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编者按]《美洲文汇周刊》本期选发作者刘加蓉的来稿,描述她在开车路上偶遇警察的遭遇,文字生动而真实,打动了大家的心。尤其难得的是本文作者曾经是一个独自在异国他乡打拼的精神不死的文学追求者,这让我们觉得更加难得。以下是对她生平的若干报道,希望读者从中能够更多地体会到本文作者的写作甘苦。

车衣工、洗碗工、护理员、收银员……在洛杉矶,像刘加蓉一样的华人妇女有很多很多。但让人刮目相看的是,平凡的刘加蓉继写出一部震撼人心的知青小说《幸福鸟》后又新近推出了一本堪称“让读者可以了解真实美国的长篇小说《洛杉矶的中国女人》”。

刘加蓉在美国做过11年的车衣工,每天工作十四、五个小时;做过小吃,每天凌晨起来包500个水饺、140个春卷,头上都是面粉;她还在老人院做过护理员,和墨西哥人竞争过;现在她在一家礼品店当收银员,是两个儿子的单亲妈妈。即便在最灰暗的日子里,她也没有放弃过从小就有的作家梦。

1998年,刘加蓉参加中国日报“纪念上山下乡30周年”征文比赛,她写了《新惠你在哪里》一文,记叙了一个一起下乡插队的同班同学的故事。这个叫新惠的女生最后因为婚姻和工作问题而发疯。中国日报连载三个周末她的作品,在读者中引起轰动。在洛杉矶知青协会成立大会上,刘加蓉在台上又讲了新惠的故事,台下一片哭声。读者的热烈反响让刘加蓉决定把自己不堪回首的经历全部写出来,以此来铭记和反思他们这一代人的经历,包括爱情和婚姻。“唯有写作能解我魂牵梦萦的思乡情愁。写作是需要时间的,我的时间是挤出来、拼出来的。为了生存,我一周工作六天。我的电脑旁就是闹钟,我一边写一边看时间,要做饭了,要上班了,我就是这样分秒必争地赶。”刘加蓉告诉记者,她的腰开过刀,写作时间长了就受不了,她因此常常戴着护腰敲击键盘。“为了写作,这几年我没看过电视,除了买菜我没上过街逛过店。”

 

8号这天从一早就是风呼呼的,这在风和日丽的洛杉矶是少有的,一直到半夜12点我下班时风还没停。

我下班回家要经几条高速最后从71010号。转路时我一般喜欢早早换好线,免得到时措手不及。

那晚不知是风大的原因,还是太累昏昏欲睡的原因,我换线时觉得车身摇晃了一下。

我马上一激灵,左手紧握方向盘,右手狠狠拍打自己的大腿,同时告诫自己说:“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家了,千万不要有什么闪失。”

尤其在这个时候,家已经是千疮百孔,我再有什么那就雪上加霜了。这下我完全清醒了!

突然,一束强光明晃晃从后视镜射过来。我以为是“救护车”来到,因此赶紧减速让道。

可是我换线它就换线,还紧紧跟在我屁股后面。

不妙!

我赶紧把收音机关掉,隐隐约约听到了“乌拉乌拉”高音啦叭的声音。我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警车!”

我一下子六神无主,只想到遇到警察肯定要停下来。这时候,我看我前后除了警车没别的车,我本来已经在紧靠右边最后一条线上了,我缓缓停了下来,窗子摇下静等着。

那晚的风真大,加上旁边的车呼啸而过声,震耳欲聋,顿觉胆战心惊。“咔喳咔喳”有人过来了,一道手电照过来,右边窗口露出一张年轻身着警服的女人的脸,看样子是老墨。只听她“哇拉哇拉”气势汹汹对我比手画脚……

我英文不好,大概意思我明白了,高速道上是不可以停车,我是大错特错!

接下来她用对讲机指挥我在最近的出口出了高速公路,并且在离路口约50米的地方停下。

她首先检查我的证件。看完之后她问我:“刚才你为什么把车停在路中间?先前我看见你的车子左右摇摆,你喝酒了吗?”

NOnever!

你不拦我怎会出错?我开车差不多20年了从没遇到过这种事。我天生胆小经不起吓,一吓就出乱,一乱哪还记得高速路必须出线才能停车的规则。

语言不通我无法向她解释?干脆一问三不知。

刚才她看我给她证件时手在哆嗦,现在人还在抖。她问我:“你为什么紧张成这样?”

