的眼睛。

我的心怦怦地跳着,但我的眼光却没有从与他的对视中移开,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这时回避他的目光,就表明我的怯懦。他脸上的横肉不时地抖动着。

“我刚来旧金山,不懂那么多历史,英文也不是太好,你要是有什么话可以说得更明白点。”嘴里这样说着,我已感到手心有些在冒汗。

“我的意思非常明确,不管市长怎么说,过不了我这关你的灯会就别想在这办。”他一字一句地把这话清晰地说出。

“我们的灯会危及你的利益了吗?”说句实在话,这真是一个我没有考虑过的问题。我们的灯会对周边已存在的商家会有什么影响,在我们那个厚厚的可行性报告里只字未提。

“当然,你是没做好你的家庭作业吧!来渔人码头的游客人均消费50美元,平均逗留时间四小时,去了你们的灯会还会来我的餐馆吃饭吗?买了你们的门票,还有钱在我的游艇上消费吗?你听没听过一句话,商场如战场?你这个灯会是来要我们命的!”

这回我心里真有点害怕了,不是怕他一个人的威胁,而是领悟到他话中的意思:我们的灯会可能与所有周边商家的利益相冲突,如果他们对我们群起而攻之,不管是黑社会还是政府,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我们这群初来乍到的外国人对付这一群老码头,生意怎么可能成功呢?

“给你三天的时间,下个星期一的上午十点,我们给你做个听证会,你来解说,告诉我们你这个灯会能给我们带来什么。如果听证会通过,你再接着筹备你的事情。”

“好吧,我可以走了吗?”我当时恨不得一步跨出这间像地狱一样的屋子。

“请!不送!”他用拐杖朝门指去,门打开了,一个身材魁梧的黑衣男子出现在门口。我看了他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房间。

董事会紧急召开了,董事们听到我的讲述全都愣住了。大家都意识到这是对我们这个项目生死攸关的事情,但谁也没有经历过这场面。最后董事们一致同意,让我停下手头所有工作,专心对付这场听证会,同时马上和房莉旁卿和Art助理联系寻求帮助。

各方反馈都回来了,我被告知这是必过的一关。

这个组织的正规名目叫做渔人码头商业联合会。任何一桩生意在这个地盘上开张都不可能越过他们。我想起来第二次和Art见面时,他也曾经提过一句这个组织,但当时我没太当回事。ú

ù这个组织的前身具有意大利黑手党性质,为了保护自己的经济利益,他们不惜动用任何手段。对于像我们这样敢到太岁头上动土的外族裔人士他们就更是不客气。

只不过几十年的历史演变过来,使得原本的黑色团体一点点地变白了:他们正式注册了社团,并且寻找到相应的法律依据,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本质并没有变。

黑手党的保护费变成了今天的协会会员费,加入他的协会你就受到保护,任何危及这个协会利益的行为都会受到疯狂的剿杀,只不过是先礼后兵,并且杀人不一定要用真刀。

听证会举行时Art还在度假,而房莉旁卿也出差在外,所以我别无选择只能自己单独与他们较量。

我调来了相关资料进行分析研究,并细致地解读了渔人码头商业联合会的章程,同时又咨询了在旧金山其它地方新开张的生意所面临的类似问题。

接连几天,我每天只能有两、三个小时的睡眠,因为我知道这是一场生死攸关的重大考试,然而,它与我曾经经历的任何一次重大考试,包括高考,托福考试都不同,它没有标准答案,也不再给我第二次考试机会。

不管我是否准备好,星期一的早晨我还是带上图纸和一个助理,开车驶向了渔人码头。为了不拉开一副打架的势头,武良、武良的女友和老吴等一些人一律在家等候。

旧金山这天的早晨,太阳依旧是那样鲜亮,天空依旧是那样湛蓝,海风轻轻地摇曳着码头上的旗帜。如此普通的一天,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但没有人知道我将面临什么样的险境。当杰诺的助理与我会面,然后带领我走向听证会会场时,我的心跳就开始不由自主地加快。

我知道如果他们想置我于死地,完全不用刀、枪这些原始的工具。那些方式已被今天的这些人认为是太小儿科的东西,做了有失身份。甚至连一句直接威胁你的话都不用直接明白地说出。正如美国大片里演的那样,他会盯着你的眼睛很轻松地告诉你“人是会出车祸的”,或者多少天后,海浪冲上来一具尸体,经法医鉴定是溺水死亡等等。

想到这些,我不禁毛骨悚然,想到自己不久可能就要命丧黄泉,心中无限感伤、遗憾。这时,杰诺的助理已经带我们走上一片船坞,我们在船与船之间连成一片的的甲板上行走,我有意放慢脚步,走在杰诺的助理的后面,他似乎发现了我的顾虑,回过头来看我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终于,我们走上了一条几十米长的大船。

