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欠过债,然而没想到的是一旦欠债,就变得如此债台高筑。

来美不到十年里,我从在南伊大校园里申请了600美元的信用卡开始,一步一步历经第一桶金的创业,拉斯维加斯的赌博大战,使我被赠送的信用金卡不断累积,总量已累积到12万美元的信誉额度。
在美国这些钱是随时可以凭身份证到银行变现的。

总之,我当时的财务自由度已达到巅峰状态,一幢20多万美元的房子,只要我刷卡签字,即可付完首付再凭着我的信誉额度偿付月供,房子便可划归到我的名下。

几个月前,当灯会陷入持续的危机时,我已经做了最坏的财务安排,即将一张高额信用卡全部腾空,专门用于偿还其它几张已被拉满额度的信用卡的月最低还款额。

然而,现在看来这一招也已经完全失控了,因为灯会没有任何进项,这仅剩的一张卡除了支付其它卡的最低还款额外,还要承担我洛杉矶的房租、用餐、加油在内的所有生活费用,财务状况已经到了崩盘的状态。

另一方面,在北京尼森公司的运作也完全停顿。由于我长期在美操作灯会,甚至连打电话回北京协调工作的时间都没有,公司的经营状况也因此急转直下,原来的11间酒店房间缩减到只剩下最后一间,三、四十名员工也只剩下最后的一个半人留下看家,完全不能有任何收入进账。

也许做生意就是这样,当大势已去时,无论你多么不情愿,也无论你付出多少辛苦劳作,凭一己之力都无法改变现状。我生活中的这一天终于来到了,当年意气风发,雄心万丈的董事们,最后一次来到灯会现场准备关门大吉。在已经没有一个员工的情况下,自己亲自动手撤展搬家。想着自己多少年心血攒下的积蓄已全部花光,想着多少个月来夜以继日的辛苦最终落得一身债务,每个人的眼泪都止不住在眼眶里打转。我最后一次将灯会现场的解说带放进录音机完整地播放了一遍:“各位游客,欢迎您光临‘98’旧金山中国民间灯会’的现场……”那是我一字一句饱含深情写下的解说词,这遍播完将永远成为历史。

武良走到展厅的电闸板前,伸出右手放在空中停留片刻后拉断了闸线,顷刻间整个展厅内千百盏多彩多姿的灯饰全部熄灭。大厅内变得黑洞洞的,阴气袭人。武良的女友拉开窗帘,外面的光线折射进来,展厅内现出几丝亮色,犹如经历过一场噩梦,此时到了梦醒时分。

就这样,所有投资人一起咬牙坚持走过了183天的历程,心中一直期待的经营状况的峰回路转并没有奇迹般出现,那个从第一次策划会就被我们在各自的心中高高筑起的灿烂炫目的金字塔终于轰然倒塌。灯会完结了,我的压力却没有丝毫的减轻。公司虽然资不抵债宣告破产,但由于我是公司的法人,注册公司使用的是我个人的社会安全号,因此所有债务都冲我个人转来。原始的债主已不再出面交涉,取而代之的是带有威胁口气的一封封律师函以及专业讨债公司的电话。我没有退路,当时董事会上定下来最辉煌的事情由我出面,今天当最可怕的事情出现时,我也无处藏身。

怎么办?

不仅我十年辛勤累积起来的第一桶金、第二桶金、名车豪宅的生活都已成为过去,而且无穷无尽的债务把我逼得走投无路。我该怎样才能摆脱这来自四面八方的无休止的纠缠和一天天仍在加剧的耻辱难堪?

美国是一个法制社会,那我自然应该寻求法律的援助。按照我的私人律师的指点,我找到了专业破产申请律师。

“太简单了,申请个人破产。”律师听完我的叙述马上做出了结论。

“那是什么意思?”我完全不理解这个词的实际含义。

“就是把你的所有债务都列明,委托我到法院为你申请个人破产,一经批准你就一了百了。”
“他们就不会再找我追债了吗?”我有些不相信这是真的。

“只要你把银行批准你破产的判决书给债主们每人寄上一份,所有人就会自动停止跟你联系,连再给你发封信他们都觉得是浪费邮资,不信你可以试试看。”律师对自己的结论充满了自信。

我知道他是有经验的,来找他之前我已经查过他的背景,他已经做了十多年的破产申请。
“那他们会不会想别的办法对付我?”

律师笑了:“这是法律,你被批准破产就会受到法律的保护,‘用其它的方法对付你’是什么意思?合法的方式就是不能再理你,如果是非法的方式,那他们就得掂量掂量犯不犯得上,他们动这心机还不如用点儿力气在别的地方挣钱呢!”