我说:“我有高血压,每天要吃药的。一遇事就是爱紧张。” 我心想凡是人都有同情心,不是生活所迫我这么大年纪半夜三更还在路上跑吗。我开车一向小心,当然主要是为钱。谁都知道一张罚单好几百块。所以我从不超速,不闯红灯。总不能换线晃了一下就给我罚单吧。

她见问我等于鸡同鸭讲没有所以然。就在埋头写她的……末了她递一张单子给我。

“罚单吗?” 我提心吊胆问。

她简单明了告诉我说:“去DMV报到考试,五天内。”

凌晨快两点我才回到家。刚才路上我打电话给儿子我被警察拦叫他等我。我把警察开的单子给儿子看。

儿子看完这个单子之后一脸的不耐烦,同时,他还一直埋怨我:“这上面说了你有三点不对:精神紧张过度,停车危险,怀疑驾驶能力。开车遇警察平常事,问你为什么晃就说自己太累以后注意就行了,你为什么不回答?从头到尾表现就是高度紧张。所以她怀疑你是否适合驾驶。本来很小的一件事弄得这么复杂。算了,快睡觉吧,明天我帮你打电话预约,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你要争气我会打两份工吗,不打两份工我会累得车打晃吗?我难过得泪都要下来了。

第二天也就是9号。我把电话打到指定的地方去,要我准备重新笔试。我还是20年前笔试过,这不难为我吗?真是倒霉透了!

而且,这不是普通的笔试。我准备了两天,摸拟练习了几百道考题。

11号一早就到指定的地方去考试。考卷上40道题,注明误差不能超过三。我以满分通过。

自此,我以为自己之后就没事了,结果告诉我还要面谈。面谈我的又是一个老墨,约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一副精明能干的样子。

她一边看着警察给出的报告,一边问我话。

这时候,我明显地感觉到我的那点英文不行,万一说错怎么办?我提出我需要翻译。

“你来这个国家多久了?”

24年。”

“为什么还不懂这个国家的语言?”她冷冷地看我一眼。

“我是单亲妈妈要打工养孩子,没时间去学校学英文。”不懂英文也是错?这不是明显地歧视吗?我敢怒而不敢言。还结结巴巴向她解释,并坚持要翻译。

在此之后她打电话找到中文翻译。我们开始了三方通话的面谈……内容都是核实那晚警察笔录。

她说:“警察报告属实,你要去路试。”

两份工我都忙成机器人,平添这个麻烦。

我想求求她:“你可不可以查查我20年的开车记录?其实那晚紧张主要怕警察引起的。”

她一下瞪直了眼睛不屑地说:“满街都是警察,你怕就不要开车了。”

“不是那样的,我要打工才能生存。主要是我有隐情。” 我急忙分辨说。心想,美国这个地方不是最讲人道尊重隐私的地方吗。

“你有什么隐情?请讲出来。” 她紧追不放。

我想了想,讲出了三年前一段不堪回首的经历。讲的过程中我泪流满面。她递给我纸巾。

我讲完了,平静了。

该听她说了。这时候,我竟然发现她在拨电话为我预约驾驶执照的路考时间。

她放下电话告诉我:“16号上午10点到24号窗口……地方去路试。另外,看来你必须还要去看精神心理医生。这一切都要在19号以前办好,否则就吊销你的驾照。” 她一字一句说。

“我没有病,也没有钱!”我豁出去了,提高声音说。以前我不相信歧视,今天可是让我领教了。我提高声音是最后挣扎?还是哀求?两样都有吧。

“那是你的事,医生证明你能开车才能开车,否则就是路考过了一样不行!” 她说得斩钉截铁。

看她的样子,我的心都凉透了,求她是不可能了。我平淡地说:“路试可以考几次?”

“只有一次。”

没了驾照我怎么打工?不打工我怎么生存?忍不住眼泪又盈眶。魔鬼是不相信眼泪的,狠毒的女人就像魔鬼。

我出来的时候快中午了,外面虽然还是阳光灿烂,可是对我来说巳经天不是天地不是地了。感觉天塌了,压得我如世界末日。

接下来我又找律师又跑诊所。律师说没遇见过这种事。第一家医生一看一长串检查项目:“从没开过,太麻烦了,另请高明吧。”

我又跑第二家。医生干脆就说:“听都没听说过,简直比移民局检查还多。证明嘛……可以,只是这费用……”

钱钱钱,都是为了钱!为了钱,我已经举步维艰了。

我又跑去了专门给低收入人士看病的地方,我平常就在那看病,那里有我的病历。平常我去那里看病一般都早起五、六点就必须要去排队,最后等所有的检查通通结束起码也是下午两、三点了。但是,他们做这种开证明的事能行吗?

