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文接上期)

每年的五一、十一和元旦是最开心的日子,这一天食堂加餐。寝室里的8个人把自己忍嘴省下来的加餐票拿出来打平伙。这时候食堂里喜气洋洋,供应也特别丰富。除了每一张加餐票可以买到一份粉蒸肉、回锅肉、甜咸烧白、京酱肉丝之类的正宗的肉菜之外,还可以不用票买到粉蒸肥肠,红烧排骨之类的副菜。
加餐的那天大家分工合作,有的提前逃课去食堂排队占好位子,有的用温水瓶去校外小店打便宜的散装啤酒,有的拿出家里带来的瓶装白酒,大伙嘻嘻哈哈,谈笑风生,大快朵颐,大碗吃酒,一飨几个月来肚子里的馋虫。

那时候校园外很少有现在这么多的卖吃的,大概是政策不允许的原因吧。但是也有不怕事悄悄出来卖的。记得当时学校里有一个姓王的师傅,每天晚上8点到11点在九眼桥下支起锅灶,卖他的“三合泥”。他的“三合泥”是用糯米粉、黄豆面、芝麻和糖混合后,在锅里用猪油炒的,又香又脆,滋润得不行,但要卖3角5一份。有一次为了打牙祭,我一咬牙连晚饭都没有吃,饿着肚子坚持到晚自习下课,晃悠悠来到九眼桥下,一口气吃连了三份。那份满足感,幸福得差点没晕过去。

我们的学校有篮球队,我也有幸成为一名板凳队员。在校际联赛期间,每天训练下来,可以到食堂去吃到师傅专门为我们小炒的肉菜。小灶的标准是很高的,三、四个菜外加一汤,而且都是肉菜、肉汤,饭当然随便舀。光是想到每天晚上的加餐,练球的时候我就特别卖力,生怕被淘汰掉,要不然就没有肉吃了。
我们队里的人面对满桌的肉菜常常吃不完,我就用知青盅把剩下的全收起来,带回寝室,给那里的兄弟们享用。后来,室友们每当听说下午球队练球有伙食,晚饭就只买几个大馒头等着。一大盅回锅肉带回来,兄弟们全体一涌而上,往往几分钟就风卷残云,把整整的一盅肉一扫而光。
时过境迁,现在肥胖反倒成了我们的一个社会问题。每当看到餐桌上丰盛的菜肴,人们担心的反而是太油腻,血脂胆固醇会升高了。

老外来了

78年以前,学校里几乎见不到外国人。这可苦了那时候的学外语的学生们,几年下来,还没有能和外国人说上几句外语,都不知道自己学的外语外国人能不能听懂。学生要毕业了,系上就组织老师和同学们去广东湛江海员俱乐部实习。因为那里有海轮进出,如果碰上能讲英语的海员,同学们就可以和他们练练口语,如果出现问题老师就插嘴进来解难。

作为外文系教师的我母亲讲当时的外事纪律很严格,谁都不能对外讲自己的真实身份。万一老外问起来,母亲只好瞎掰说自己是俱乐部的厨师。这种善意的谎言往往弄得老外目瞪口呆,大概搞不懂为什么俱乐部这一群服务生中只有厨师的英语讲的最好。但如果碰上台风什么的,没有船来,大家就只好天天去海边看海,拣贝壳。

有一次好不容易等来了一艘希腊货船,船长的英语讲得还不错,学生们就前呼后拥争着和船长对话。开始人家还很客气,有问必答。可是时间长了就不耐烦了,干脆装病躲到医院里去。谁知学生们热情很高,一群人买来鲜花到医院去看望船长,趁机再练练英语。弄得老船长快发火了,看见学生来了,干脆闭上眼睛假装睡着。学生们只好站在屋外,等船长醒了再去烦人家。

从78年开始,学校里陆陆续续来了一些外籍教师,他们主要在外语系给学生们上外语课。因为我的母亲在外语系教书的原因,我一有机会,也去偷听外教们的英语课。老外们带来的不仅是语言,而且是东西方两种文化的碰撞。记得一个叫“卡尔森”的老外在课堂上讲,他看到最不明白的现象就是街上等车的人群挤公车的现象,即使车上空位子很多,等车的人也只有几个,汽车一到,大家都拼命往上挤,谁也不让。

