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我很羡慕有那么些人,有那么优越的条件,能把坐车视为一种享受。可以在车里谈笑风生;可以在车里远眺雪山大海;可以在车里欣赏乡村小镇的美景;可以在车里吃东西、喝饮料;甚至可以打盹、睡觉。
而我却把坐车视为最可怕的事。与生俱来,就有一种不能坐车的毛病:晕车。几十年来,这问题一直困扰着我,用尽各种办法,也从未好转过。

一进车,心跳就加快,若空气不好,车速忽快忽慢,或走蜿蜒曲折的道路,或嘎然停车,都会汗流浃背,头晕恶心,难过的像心脏停止了跳动一样的不能忍受。年轻时机会很多,由于不能坐车,北国风光也好,江南美景也好,青海湖也好,西双版纳也好,尽管非常向往,但统统不敢问津。倒是练就了一门骑自行车的本领,厚雪、薄冰都照骑上班,遇到要去路途遥远的地方,宁肯坐敞篷三轮摩托也不坐汽车。

谁料想,退休后,来到北美,不论是多伦多还是洛杉矶,公车少,必须面对坐私家车这唯一必须依靠的交通工具。真是“屋漏又逢连阴雨”,怕坐车,偏偏就要多坐车,可坐车依赖最多的就是自己最亲近的两个女儿了。她们都是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来到加拿大和美国留学的,二十多年的历史,按理说开车技术不能说驾轻就熟,起码也该能够应付一般的出行了,可她们开车的技术,如果按上、中、下区分的话,也就只能算下乘。这更加剧了我坐车的惧怕感。

二女儿学成后先在加拿大多伦多一家知名的新闻机构工作,办公大楼就在市中心,交通四通八达,距家只有四站地,她就坐公车上下班,从未对交通工具有任何考虑和压力。

过了几年,搬了家,工作地点也有了改变,她才开始学车,她们那里考车也要上高速,这到难坏了她这个从不怵考试的人。她的大学同学就和我说过:羡慕她是一个考试油子,任何考试,说考就考,一考就过。
直至她出国后还不断有各种证书寄到家里。可考高速,几次都通不过。她不服气,说不信这个邪,非拿下不可。当然,经过种种周折,最后还是考过了。但实际操作,技术却不高明。

记得有一次,她从外面回来,兴致勃勃的对我说她发现了一个大的录像带店,要带我去挑选连续剧。我怕她开车不稳,坐车难受,推辞不去,但她再三动员,念其一片孝心,就和她的女儿一起坐她的车,直奔录像店而去。

多伦多雨雪无常,说变天就变天。行至中途,忽然狂风大作、阴云密布,接着就是倾盆大雨,有一泻千里之感,马路立即成了汪洋一片,坐在车里有一种漂起来的感觉,根本不能前行。小外孙女吓得哭了起来。我更不知如何是好。叫她赶快给她先生打电话求救,可对方一直关机。慌乱中,见不远处马路右侧有一斜坡,上去即是草地,直向斜坡开了上去。不料斜坡左右有两个石墩,车正好夹在中间。根据她的技术,这种险境真是进、退两难,只好“搁浅”在那里。

过了一阵,大雨停止,想开车上路却动弹不得。正在无计可施,发现前方六、七百米处一座高楼下有两人站在那里,想求人家解救困难,但又见两人西服革履、文质彬彬,好像正在欣赏雨后初晴的景色,突如其来的干扰会不会令人家扫兴?