死马当着活马医吧。

去的那天头天我半夜才下班,早上四、五点我就去排队,心想自己最好能够争取排在最先,这样就可以早点完事,别误我下午的班。

但是,等到我到了那里看到的却是一个人没有,再一看门上贴着“今天是假日不开门”的告示。

我往回走的时候我的那个心啊辛酸的不行,泪不停地落……

回想起来那几天,真是刀尖上的日子。那几天,我每天除了上班还要四处奔波求爷爷告奶奶,为证明为路考。

终于,苍天有眼,我的医生证明最终开好了。

然后,我剩下的最后一关就是路考了。对于一个20年驾龄的人来说,开车是一回事,而进行开车的考试又是另一回事 。但是,我知道我只有一次机会,为了保险我还得重新去学开车。

路试前的头天晚上,我的心情特别沉重,重的都要崩溃了。好想大哭一场,可是在这个时候,我身边连个让我靠着哭的人都没有。

前尘往事,我这个人的一生都在风雨兼程,不是没有经过风雨,以为一切我面对一切打击都可以淡定了,但是,是在没想仅仅就是一个“遭遇警察”就把我打击成这样。

在洛杉矶打工如果没有车等于没有腿,没有腿去上班,房贷、高利贷会把我房子吃掉的。一个人在美国如果没了房子没了家,可怎么活啊。

而且,我的狗儿、猫儿跟我一样,我当初收养它们就是为给它们一个家一个快乐一生的。

为了它们也为了我自己,我只有一条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第二天是16号,一早,我需要在24号窗口登记。窗口的人告诉我“这是一个特别的考试”。

听到这里,我的心有点紧,可是容不得我选择了,大不了……

有人叫我的名字了,这叫声立即打断了我心上心下的思路。我迎上去。一位披肩卷发、束腰裙、约四十多岁气质优雅的混血儿模样的女人走过来。她微笑着朝我伸出手……

我带她来到我的车前。她问我上高速吗?我肯定地说一定要,我上班一定要走高速。接着我们就开始路考。

一路上按她的指令穿梭在附近的大街小路,左转、右转、换线、倒车、泊车。她一边看一边记录。

十几分钟以后她指示我上高速。上去下来一个口子就几分钟的事。然后返回。路考全程总共近半小时。

她叫我等她一下。这时我的心真地要跳出来了。开时还没那么紧张,但有两次反应迟钝所以没底。唯一有底的就是她的笑容让人温暖。

几分钟后她拿着一张纸过来说:“你通过了。”

我欣喜若狂一把拥抱着她:“谢谢你,太谢谢你!”

电话响了,我连看也没看就叫起来,我通过了……

这次经历对我来说太痛苦太难忘了,其中的体会不言而喻。仅以此文与我们生活在此地的华人朋友们分享。

 

 

           

当时已经风雨飘摇的日子遇到大难

那一天我开车遇到了警察之后

                                                                                                                                                      加州    刘加蓉

 

刘加蓉简历

北美华人作协会员。主要作品有:长篇纪实小说《幸福鸟》《洛杉矶的中国女人》及中短篇、报告文学、散文等。

1951年生于中国四川,文革上到初二,老三届的那代人。上山下乡整十年。去过新疆。那段经历给我留下了自传体

小说《幸福鸟》。回城后是幼儿老师。1986年初移民美国。现住洛杉矶。曾做过衣厂车工,光纤技术员,老人院护

理工,现在礼品店收银。热心公益,捐助家乡,在此地为流浪猫做义工。本文作者一生都在追求幸福。天不随人

愿,不幸总与她如影随行。痛定思痛,化悲愤为力量。拿起笔声讨、抗争。九五年开始写作。从长篇《幸福鸟》到

《洛杉矶的中国女人》使得她从平民成了作家。除了长篇还有中短篇及散文等。我的格言是:女人最大的不幸莫过

于婚姻上的错折。女人不是弱者,真正的弱者是那些靠女人改变命运的男人!小人物也有梦想,弱者也会坚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