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文接上期)

姜文睡客厅地板

由于我和姜文都已多日不见,所以一见面就聊个没完。当然话题不管到哪儿,都还要回到电影创作上来。姜文问王朔:“在什么情况下,你会成为我这个选题的编剧?”

王朔说:“这个简单,就是不管前面谁写了这个故事,也不管你给他多少名誉、金钱,只要我开始接手,不能再有别人干涉。”

姜文说:“了然!”

不同时代姜文总有不同的习惯用语,当时姜文的口头禅就是“了然”。

那天我们一直聊到很晚。因为我家前院只有两个卧室,我和王朔每人住一间。所以我建议姜文睡到后院的卧室。姜文一听就不愿意了,“干嘛让我住得离你们那么远啊?”

“那怎么办啊?前院就这两个卧室,你总不至于要和我们同床吧?”我试图说服他。

“这儿不就挺好吗?”姜文指指客厅的地板,“我看这儿就不错,你在这儿给我铺好,我就睡这儿了。”于是我在客厅的地毯上给他铺好了被褥,姜文就在客厅的地毯上睡了一晚。

 

姜文“冒充”自己给影迷签名

由于前一天晚上聊天时间过长,起床后我们三人都倍感疲惫,于是就决定去一家泰式按摩店做按摩。我了解这家店里的技师大部分都是亚洲人,而且还有不少中国人。为方便聊天,我们三人要了一间三人大屋,躺在床上后,三名女技师便卖力地工作起来。我们仍然继续昨晚的话题,我问姜文:“姜文,你当初为什么要那样处理《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那个……”

我的话刚一出口,姜文就打断我说:“你才姜文呢!”

我马上明白过来,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在公开场合姜文总是不想让人知道他是谁,省得惹来一系列麻烦。于是我就此打住赶紧转换话题。

三位女技师也没插话,直到按摩顺利做完也没有人来骚扰,我也就忘了这小小的插曲。没想到,就在我们三人换好衣服走至前厅结账时,面前的场景把我惊呆了:大厅里整齐地站了两排女服务员,她们每人拿着一支笔、一个笔记本拦在门口,等着要姜文的签名。

其中一个刚才为我们按摩的技师妩媚地一笑:“姜大哥,给我们签个名吧。”

姜文脱口说道:“我有那么像姜文吗,怎么这么多人都把我当姜文啊?”

两排女服务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嘻嘻地笑着却丝毫没有要放弃签名的样子。

“既然大家都觉得你是姜文,你就替姜文签了吧。”我说。

姜文看了看这阵势说:“那好吧!我就签了,字不像姜文的你们可别怪我啊!”

我和王朔站在一边看着这风景。姜文一边签着,一边还不停地说着:“你说这招谁惹谁了?长得像一名人多麻烦,都到了美国还是一样。哎,你们不找他俩签名才冤呢,他俩都比我有名。”

 

姜文的亲和力

我在洛杉矶的家被有些人称为中国的“影视之家”。因为中国影视圈的人来到洛杉矶大多会来我家落脚,除了姜文和王朔以外,还包括孙周、刘佩琦、姜武和于荣光等等,加起来得有四、五十人。

中国大陆有朋友来了,我家就经常举办party,每次都能是几十人聚到一起,每个人带一个菜大家一起吃。而且,在美国开party,被邀请的人想要带朋友来时通常事先和主人打个招呼就可以。但到我家来好像这个程序也免了,约的是一个人,等到开门时常常发现被邀请人还带着几个陌生的面孔。这次赶上姜文来,party自然是不可少的。而有姜文的party就一定有故事,这次也不例外。

那天的party,当客人都到齐了,我开始做饭时才发现家里的酱油用完了,就赶紧出去买酱油。回来时发现家门不知道被谁给锁上了,我就“咚咚咚”敲门,结果门打开后出现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她看我手里拿着一瓶酱油站在门口,很诧异地问我:“你找谁啊?”

我一愣,“我谁也不找,我是这家的主人。”我问她,“那你是谁啊?”

“那快进,快进!我是XX的朋友。”她这才让我进门。Party上的客人竟然不认识主人,这实在是很难想象的。

我这段经历在很长时间被朋友们传成段子来讲述。

就是这次party上,我邀请了一位来美国时间不长的中国大陆女孩。她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朋友聚会就欣然赴约。没想到到了现场发现有那么多人,而且大多都是中国的影视名人。其它人都有说有笑,她却十分拘谨,不敢跟这些人搭话,一个人待在那里浑身上下不自在。由于我要照顾那么多的客人也就没来得及特别关照她。不大会儿有一个人过来告诉我说,有一个女孩要离开。我急忙过去看,原来就是这个女孩。“干嘛要走啊?这party才刚刚开始。”我问她。

