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改革开放时钟的零点,我觉得应该从1976年10月6日四人帮被逮捕的那一刻算起。三十多年来,国家发展了,人们富裕了。很多现在习以为常的事物三十年前人们做梦也想象不到。

同样,三十年前发生的很多事情也可能让现在的年青人觉得不可思议。下面就是几个自己经历的故事。对比一下,或许更能使人感受到现在我们社会所发生的变化之巨大和深刻。

升学不用考试

文革时的四川大学和全国的大学一样,上课停止,招生停止。当时在校的学生,老师在文革后期都被送到五七农场去改造思想去了,整个川大空荡荡,乱糟糟的。为了解决普通当时中学人满为患的难题,教育局利用川大的一些空教学楼办了个中学部,还实施军事化管理。学校不分年级或班,统统以连,排代之。
我当时被分到了一连三排。70年代的高中是两年制,从初中升高中主要是看政治表现和家庭成分,学习成绩几乎不看。72年初中毕业升高中时,我的总成绩是全班第二,但是由于家庭成分不好,几乎被刷掉。好在当时的12中是成都有名的体育重点学校,而我的田径和游泳成绩都很好,再加上母亲通过关系走了点后门,才从12中招生的体育优秀生的编外名额中弄到了一个。全班考试成绩第一的同学姓胡,家庭出身也不太好,他满以为自己一定能够升入高中,结果在宣布名单的时候却没有听到他的名字,只看见他的眼泪一下就滚了出来,坐在那里半天不动。不过他在家自学了几年,最终考上了哈工大77级,这是后话。

大约从1972年开始,全国的大学就逐渐恢复招生了,四川大学的中学部也因此解散了。

那时候,学生上大学也是不看成绩,主要靠政治表现和家庭成分。挑选大学生的标准是政治第一,学校要的是那些根红苗正思想好的工人,农民和解放军战士,而文化考试基本上是走走过场。学生们因而被称为“工农兵”大学生,由全国各单位推荐保送。

还记得中学部组织我们敲锣打鼓,夹队欢迎第一届工农兵大学生进校的情景。一个个穿军装的,穿工作服的,背草帽的,有的还扛着锄头,提着玉米种子的工农兵大学生排着队,唱着歌,喊着口号走进川大大校门。我看着他们,心里很羡慕。心想,今后的大学生,大概都会是这种人了。

当时还出了个有名的“白卷英雄”张铁生,他由于考试没时间复习,交了白卷,不服气,就在卷子上写了一篇申诉,结果一下出了名,成了个典型的工农兵大学生,春风得意了好久。

当时的学校被称为“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的地盘”,必须被革命造反。知识分子的社会地位也非常低下,被称为“臭老九”。这老九的来历,按当时的阶级成分的划分,应该是排在地,富,反,坏,右,叛徒,内奸,工贼之后吧。

当时的政治形势,就是要由工农兵来改造这块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曾经统治的领地。记得有一部叫《决裂》的电影,其中演员葛优的老爸在里面演一个教授,对着一教室从来没有同马打过交道的工农兵大学生大讲“马尾巴的功能”,是在是令人啼笑皆非。

我的母亲在川大外语系当教师,由于在农场改造的还不错,被解放出来给工农兵学生教英语。

当时由于还没有正规的入学考试,学生的文化水平参差不齐。不少学英语的学生进校前连ABC都没有学过,只好从头学起。工农兵大学生的学制定为三年,其中第一年全部用来补课,力争能达到普通高中的水平。第二年才进入本科学习。第三年往往已经开始毕业实践了。这时候学生们一般都到工厂,农村去实习。所以工农兵大学生毕业时的实际水平比较低。不过也有后来通过努力成才的,我们一起赴密西根州立大学物理系留学的一个女生,就曾经是一个是工农兵大学生,但物理基础很好。我们学习上有问题常常向她请教。
 

振奋人心的77年

1976年10月8日晚上,在荥经县冯家坝山沟里插队的我,正用自己安装的半导体收音机偷听“美国之音”的广播。当从“哗哗”的电波干扰声中突然听到了四人帮被逮捕的消息,心情一下子特别激动。