“照你这么说,欠了人钱都申请个人破产不就完了。”

“那也得批你啊!自己有钱的时候就得用钱还。像你这样,房子是租的,车是租的,所有的欠账都是没有任何抵押的信用卡,再也没有比你现在这种形态更适合报破产的了。”

“那我会有其它什么后果吗?”

“有!你欠人那么多钱说不还就不还,没点后果还行?第一,你的破产记录会成为你个人信誉的污点,在信用局记录保存七年,这七年里你要想贷款买房、买车是不可能的,要想申请信用卡也基本上不会给你,你得过一段支付现金的日子。”

“我水费电费是不是要预先支付?”

“不用,那是你的基本生活问题,怎么能给你正常生活制造障碍?”

“开电话线是不是先要押金?”

“没有的事。不仅不先交钱,你还能申请低收入补助!通讯是人的基本权利。”

“那我再成立公司呢?”

“不用再成立,只要不是直接经营灯会的公司,只要你的公司没有欠债,你就可以一直保留继续经营。”

“那七年以后呢?”想起这些年在美国生活的日子,没有信誉是我无法想象的生活方式。

“七年之后你就重新做人了。不就花钱不慎欠了点钱还不起吗,还能让你背一辈子十字架?”

“那七年以后这些债主再来找我怎么办?”

“那就是他们非法,要不然怎么叫‘破产法保护’啊?”

“那我七年后再申请买车、买房呢?”

“都没问题,申请信用卡也没有问题。当然,你有一个逐渐建立信誉的过程。这么说吧,到时你就是一个全新的人,就跟你刚来美国一样,从六、七百美元的信用额度再开始累计呗。”

“那还需要多长时间我才能恢复到这十几万美元的信用额度呢?”

“那可不好说。你要是会做,并且专心经营的话,三、四年吧!”

这场谈话让我终身难忘,因为在我周围常有人因为债务而终身抬不起头来;还有人因为欠账不还而互相残杀,最终导致终身伤残;有人因为欠债难还而远走他乡,隐姓埋名。就是没有听说过欠了一屁股债还能够正常生活,并且几年内全方位重建信誉体系的。

以前多次听说“破产保护”,但始终没弄明白这破产怎么跟保护放到了一起。这回算闹明白了,保护就是保护我这破产的一方,不管是公司还是个人。

换句话说,在美国一个人欠债过多无力偿还时,他可以提出破产申请,只要被批准(不管当时借钱是恶意还是善意),他的账就可以一笔勾销不说,政府还有一套法律机制把他保护起来。

难怪美国没有“逃债”这一说,因为你用不着逃,即使欠债还不了,你也可以堂堂正正地生活。
想到这儿,我不禁对那些没有破产保护的国家的欠债人士感到悲哀,也许正因为这些人没有被保护起来,所以社会上才多了些追捕和逃亡,才多了些悲剧的命运吧。

接下来的故事,当然是可以预料的。我欣然签字,委托这位律师代我申请个人破产,并借来了最后一笔钱支付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这笔律师费。

四个月后,当我拿到法院的破产申请批准通知书时,心情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我将通知书复印了20多份分别寄给了各个债主和讨债公司。

奇迹发生了,一个星期之后,那些周而复始地向我寄发还款、催款通知的信函全部停止了。每当我打开自己家门口那小小的信箱,再也看不到那些让我噩梦缠身的信函了。那些潮水一样已经折磨了我多少个月的喧嚣终于退向了远方,一个安详而可爱的世界重又清晰地呈现在我的眼前。


        第四章   死神帮我闯好莱坞
        一、致命车祸使我邂逅幸运之神
        说时迟那时快,当我的车子从货柜车第五道轮子溅起的水浪中冲出时,我心里“咯噔”一下,清晰地出现在我眼前的路不再是笔直地向前方延伸,而是一个大大的弧形。我连忙顺着公路的弧线向左转动方向盘,准备沿着抛物线的内边前行,却突然感觉到脚底的车轮在剧烈地打滑,车身并没有随方向盘转动。于是我本能地把方向盘向原来方向倒回。这一下使得车身一滑,车轮已经完全离开了路面,整个车身被高高地抛向了空中……
        美国被称为是生活在汽车轮子上的国家,几乎人人都会开车,几乎人人都有车开。以加利福尼亚州为例,每家平均四口人,平均拥有2.6辆车,这还不算随处可见的供人选用的租车公司的车。
也就是说除了还不能够拿到驾照的孩子和因年事过高不适合驾车的老人,加州几乎人手一车。孩子们从小就跟着家长,坐在车里晃来晃去地成长,还不到法定驾驶年龄就已经跃跃欲试。
        所以很多美国家庭都专门给孩子买非公共交通路上驾驶的机动车作为礼物,周末或度假时把孩子和车一起拖到空地上,让孩子开始驾驶。而一到16岁法定驾驶年龄,孩子们就急不可耐地去考驾照。
事实上很多美国家长都把带着孩子在16岁生日这天考取驾照作为送给孩子的生日礼物。我家临近的一所中学,是我经常去打网球的地方。
        这所学校拥有一大片停车场。开始时,我常常为这个学校拥有一个足以停几百辆车的停车场感到疑惑,在我的印象中,美国的家长不像中国家长这样每天接送孩子。直到后来我才明白,这个停车场除了供学校教职员工使用之外,主要是给自己开车来上学的学生使用。这让我感到惊奇:一个中学给学生提供这么大的停车场,在其它任何一个国家恐怕都难以想象。