“这是你们名人呆的地方,我在这话都说不上就不呆着了。”那女孩边解释边往门外走。

“别这么想,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你不能走。”我一再挽留,她却执意要走。

这个时候姜文走过来,一把拉住女孩的手,说:“哪有party刚开始就要走的,不能走。我们这儿哪有名人啊,我们都是沈群的朋友,你不也是沈群的朋友吗?我叫姜文,我现在认识你了,你也认识我了。没人跟你说话你跟我说话,一会儿你就坐我旁边好了。”

姜文一口气说了那么多,那女孩本来已经走到门口穿鞋,听姜文这么一说,红着脸站在那儿不知如何是好。姜文又上去拉了一把,她便顺从地跟着姜文来到了座位边,之后那女孩就一直坐在他旁边成为谈话的中心人物,再也没有感到被冷落。

 

嗜辣如命的姜文

2000年底,受美国华纳公司之邀姜文又到了洛杉矶,在与几大电影公司洽谈的日子里他还是住在我家。这次是我新买的房子,他也不用再睡地板了,而是睡在一个带独立卫生间的小套房里。听说他在我家,各路朋友纷纷要求我开次party和姜文见面聊聊天。于是我们就又举办了一次party,很多朋友不请自到,最终又是四、五十个人。

吃饭的时候姜文说:“沈群,你这菜做得不够味啊。”

我知道姜文喜欢吃辣,但还真不知要辣到什么程度。

“味不够?”我反问道,“家里什么作料都有,要不你自己就去做一个?”

“行!我来做一个,也让大家尝尝我的手艺。”姜文很爽快地答应了。

这时候,不知谁喊了一句:“姜文要炒菜了。”

大家“哄”地全都涌进了厨房,争相目睹姜文做菜的风采。

只见他首先找出辣椒,是那种非常辣的墨西哥辣椒,然后他系上围裙、放好案板、拿起菜刀准备开工。
他将辣椒切成细丝再去切肉,这些原本平常的举动,但姜文做起来好像都变得与众不同,几十人围在那里像看电影一样有滋有味地欣赏着。

等锅里油热了,姜文“刷”地一下把辣椒倒入锅里爆炒,一股白色热气从锅中升起,铲刀和炒锅摩擦的“哗哗”声响不绝于耳,紧接着强烈的辣味就涌了出来,呛得周围人无法呼吸,很多人鼻子一酸眼泪流了下来。刚刚还准备从头到尾欣赏姜文炒菜的人们再也不能忍受这种刺激,捂着鼻子争先恐后地跑出厨房。
只剩下姜文一人站在炉子边忙得不亦乐乎,炒完后他摘下围裙,端着那一盘子辣椒走出厨房冲大家喊:

来,大家都尝尝这正口儿。”

我过去尝了一口,当时就感觉嘴唇和舌头都辣得失去了知觉,咽下去后胃里又灼热得像是在燃烧,其它尝过的人也都辣得到处找水喝。后来就没人敢尝了,那盘菜自然也就归姜文一人了。

 

第五章      不一样的美国人

父亲说“把事当事,把人当人”

“你说什么?要政府赔偿我?”

“当然。您是victim of crime(犯罪案件的受害人)。”

“怎么可能啊,又不是政府犯的罪?”

“但政府有责任啊!因为有人犯罪使你受害,你受了伤要看病,你误了工要有损失,这些都是政府要进行赔偿的。”

我的父母在性格上有很大差异,但他们两人的生活经历却有很多共同之处。年轻时学的都是中文,也都做了一辈子教书匠,而且两人所教的学校也都是中国最优秀的学校:父亲从1958年在北大中文系毕业后就留校任教,一直做到中文系教授,在70岁时退休。

母亲是中学教师,一生只教过两个中学,一个是人大附中,一个是八一中学,这两所中学都是北京最好的中学之一。她是北京市的高级教师,退休前一直教授中学最重要的班级高考班。

他们都是典型的中国老一代知识分子,职业的特性使得他们在感受生活的同时,愿意概括也愿意表达。
退休以后,他们有很多时间在美国与我和弟弟同住。几年的美国生活,使他们产生无数感慨。他们由此发生出对美国的诸多感想,这些感想被我称为父母的名言。父亲对美国的名言就是“把事当事,把人当人”。

记得当年我给他们办理永久居留权时还有一个小小的插曲。父母当时都不同意我给他们申请:“美国我俩都去过很多次,也住过很长时间了,没必要再办居留权了吧。”

我知道虽然他们嘴上这样说,实际上其它顾忌。他们不愿意长期在美国居留,是因为进入到这个看不懂、听不懂的陌生英语世界,日常生活缺少一种文化归属感。在美国物质生活虽能极其丰富,但他们更看重的是精神层面的享受。身在他乡为异客,短期停留还可以忍耐,长期居留实在很难找到自己生活的感觉。
另外,他们这一代人心中也总有一层说不出来的祖国情结:怎么好好的一个中国人,就要变成美国的身份了?