我顾不得面子,说出来意,二人还真有助人为乐的精神,其中一个毫不迟疑,进了车里,“三下五除二”就帮我们把车开到马路上。女儿急忙拿出三十元酬谢人家,另一人说:“他是我们酒店的经理,纯属帮忙,不会要钱的。”

我心里再三念叨:我们今天遇到了好人,特别是我们中国同胞,倍感亲切。

女儿再三表示感谢后,终于赶到目的地,完成了任务。

回到家里,女儿则一股脑儿发泄怨气,问他先生为何关机,先生以“打球”为由一笑置之。而我想起当时那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仍感后怕。

还有一次,我和外孙子坐女儿的车从她的办公室回家,夜幕即将降临,但天色还亮,她就叫喊:“完了,灯光反射,我开不了车。”果然,一路之上,车开到什么地方她不知道,要问她十来岁的儿子。好在路途不远,走走停停,总算平安到家。平时,只要她儿子在车里,停车时总要儿子下去指挥,车才能停好。
说来也难怪,多伦多那种一年就有半年下雪的日子,连有经验的人开车,冬天都有防滑装置,且路面常有结冰,还会时而上坡、时而又下坡,她的技术就更难以应付了。相信随着年龄的增长,实践经验的丰富,想必这几年,开车技术会有很大提高吧。

大女儿在洛杉矶,倒是很早就能开车。记得1996年我和先生来美国,她开车带我们去看一位朋友,回来时天色已晚,竟找不到原路,转了好几个地方,转来转去,才算回到了家。我曾和先生说:“在美国开车太可怕了,如果找不到家,如何是好 ?”

她的开车技术和她妹妹比,不相上下。她妹妹还开车上下班,可她由于住家离办公室不太远,她尽量不开车,经常是骑自行车,甚至步行,美其名曰‘锻炼身体’。如果必须坐她开的车,一上车就有如下的规定:不许说话,到了什么地方也不许问,问也不答复。足见她心情紧张到何种程度。每当她急刹车,我头晕得像失去了知觉,恳求她慢一点,为此,我们都不愉快。她叔叔从底特律来,她送他们去西来寺玩,她叔叔回来对我说:“侄女来美国这么多年,怎么开车还那么不稳?”

我哈哈大笑,因为我深有体会,否则,还能说什么呢。

去年某日,我们去家附近的某电器商店买电暖壶,没有买到。我说:好像另外一个超市有,我们去那里吧。她犹豫了一下说:“那个超市不好开进去,还是去沃尔玛吧。”虽然舍近求远,但任务完成了,也值。
有一次我们在居家附近的一个华人超市广场停车,那里的车位也确实窄了点,车挤得满满的,好容易找到了一个车位,可她停车时将车尾压在旁边车位线上。我说:“得正过来。”

为此,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不奏效,车来车往那么多,时间不等人,还是我见不远处有一华人刚从车里出来,兴致勃勃的去求他帮忙,竟遭到拒绝。当我正在责备自己有眼无珠,找错了人时,一位热心的墨西哥朋友主动帮我们解救了危机。这才是“相逢何必曾相识”呢。

有一年我们去参加她朋友的聚会,回来时朋友不放心她开车,一直开车尾随在我们车后,看到我们上了大道之后对方才回去。

今年三月她送我看医生,出门不久就要加油,我说:“依你的开车技术,应该早加好,为什么要‘急上轿急扎耳朵眼’呢?”本来她就不爱听我唠叨,可加油时不知为什么,围着加油的地方绕了好几圈也不加,急得我在旁边说:“能不能凑合不加,旁边有一人一直盯着看你呢。”她认为我在给她施加压力,气恨恨的说:“他管得着吗?”我说:“人家穿着黄背心,在这里工作,怎么管不着?”

说得她也大笑起来。

好在,最后一次还是加成了,但也是一会弄弄油嘴子、一会又看看油表才加成。这些都说明她对加油的程序也不熟悉。

说来也真不容易,遇到要去路途远的地方开会,她只得硬着头皮去开车。可如果她没有按时回来,我会像热锅上的蚂蚁坐卧不安,一会出门看看,一会打电话联系,血压也立刻升高,所以她一说要去开会,我会为她捏把汗。凡是我和她一起出去,我都会在车库门口左顾右盼,为她盯着来往车辆,见没有车来,才急忙上车。

我常把邻居朋友的女儿开车技术娴熟、在晚上可以开到从未去过的很远的地方,而且能够找到住址比较隐蔽的人家这事情,以钦佩的口吻表示羡慕,想以此激励她向人家学习。勤能补拙,熟能生巧,开多了,技术自然会提高,最近一次她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应该说是一次大的尝试和突破吧。