与车打交道多,车祸固然也就多。(虽然以平均每车的车祸率来计算,美国的车祸率低得出奇。)尤其是从中国来美国生活的人,由于观念和习惯不同,车祸发生高于平均水平。但是像我那样,发生使全车报废致命车祸的却也非常少见。

那是2001年1月,我与女友约好北京电视台制片人和她的老公周游美国。

根据当时的季节,我设计从洛杉矶出发,经美国最南部的10号高速公路横穿美国,再顺着佛罗里达州由北向南一直开到西点岛上,然后再折返回来的行程。全程七千多英里(一万多公里),正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我们希望通过这次自驾游能够深度地领略美国文化。

都说美国的高速公路是世界的第八大奇迹,对此我深有体会。这趟旅行之前,我已经独自驾车周游了美国内陆的30多个州,不止一次地从太平洋边开到大西洋畔,每次都感到无比享受。就像眼前这条10号高速公路,它从洛杉矶著名的圣塔摩尼卡海滩起始,一直向东3000多英里,横穿美国到达大西洋,途中没有一个红绿灯,也没有一个收费站。

在美国所有红帽、蓝底、白字标识的高速公路都是州际高速公路。这并不是因为它连通各州,而是因为它由联邦政府出资建造。这种州际高速公路的排列是非常有序的:所有东西向的路都是双数,并且由南向北,数字由小变大;所有南北向的路都是单数,并且由西向东,数字由小变大。

因此,无论你开在哪条高速公路上,在美国这个倒梯形的国土面积上,总能有很强的方位感,可以随时找到自己这条路和另外一条路的关系。这给无数的新移民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只要你英语过关,适应这个体系开车找路就不是一件多难的事。

中国的道路设计与众不同,即便是像北京这样方方正正、横平竖直的城市,你也很难找到路与路之间的关系。譬如说,当你身处棒槌胡同时,即便是生活在北京几十年的人,也很难说清耳朵眼胡同和你所在地的方位关系。

我们一行四人风驰电掣,以平均110公里的时速从太平洋向大西洋行进。一路上只要不加油、不吃饭就不下车。但看到任何可人的景色,便驻足停留,拍照留念。当我们从佛罗里达折返回来时,觉得10号高速公路已经不再新鲜。于是,根据美国高速公路的特点,我提议换一条路,从10号高速公路向北平移至40号高速公路,这样路上的景色便截然不同,充满新鲜感。同行人士一致认可,没想到的是这个建议却给我们带来了致命的风险。

一月底的时候,当我们把一路行车的纬度从北纬30度(佛罗里达州10号公路)换到北纬35度(俄克拉荷马城40号公路)时,冰雪已经潜伏在我们身边。

那天夜里,我们一起去逛了俄克拉荷马城的一处酒吧,回到酒店时早已疲劳不堪,便酣然入睡。这也是我唯一的一天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临睡前通过电视收看天气预报。

第二天早晨,我们收拾好行囊便仓促上路了,因为此时我们的心早已经飞到拉斯维加斯:继续向西开两天一夜,我们就会进入到这个永远令人兴奋的城市。

(本期未完,下期继续)

 

            一个留学生到文化企业家的美国经历

 我在美国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25)

                                                                                                                                                     沈群   

 

        本文作者沈群简历

    1960年5月25日出生,现为美国公民,1983年获得北京大学中文系学士,北大毕业后,任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编辑、记者,发表有关广播电视论文若干篇,另有电影评论多次在全国获奖。1985年任中国影视记者协会常务理事。1986年起在中央电视台从事电视制作,作品有86年五一晚会(撰稿),86年电视短剧《帽子》获三等奖(与人合 作)。

    1989年获美大学全额奖学金自费留学,进入美国南伊里诺大学传播学院攻读广播电视专业硕士。1991年取得美国传播学硕士学位,成为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代在西方国家拿到广播电视专业学位的人士。同年进入美国顶级私立大学(Pomona College)执教(二年)。1991年获得美国南伊里诺大学传播学硕士,目前为国尼森国际股份有限公司总裁、美国神哈特娱乐公司总裁、北京尼森影视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