鉴于此,我专门跟父母进行了认真的沟通,告诉他们:办理美国永久居留权是为了在美国居留方便。就算不长期居留,想看儿子了买上机票就可以飞过大洋来见面,无需反复办理签证,何况美国签证也不好签。从国籍上讲,当拿到美国永久居留权时,你仍然是中国公民,在国际上行走仍然持中国护照。

因此,完全不必在情感上有任何不适。除此之外,你们也完全不必担心在美生活孤独寂寞的问题。美国虽然是个英语国家,但不会英语是否能够正常生活,也需要看你在哪个地区居住。像我所在的洛杉矶地区,不仅是美国华人最多的地区之一,而且是最多的讲普通话的华人居住地。

几年前,在我刚迁入这座城市时,若英语不通确实寸步难行。但此一时彼一时。随着中国的经济开放,移民美国人数的增加,以及一届又一届赴美留学生进入美国主流社会工作,使得洛杉矶地区相当多的城市都可以只讲普通话就能满足日常生活的需要。我所居住的城市就是。

不要说超市、餐馆都讲中文,就连银行、邮局、医院、保险公司、修车店等等都可以只用中文进行交流。就连专门为退休人员设置的社会福利机构老年中心也有很多地方都是以中国人为主的:成百上千的中国老人欢聚一堂,用自己的母语交流着在美国生活的感受和心得。有些场所甚至讲中文比说英语还方便。

记得当年我一个朋友刚到洛杉矶,打电话到职业介绍所找工作,担心语言交流有问题,英文不好的他特地反复背诵那几句必需的英文对话,准备流利后他才抓起电话打了过去:“Can I have a job?”

电话那头马上传来了回答:“job什么呀你job,中国人不说中国话?”

在洛杉矶地区就是这样,有时当你拨错电话号码,电话那头传来的都不是英文讲话,而是一句从文词到语调都很熟悉的同胞的声音:“你打错了!”

今天的洛杉矶,除了社会生活的点点滴滴都可用中文交流之外,中文信息的交流也极端便利。看报纸:全美最大的中文报纸《世界日报》可以在每天早晨八点前把当天的报纸送到你的家门口;看电视:只要你和当地的有线电视签一份“长城平台”的租赁协议,每月交19.99美元的租金,你就可以看到包括中央电视台、北京电视台、湖南卫视、河南卫视等二十多余频道在内的中国大陆电视节目。

每逢中国传统文化节日,像中秋节、春节,当地都有盛大的文化庆祝活动。并且不管一场演出在中国大陆有多火爆,用不了多久,也大都可以欣赏到演团体在洛杉矶的演出。

要说在这里生活和在中国生活的最大差异,就是你不能随时与中国的亲朋好友见面。但对于我父母这样的退休老人来讲,即便在中国与亲友见面的机会一年中也是屈指可数,平时大多还都是用电话联系。

而说到电话,在美国居住就又有了一大优势。因为在这里往中国打电话,比在中国时从北京往外省市打电话还要便宜。在美国你可以和电话公司签一个一次性的包月协议:也就是说只要你一个月交24.99美元,你就可以一天24小时地煲国际电话粥而不用再另外付费。而且这是美国长途,一份跨越太平洋的亲情或友情,对于亲朋好友而言,具有多么特殊的意义啊。父母听完我的解释才勉强同意了我的决定。我最后又补上了一句最关键的话:“我给你们申请的是亲属移民,花不了多少钱也费不了多大工夫。如果你们来美生活不习惯,这个永久居留权随时可以放弃。”

(本期未完,下期继续)
 

            一个留学生到文化企业家的美国经历

 我在美国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30)

                                                                                                                                                     沈群   

 

        本文作者沈群简历

    1960年5月25日出生,现为美国公民,1983年获得北京大学中文系学士,北大毕业后,任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编辑、记者,发表有关广播电视论文若干篇,另有电影评论多次在全国获奖。1985年任中国影视记者协会常务理事。1986年起在中央电视台从事电视制作,作品有86年五一晚会(撰稿),86年电视短剧《帽子》获三等奖(与人合 作)。

    1989年获美大学全额奖学金自费留学,进入美国南伊里诺大学传播学院攻读广播电视专业硕士。1991年取得美国传播学硕士学位,成为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代在西方国家拿到广播电视专业学位的人士。同年进入美国顶级私立大学(Pomona College)执教(二年)。1991年获得美国南伊里诺大学传播学硕士,目前为国尼森国际股份有限公司总裁、美国神哈特娱乐公司总裁、北京尼森影视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