“要变天了”,当时心里就这么想。可是又很害怕和迷惘,不知道这个天会怎么个变法,因为不久前公社还刚开了批判大会斗地主:一个脏兮兮、可怜巴巴的老头子,听说毛主席逝世了,便去把埋藏了多年的地界碑刨了出来,以为国民党还乡团要打回来了。

当时我隐隐约约地感觉到,这种混乱的,你争我斗的日子可能要结束了。而以后可能要靠知识和真本事才行。到了年底,我被招工回城,到成都红旗柴油机厂当了一名试车工。这时候社会上已经有一些传言,说今后上大学可能要通过正式考试了。

事不宜迟,我便悄悄地开始复习起初中和高中的各门功课来。每天上班到车间后,给柴油机加油加水,调整好油路、电路,当柴油机在试车台上轰轰运转起来以后,我就拿出以前学过的课本,坐在机器旁边复习起来。

全国正式宣布恢复高考大约是在77年夏初,文革十年来被排斥在大学门外的莘莘学子们一下子群情振奋起来,纷纷忙着准备为自己的命运拼搏一回,希望能改变自己的命运,实现自己的梦想。

在农村里,每逢赶集,茶馆里熙熙攘攘,坐满了复习功课的知青们。工厂里,学校里的年轻人也都个个抓紧时间,发疯似的复习。全国的高考复习资料、参考书一下子变得洛阳纸贵,一书难求。

我舅舅听说我要参加高考,特意把他珍藏了多年的范氏大代数和一把计算尺借给我,希望我能考上。

四川省的高考10月份先在眉山县试点,结果打字员错把数学卷子上cos(x)的三角函数符号打到指数的位置上去了。这份卷子后来流传了出来,大家一看心都虚了,这都是些什么东西,连书上都没有的哇。

正式的高考是在12月中旬,当时我在宁夏街9中考场参考。

记得理科总共考了四门课:政治,语文,数学,物理。英语成绩不算,只作参考。录取率大概只有百分之一、二左右。当时看到那些戴着厚厚的眼镜的、进考场前还在念念有词地背诵着的高手们,心里还是一阵阵的发虚,心想这满教室的一大群考生中谁会是哪个幸运儿呢?肯定不会是我。

不过还是老天有眼,我最终收到了川大物理系固体物理专业的录取通知书。

由于当时百废待兴,招生考试又耽误了不少时间,77级新生在1978年的春节以后才得以进校。

当时的专业划分也是沿用了文革时期的政治标准,分绝密专业,机密专业和普通专业三种。固体物理是一个被划分为普通专业的学科,家庭出身要求不高,其实它并不是我从小的梦想。

我从小喜欢无线电,自己曾装过不少收音机,电视机,对电子线路很感兴趣。我曾经梦想过进入川大无线电系或者物理系的半导体专业,只可惜这些宝贝专业当时被定为机密专业,而我们这些家庭出身不太好的人只好望洋兴叹了。不过,能够当上一名大学生还是挺令人兴奋的。

我们班一共有42个人,其中35名男生,7名女生。同学们都来自和各行各业,有应届毕业生,有已经为人父母的老师,职员,有工人,知青,也有农民。年龄最小的只有16,17岁,最大的都快30了。不过大家的最大特点就是好学。这给当时的物理系教师们压力也很大,他们发现我们这群学生个个好学,如饥似渴。每次讲课所授的知识对我们来说简直就是吃不饱,要不断地加量才行。当我们戴上白底红字的四川大学校徽,走在街上时,过往的人们往往会投来赞许的眼光:“哇,大学生,了不起。”

珍贵的加餐票

在七十年代,社会的物资供应非常紧缺,紧缺物资的购买除了需要付钱之外,还需要种种票证。有粮票,布票,肉票,糖果票,烟票,酒票,等等。

这些票证要有户口的人才领得到。

每个人每月的粮食定量学生为32斤,教师职员为26斤。肉票每月一斤。上大学以后,学生的户口粮食关系就转到了学校,由学校统一管理。学生每个月到食堂去领饭菜票,同时还可以领到几张加餐票。食堂如果卖肉菜,除了收菜票以外,还要收加餐票。