另一个现象发生在川大的邮电所,他说那是他看到的世界上最拥挤的邮电所,每个人都在挤,把自己的信封或是邮汇单子往营业员面前递,谁也不排队,谁也不让谁。那时候国内没有高速公路,私人汽车更是没有,全川大就有区区几辆吉普车和上海牌骄车,如果你行政级别够高,需要用车时,先要向有关单位申请,被批准后车队就派师傅到时间开车来接你。街上倒是有很多跑运输的单缸柴油车,12马力,三个轮子,开起来嘣嘣响,屁股冒一股黑烟,我们叫它“嘣嘣车”,或“永向前”,因为它没有倒档。

有一次,一辆拉煤的嘣嘣车从教学楼下开过,噪音很大,上课的老外只好停下不讲了。看着那黑烟滚滚的车,他满脸疑问地问我们这种车的油耗是多少。后来,他又顺便讲到美国是个建立在汽轮子上的国家,到处都是高速公路,几乎家家都有小汽车。我们听了都觉得不可思议,这种好像天方夜谭式的描述让大家觉得他在撒谎。

这时候,社会上已经有人在悄悄地学跳舞了,不过学的都是经典的华尔兹、四步、探戈什么的。
有一天,听说老外们要在专家楼餐厅的2楼举办舞会,我就想方设法去看热闹。想象中这种舞会一定是像西方电影里的宫廷舞会一样,男士穿西装燕尾服,风度翩翩,女士戴长手套穿撑裙,婀娜多姿,在华尔兹的乐曲中轻柔的旋转。由于地方小,想看的人又多,我好不容易才从后门混入。连当时从不凑热闹的父亲也来了,也还有很多老中被拒之门外。舞会开始以后,我看到的场面和想象的竟大不相同。老外们的衣着都很随便,牛仔裤、T-恤衫、花格衬衫什么的。音乐更是一种从未听过的有强烈节奏感的打击乐曲。人们随着这强烈的节奏声扭来扭去,好像也没有什么舞步和招式。

后来才知道这就是“迪斯科”,一种现在老幼皆知的大众舞蹈。父亲后来对舞会的评论是,迪斯科的节奏感很震撼,听着它让你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想随之而动。

一般老外的穿着明显地与老中不同。他们一般衣着鲜艳。而当时大家几乎都是蓝色灰色的中山装,军便服,比文中照片上的穿着还要单调,统一。不过,我也经常在校园里看到一个黄头发、蓝眼睛的老头子,身着中式对襟装,在校园里骑车而过。后来才知道他就是从加拿大多伦多大学来川大任教的教授,小时候曾随父亲到过四川。

他父亲早年在四川传教,他和他父亲都能讲一口流利的成都话。

他父亲和他都取了中文名字,父亲叫“文幼章”,他叫“文忠志”。因为我父母亲都在川大外语系工作,有时候就请他到家作客,我也趁机去凑凑热闹。

老外们对中国当时的政治都很小心和敏感,一般不会说东道西。但时间长了,也会慢慢地流露出他们的政治观点。文教授思想有点偏左,比较激进。他相信世界上社会主义最终必将取代资本主义,认为中国的文化大革命对于防止修正主义还是必要的,虽然有些做法过了头。有时候我们也要争论一番,但好像谁也不服谁。

出国后我还多次到多伦多去拜访他,摆谈一些旧话题,当然,这都是后话。

随着中外交流的逐渐扩大,人们也开始意识到外语的用处了。校园里逐渐开始了一股外语热。每天早上,在操场上,树林中,大家都积极念外语,背单词。其中以英语最多,日语其次。碰到老外,胆大的也敢凑上前去练上两句。

川大的足球场上,经常看到一大群人围着老外在交谈。大家嘻嘻哈哈,畅所欲言。

 

出国梦竟然成真

随着和老外们的接触越来越多,对外面的世界的了解也越来越多了。这时候我心底油然地升起了一个念头,什么时候咱也出国去瞧瞧,看看那里的人是怎样生活的,看看那里的人是不是一个星期才吃4两饭,看看那里是不是家家都有电冰箱和小汽车。

经过一段时间的打听,才知道有出国访问和留学两条路。

出国访问,也就是到外国大学去做访问学者,需要资深的经历,一般只有大学教师、研究员什么的才有资格,在校学生是完全没有可能的。出国留学当时也只有教育部公派一条路。就是由国家出钱,派学生到外国去学习几年,然后回国当外交官什么的。当时中国和美国的关系还不太好,一般的留学生都派到英国、法国、澳大利亚等国家。这种公派生选拔的政治条件非常严格,一般人望尘莫及。

后来,随着中美关系的逐渐解冻,中美之间的各种交流也就多了起来。由旅居美国的华裔物理学家杨振宁、李政道教授牵线搭桥,教育部组织了一个叫做中美物理联合考试招生的计划,英语叫“CUSPEA”,打算从1981年开始,每年从中国大学生中招取100名左右的物理学生到美国留学,费用由参加计划的各美国大学支付,为期10年。