回想起来,我这一生,无论是天上飞的,地下跑的,还是海里游的交通工具,都是在不自愿的情况下被逼着乘坐的,其艰辛程度难以言表。

1996年第一次和先生去多伦多看二女儿。在飞机上,有先生照顾,虽然觉得难受,也算是熬过来了。但对于平时依赖先生依赖惯了的我,对机场程序并未留意。第二次再去,先生已经去世,只能一人从北京坐飞机到多伦多。那时,必须到温哥华转机,再重新托运行李。本来在飞机上坐了十二个小时,就已经晕头转向、精疲力尽了。下机后,身体仍在打晃,脚底像踩了棉花一样,可还要去找托运行李的地方,不会说英文,连问人都不知怎么问。

几经周折,根据模样判断,才找到了一位中国留学生,带我找到了取行李的地方。等了很长时间,两个箱子只找到了一个,急得我快要掉下眼泪。

还是那位学生帮我办了遗失报告,才又和他一起坐了五个小时的飞机到了多伦多。经过攀谈,那位学生就在女儿家附近的某预科学校就读。我们交了朋友,还请他来家里吃过饺子。通过这件事,使我进一步体会到“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含义。回到家里,刚刚四岁的小外孙和我说:在飞机场接机时看到我的老伴了,他站在很远的地方,见我们要回去他才走了,走得很远。

我问他我的老伴当时穿什么衣服,头发是什么颜色,他说的都对。他这么一说,连我这个从不相信鬼神的人也在犯嘀咕:难道这位和我结发连理、恩爱相依四十余年的老伴,真的不放心我,护送了我一程啊。
于是写了一封感谢信,冲着北京的方向,烧给他看。其实,这简直就是想他想的太多了的一种幻觉而已。
在多伦多,有几次二女儿都以年纪大了,再不出去看一看恐怕就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为由,动员我随他们去旅游,皆因我坚决不坐汽车而改乘飞机或火车,为了老妈,令他们破费不少。

有一次去魁北克玩,去时坐的火车宽敞舒适,还有微波炉,自己带了烧饼夹酱牛肉、水果,一路开怀畅谈,毫无不适之感。

到了目的地后,我就选择了乘坐金发碧眼女郎赶车又兼导游的马车,在号称有“小欧洲”之称的古城兜了好几圈,大家玩得很开心。因为在高度现代化的城市,能领略这样古香古色的交通工具,确实别有情趣。
第二天又在下榻的市中心的豪华酒店的最高处的旋转餐厅,利用一小时的用餐时间鸟瞰了整个市容,我当时已经很满足了。对其它更有吸引力的娱乐活动,就只能望而却步了。谁知返回时,火车变了窄轨,车尾强烈摆动,我和小外孙女立刻脸色苍白、呕吐起来,不知出了什么问题。还是女儿判断正确,立刻求人把我们换在前面车厢,才算转危为安。

有一年夏天,我随他们去温哥华看洛基山脉。从多伦多坐飞机到温哥华后还要开四个小时车才能到达。
车行了一半,就可以看到上边是蔚蓝色的天空,左边是水连天天连水、一望无际、平静的连小船在水面上游弋都纹丝不动的太平洋,右边是连绵不断雄伟壮观的洛基山脉。

但车是绕着山脉走,忽而盘旋于高山之巅,忽而又驶入蜿蜒曲折的平地。折腾得我连眼睛都不敢睁开,好像五脏六腑都要翻将出来。可孩子们却高兴得手舞足蹈。

到了酒店,我只能蒙头大睡,缓解一路颠簸之苦。那座在路上远远望见众多山脉中最高的雪山、在阳光反照下又像金子般美丽的山峰,是我最想往的地方。

为此,女儿就和孩子们陪我坐着离地有万丈深渊的缆车,平平稳稳的爬上了山顶,孩子们高兴的像拿到胜利的 红旗一样,跳了起来。

除在那里眺望周围的群山以外,还在那里的酒吧点心一番,由于寒气袭人,登山活动就结束了。

以后就是我一人去逛酒店连酒店的街景,不愿再去其它地方。而他们则寻找刺激、去玩各种心惊肉跳的运动和游戏。女婿可怜我费尽艰辛来到这里,没玩够太亏,又抽出一个下午,陪我在一个非常优美的天然湖里划了几个小时的小船,玩得非常高兴,这湖是否为著名的刘易斯湖,当时我并未在意。