“就在这里,请!”杰诺的助理伸了一下手,自己先走进了船中央那个房间,真是个不礼貌的家伙。

我也跟着走了进去,一进门屋里原来有的噪杂声立刻静了下来,室内的光线昏暗得使我一时间看不清任何东西。

等我适应了以后才发现屋里十几排和教堂一样的椅子上坐了一群中老年男人,杰诺叼着一根雪茄,坐在最后一排。

他们一声不吭地注视着我,这让我一下想到了杨子荣上了威虎山,在座山雕五十大寿的日子,面对着威虎厅内的八大金刚的情景。

“你可以开始了。”杰诺斜着眼指了指屋子正前方的一个小小的讲台。

“感谢大家对‘98旧金山中国民间灯会’的关注,今天我来此就是要给大家作一下解说,让大家对即将举行的灯会有一个较详尽的了解”,简要的开场白后我就直接切入主题,“普通的思维使人很容易想到由于我们灯会的举办,会使来到渔人码头的游客消费分流,有些人原本要花在渔人码头其它消费上的预算转花在灯会上面。然而我却不同意这么简单地看待这个问题。不知道大家想过没有,如果灯会成功地举办,你们在座的商家每个人不仅收入不会减少,反而可能增加?”

问完这个问题,我收住话头,等待着大家的反应,果然台下一阵骚动,接着就有各种问话响起:“你会变戏法吧,我听说中国的魔术不错。”

此话引来一阵哄笑。

“他会给我们补偿损失,到时候我们每人报一张损失单,到中国灯会去领取。”

“好了,我们都不要瞎说了,听他怎么说!”

“第一,灯会有它自己的广告预算,路牌、公车、广播,报纸等全方位的广告攻势一定会给渔人码头制造一个新的亮点,从而也带来新的客源。也就是说,如果以去年的旅游数字为基础,今年因为有了中国灯会的举办和广告的攻势,可以预计游客能增加10%-20%。与此同时,我们灯会还有一系列的媒体公关运作,譬如有关报道和评论等,这些会使我们在广告播出后,实现一个更好的传播效应。”

“第二,中国灯会是中国民间传统文化艺术,华人对这些艺术情有独钟。以旧金山为圆心,两个小时车程做半径来画圆,包括硅谷在内总计有100多万华人。历史的原因使得这些华人生活在旧金山湾区,却很少成为渔人码头的游客。中国灯会前所未有的举办,必将拉动这一部分群体到渔人码头来游访,这一部分客源我们预计会有40-60万人。”

“第三,如果中国灯会在渔人码头成功举办,会使各方商家感觉到渔人码头的传统商家具有开放的胸怀,那么其它的大型中国活动也有望陆续来此举办,甚至中国以外的其它文化,包括日本,韩国,泰国也都有可能把渔人码头作为他们举办民族文化活动的首选之地。这将为渔人码头带来持久的经济增长,相信在座的诸位也都可以从中获益。”

“第四,为了照顾诸位的利益,灯会组委会已经郑重做出决定,灯会现场不设任何餐饮服务。而平均四个小时的码头逗留必有一顿餐饮,这就使得专程赶来看灯会的人们必将把他们的餐饮消费在诸位商家之中。同样的道理,经营其它游览项目的商家如游艇、照相等也会从这些专程来看灯会的游客的消费中受益。因此我们可以下这样一个结论,只要在座的诸位不在同一个时期举办另一个中国灯会,面对广大新老游客,我们不同项目的经营是完全可以实现互惠互利,相得益彰的效果的。”

我的话音未落,台下掌声已起。

“另外,今天我还特地给诸位带来了一个好消息,我们组委会已经做出决定:愿在我们经营期间,针对渔人码头的游客,与诸位商家进行联合促销活动。具体方法是:当游人买一张灯会门票时,就可以得到一家餐馆或一家游艇五美元的优惠,反过来也是一样,当游客在一家餐馆或一家游艇消费也可得到灯会门票的优惠价格,我们会在灯会门票的背面印上联合促销商家的名称。”

“我相信只要我们共同努力,中国灯会的举办一定能给大家创造一个共赢多赢的局面。当然,我们初来乍到没有在这里做生意的经验,但我们愿意听取任何为我们打造共赢双赢的建议,希望大家不吝赐教,我要说的就是这些,谢谢大家!”

台下掌声再次响起,从这些老头们的表情中我已看出我们的灯会闯过了这一关,我长舒了一口气。

事情就是这样奇怪,刚进门时那一张张紧绷严肃的脸,现在大多已变得缓和而轻松。他们走上前来和我个别交流着,并交换了名片。?

(本期未完,下期继续)

 

 

 

 

            一个留学生到文化企业家的美国经历

 我在美国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23)

                                                                                                                                                     沈群   

 

        本文作者沈群简历

    1960年5月25日出生,现为美国公民,1983年获得北京大学中文系学士,北大毕业后,任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编辑、记者,发表有关广播电视论文若干篇,另有电影评论多次在全国获奖。1985年任中国影视记者协会常务理事。1986年起在中央电视台从事电视制作,作品有86年五一晚会(撰稿),86年电视短剧《帽子》获三等奖(与人合 作)。

    1989年获美大学全额奖学金自费留学,进入美国南伊里诺大学传播学院攻读广播电视专业硕士。1991年取得美国传播学硕士学位,成为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代在西方国家拿到广播电视专业学位的人士。同年进入美国顶级私立大学(Pomona College)执教(二年)。1991年获得美国南伊里诺大学传播学硕士,目前为国尼森国际股份有限公司总裁、美国神哈特娱乐公司总裁、北京尼森影视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