参加计划的有50多所美国知名大学。考试分物理和英语两类,其中物理又分为经典物理,即力学、电动力学、统计力学和现代物理,即量子力学和原子、核物理等等。英语考试就是现在人人都知道的托福考试,英语叫TOEFL。

知道这个消息以后,我便暗中行动起来,悄悄地到处借各种英文的复习资料。当时才刚上完大一不久,我们需要学习的四大力学,即机械力学、电动力学、统计力学和量子力学才刚刚学完第一门,其它的几门还一窍不通,复习起来相当困难,几次都想放弃了。

后来,系里面也知道了这个招生计划,就专门抽调了几个老师来帮助我们几个想留学的学生。

几个月拼命补课下来,仓促上阵,结果是全军覆没。倒是帮我们复习电动力学的老师功力深厚。他也和我们一起参加考试,结果他考上了,到了美国宾州匹兹堡大学。

初战失利,让我消沉了一段时间,不过后来又振作起来。心想如果再努力一年,明年也许更有希望,何况自己已经摸索到了一点门路。又经过了一年的努力,第二年终于考上了。当时全国考上的100多学生都按成绩排了名次。我排在第77名,看来命运把我和77这两个数字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我选择了美国密西根州立大学,原因之一是因为当时它已经和四川大学结成了姊妹学校。

我们这群留学生因为是教育部组织安排的,按理说应该算公派生。但是又是美方出钱,又可以算自费生。最后来了个折中,给我们起名叫“自费公派生”。成为留学生的第一个待遇,就是领到了一笔制装费,有720元人民币。这可能是以月工资60元订下的一年的标准吧。这可是一笔巨款。当时还没有50元、100元的大钞。72张10元的大团结钞票,装在信封里厚厚的一叠。我小心翼翼的把它藏在贴身的衣兜里。用这笔钱买了箱子、皮鞋、领带、衬衫等等出国用的衣物。

听堂姐说外国人睡觉要穿睡衣,怕自己出国之后没有睡衣会出洋相,我只好到处去买,当时国内很少有见卖睡衣的地方,最后好不容易在出国人员服务部买到了。不过出国后从来也没有穿过它,直到现在还压在箱底。

出国前还需要过两道关,一道是英语培训,另一道是政治培训。

英语培训是在西安外语学院进行的,主要是练口语和了解外国人的生活习惯,礼仪时尚什么的。有一次晚上留学生举行跳舞晚会,海报贴出去后,很多本校的女生都慕名而来,以为留学生一个个一定都像外交官一样风度翩翩,能歌善舞。谁知道来了一看,这帮留学生一个个土的掉渣,根本不会跳舞,不是老踩不到步点上,就是老踩到人家姑娘的脚上。

政治集训是在北京语言学院进行的,回忆起来,无非是学了很多的红头文件,还请了专家来讲当今的世界形势,台湾的策反行径,美国中央情报局的间谍行为,等等。目的就是防止我们叛国投敌。政治集训弄得大家有点紧张,觉得出国后一下飞机就会有特务上来策反。

记得刚到纽约时我们被安排住在42街的中国领事馆里,每我次出去逛街时都有心无意的看看身后,总觉得好像有人在跟踪似的。又经过一番奔波,终于拿到了护照和机票。

当乘坐的波音747飞机一阵轰鸣,越滑越快,一下就从地面飞到了天上时,我看着舷窗外在白云上飞行的飞机翅膀,再看看白云下祖国的大地,心里一阵兴奋,但又有一些迷惘。

我不禁心想,在那异国的土地上等待着我的,将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呢?

(本期未完,下期继续)

           

从知青到留学生人生发生巨大变革

我七七年考上大学前後的难忘往事

                                                                                                                                                      加州    殷实

 

本文作者殷实简历
1982年毕业于四川大学获得学士学位,1984年获得美国密西根州立大学硕士学位,1984年获得美国密西根州立大学博士,曾经担任美国南加州大学物理系研究员及芬兰赫尔辛基技术大学访问学者,并在美国德州农工大学物理系做博士后研究。曾经担任美国NoVA研发公司医学影像部主任、产品和市场开发部主任、X光探测器研发咨询顾问、目前为美国加州洛杉矶X-DEL公司执行长。与国内北京航天中兴医疗公司合作,研发数字X-光透视机专用芯片。被北京外专局聘为来华外籍专家,中国千人引进计划人才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