在洛杉矶,有一次大女儿、女婿带我坐游轮去墨西哥玩。说起坐船,我是越发的害怕。过去在黄浦江坐船都不适应,何况游轮,为此,事先还向一些人打听了,都说不会晕。经过思想斗争还是决定去。
谁想,上船不久起了大风,船颠簸厉害,我立马有坐卧不安之感,直至难以支持,提出要下去,可那怎么可能。

不得已女婿买了强效的止晕药,服了后一直睡到第二天,醒来时船已停稳。别人都在品尝各种佳肴美味,我却水米难进。女婿说:“老太太花钱买罪受。”

精神稍微恢复后,去游轮的各层参观了一下,其余时间就是坐在甲板上静观大海的美景,第三天就打道回府了。对于墨西哥去前一片空白,回来仍是空白一片,去过等于没有去。

又有一年,我从洛杉矶到加拿大,当时正值腿病发作,要求飞机上的乘务员给一个活动空间稍大的坐位。谁知,等到我上飞机后却发现给我的是一个紧靠洗手间,而且是在最后一排、毫无伸展余地的座位,而前排那旅客,一上飞机就将他的坐椅向后展开,从头到尾躺到了目的地,把坐在他身后的老太太我挤得缩成一团,连站起来都困难。

旁边一位白人女孩,真有尊老爱幼的精神,见此情形,主动把自己的提包拿起,让我把腿伸到她那边,并向乘务员要来毯子给我盖上。

到了目的地,飞机还未降落,人们已经收拾行李,准备下机,而乘务员却哇啦哇啦的不停的在广播,我只听懂“下雨”一个字,心急如焚,不得已,见前面坐位上有一中国人正和她的孩子讲话,赶快走过去问她什么意思,她告诉我多伦多正下大雨,不能降落,只能在空中盘旋。

听她这么一说,我立刻觉得天旋地转起来,两手堵着耳朵、紧闭双眼、用极大的耐力控制着自己,千万不要做出别人不愿看的举动。后来突然感觉飞机有向前行驶的感觉,精神也稍微好转一些,猛然想起女儿曾写了一摞有中、英文对照以防我遇到困难时向人求救的卡片,这时候便拿出来研究。我的这些举动都被旁边那位女孩看到,她主动帮我拿箱子、带我取了行李、一直送我到大门口,才挥手而去。

由于不通英文,只能说声“谢谢”,再想说更周全的语言,就无能为力了。好在她已知道我的英文程度,可能就不会怪我不懂礼貌了。由此看来,资本主义也是有活‘雷锋’的。通过此事,心中暗喜‘好人一定会有好报’。

在多伦多,二女婿曾向我许愿,要我和他的儿子去欧洲一游,我听别人说过:欧洲国家与国家相距很近,不下车就可以走几个国家,这么个走法,听了胆颤,只好带着遗憾,打退堂鼓了。
人的命天注定, 我坐车这么艰难,此生不敢再有出去旅游的非份之想了。
 

           

多年来一直没法正常享受北美人生
 我 晕车的毛病让我在国外度日如年

                                                                                                                                                      加州    成铁妹

 

                        

                                    本文作者成铁妹简历
                                    本文作者1932年出生,走上社会之后一直在北京某政府机关当公务员,现已离休,离休    

                                    後定居北京。因为两个女儿定居的关系,自1996年起曾经多次在加拿大和美国两地居住,

                                    2004年起正式移民美国和加州的女儿住在一起。本文作者曾为我刊多次撰写生活文字,

                                    其文章生动活泼,切中人们对海外生活的关注点,引起读者广泛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