每天食堂里菜牌子上的常菜有素烧茄子,红烧粉条,炒蕹菜,烧冬瓜,米凉粉,等等。这些菜没有油水,1角钱一份,吃下去很快就饿了。如果菜里边稍有油腥,比如,烧冬瓜里面放了些猪油渣,烧茄子里面参了些猪心肺什么的,这类菜就很抢手,要卖2角钱一份,往往很快就卖完,稍微晚一点就买不到了。

当时,正宗的荤菜要卖3角5一份,但不是每天都有卖。那时候每个上课的学生同时又带着洋瓷碗,最普遍的是一种平底大号的搪瓷盅,又叫“知青盅”,4两饭外加两个菜还装不满。带碗的目的是为能争取点时间在食堂排队排到前面。

当时川大的外籍教师就很迷惑不解的问学生,说为什么你们每个人都拿着碗来上课呢?看到我们每顿吃那么一大碗米饭, 也感到很奇怪, 说他一个星期都吃不了那么多的饭。我也觉得奇怪,心想每顿如果只吃那么一点饭,不会饿么?这个问题后来出国以后才知道,如果你每天有牛奶、鸡蛋、牛排和水果吃,当然就吃不了那么多饭了。

上午第四节下课铃一响,大家就急急忙忙冲向食堂,争取能打到好菜。有性急的学生上第四节课总是挑最后一排靠门的座,书包在下课前10分钟就收好了,甚至连一条腿都跨到了门外,只等那下课的铃声。

食堂打饭也很有艺术,进到饭厅的第一件事,就是伸长脖子,看看排队的长龙前面有没有熟人好夹塞进去。第二件事就是要避开那些有“鸡爪疯”的舀菜师傅,因为他们舀菜时手总是使劲抖,这样到了你碗里的菜就会比别的师傅少三分之一。对食堂的饭菜质量我们也发泄过很多的不满。一个同学吃饭时说:“什么午饭,越吃越饿!”看见某天的馒头蒸的特小,颜色还发绿,大家就戏虐的说:“今天又吃军用馒头了!”

食堂卖饭用的是方形的蒸格,每盒分成4x4共16块,每块4两。有时候蒸格放斜了,如果你拿到最薄的那一块,就亏大了,恐怕只有2两多。有一次该我倒霉碰上了一块薄的,心中一怒,对师傅说:“这么少,师傅,再来4两!”那时候女生们也很能吃,但一般矜持好面子。如果能吃4两,她们往往会给师傅说:“两个2两!”表示那另外2两是给同学代买的。有一个女同学晚饭4两后还没有饱,又买了一个2两的馒头和两个1两的面包。这个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使大家都很好奇,想知道谁是这位女中豪杰。

有一次我们到石坊县九里埂军垦农场去劳动,农场领导考虑到大家劳动辛苦,吃饭就敞开供应,这下可把大家乐坏了。每天吃饭是最愉快的时间,大家嘻嘻哈哈,大锅饭尽饱。一天晚饭后不久,食堂里突然传来消息,说有菜包子给大伙加餐,大家闻声后一拥而上,每当师傅从里面抬出一大蒸笼包子来,大家一抢,一眨眼就没了。待会儿又抬出来一蒸笼,很快又没了。熄灯时间到了,人人肚里撑得难受,便一个接一个地交待自己吃了多少个大包子。我算少的,吃了4个。另一个说,我吃了8个!引起大家一阵哄笑。突然角落里一个声音传了过来,“我吃了12个!”这声音差点没把我们几个睡上铺的同学笑得滚下地来。据说两个星期下来,我们几乎把农场多年的存粮都吃光了,后来的学生,就没有这种待遇了。





 

           

从知青到留学生人生发生巨大变革

我七七年考上大学前後的难忘往事

                                                                                                                                                      加州    殷实

 

本文作者殷实简历
1982年毕业于四川大学获得学士学位,1984年获得美国密西根州立大学硕士学位,1984年获得美国密西根州立大学博士,曾经担任美国南加州大学物理系研究员及芬兰赫尔辛基技术大学访问学者,并在美国德州农工大学物理系做博士后研究。曾经担任美国NoVA研发公司医学影像部主任、产品和市场开发部主任、X光探测器研发咨询顾问、目前为美国加州洛杉矶X-DEL公司执行长。与国内北京航天中兴医疗公司合作,研发数字X-光透视机专用芯片。被北京外专局聘为来华外籍专家,中国千人引进计划人才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