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文接上期)
        像我这样在美国读过书的新移民,对这些情况比较了解。因为在美国的读书经历使我们深知,美国的法规绝不是虚设。它有一支非常有效的执法队伍来保障每一项法规的落实,而且一旦进行处罚,违规犯法人所付出的代价是让人难以承受的。
        无论新老移民,只要是中国人都免不了拥有美国土地的梦想。可能这就是多少年封建社会小农经济的习惯性思维:到哪儿都留恋那一亩三分田,尽管我们现在不靠从那田里种出的粮食生活。因此,像我们这种买房时不看房、只看地的大有人在。
        一位好友在购买我临近城市一个高尚社区房子时,就被工于心计的那位房地产经纪人诱进了圈套。那所房子是在山上,当时经纪人指着房子后院的大片斜坡山地慷慨激昂地说:“看到了吧,这一大片土地都是你的,这要在国内叫‘大地主’,几十年前是要枪毙的。”
我的朋友听后自然是欣喜若狂,等他买下这栋房进住不到一个月,就发现了真正让他头痛之处。原来他家那片十几亩坡地都长起了荒草,不久便接到了社区巡警的警告信:如果不在4个星期内将荒草清除,那么社区管委会将派专业队伍来进行清除,而所有费用将由屋主承担。
了解了这项政策,我这位朋友马上找来相关的除草队进行估价,估出的价格吓了他一跳,全部费用1.8万美元。
        他这块坡地的除草工作非常特别,由于房子建在山顶,每一片荒草在割下后都要打成捆,背到山顶来处理。这时他才想起了当时经纪人说的那句话:“这一大片土地都是你的”,实际上的含义是“这一大片土地都归你管”,稍管不好就得罚你款。如果没有这块地那他该少多少麻烦,省多少钱啊!当然,如果只谈对荒草的处理,在美国也有一劳永逸的方法,就是统统用水泥把它抹平。可是如果这样做,你自然就失去了那一片养眼的绿色。

不管怎样,在美国拥有土地这个事实,无论是我父母这一辈人,还是我们这一辈人,都感到满足。在这种满足心理的支配下,我们心甘情愿地年复一年地向美国政府交纳地产税。

“我是要来复查的”

老年中心的负责人如约到访,在检查完父母的起居生活环境以后,她皱着眉头从楼上走下来。这使我心生疑惑:难道我家老人的居住条件还有什么不够好的吗?“我要跟你谈一谈”,她表情严肃地坐在我对面。显然是问题严重。

早在我去美国之前就听惯了这样一种对美国社会的概括:“美国是儿童的乐园,青年人的战场,老年人的坟墓。”

每次听到这话,我都盘算自己的人生,乐园阶段是赶不上了,去了美国就上了战场,既然老年是坟墓,咱也不准备在那儿呆,就在战场上打几场胜仗,然后带着战利品回国就完了。

当我的生活在美国全方位展开后,逐渐发现的一系列实例让我感觉到,好像老年人的生活并不像那句流行语说的那么严酷。然而真正的感受我也没有,最直接的经验还是在我父母赴美长期生活以后才得到的。这天,我带着刚到美国的父母去社安局办理登记手续。当我父母把退休工资填在表上递交上去后,工作人员对他们说:“你们俩的年收入低于8000美元啊,只要你们在美国生活,你们应该可以去老年活动中心。”

“那咱就去看看吧。”母亲替父亲作主同时签字进行了申请。其实,那时妈妈并不了解老年中心的真正内涵,只是知道那里可以有老年人在一起进行活动,并得到专业的护理。

等到父母都开始了在老年中心的生活,我才逐渐地对美国的这个概念有了全面的理解。所谓的“老年活动中心”,就是美国社会为退休及低收入或有疾病的老人提供的日常生活的服务机构。这种机构在美国的加州、纽约州、马萨诸塞州等地都有。老年中心通常是周一至周五开门,老年人在这里可以进行各式各样的学习、交友和娱乐活动。

在洛杉矶地区,由于华人众多,所以一些老年中心几乎完全是由华人组成。近些年来中国大陆移民的急速增加,又使得华人老年中心的主导语言也慢慢转成了普通话。在这里,老人们可以上英文班,上书画班,玩乒乓球、KTV和其它一些简易的健身娱乐活动。几百位老人汇聚一堂,交友、聊天其乐融融。

当然,最最重要的是在中心活动期间,老人可以在此得到医疗监护。身体如有任何异样,都会有受过培训的护士进行及时的护理,并在必要时由专车送至附近医院就医。

在这里老人们所有的活动都是免费的,所有用餐都是免费的,而且专车从家里接送到中心来,也都是免费的。那段时间,每次父母从老年中心回来似乎都余兴未尽,不停地谈论着当日活动的感受。
几个星期过后我发现他们已经不愿意在家里停留,换句话说是深深地爱上了老年活动中心。这让我心中产生不少疑惑:到底是什么力量使得他们如此趋之若鹜呢?

这天早晨,我起了个大早。看到父母二人已经梳洗穿戴完毕,就等奔赴老年中心了。我心想:好吧,今天我就要亲眼看看老年中心到底有什么魔力吸引着他们。

于是,我就和他俩一起走出家门,站在路口等待着前来接他们的老年活动中心专车。我抬手看了看表,时针指向7:20。很快,一辆七人坐的小巴开到了我们身边,车身上有几个清晰的中文大字:“常青老年活动中心”。车子停稳后,靠近父母这一侧的车门自动打开,只见我爸一手扶着车门,一脚抬起就往车里迈,车内突然传出一个声音,“大伯,先别动,您等一下。”

就在我爸收住腿脚的时刻,司机门从另一侧打开,司机跳出车来跑向车后方,此时车的后备箱已经缓缓打开。只见那司机从后备箱中取出一个约半尺高的小方凳,放在我父亲脚前,微笑着说:“大伯,您踩着这个上。”于是,我爸把原来的一步分成两步,踩着小方凳上了车。司机在我父母上车后,又将方凳收回放进后备箱中。

这样一个简单的举动让我顿时心生无限感慨:我父母的需求,被如此细致入微地关注着。平时我也常常开车带父母外出,而且我那辆奔驰吉普的底盘比他这个七人小巴的底盘要高出很多,但我却从来没有想到二老上车时的这一步会跨得吃力,而应该一步分成两步走。

就在我也开始对老年活动中心有了初步的理解时,一天母亲突然对我说:“老年中心的人跟我说,让我告诉你一声,约个你在家的时间他们来家访。”

“好啊,没问题,我明天下午就在家,让他们来吧。”

我想,家访无非就是要看看我父母生活的情况吧,我觉得在同龄人中我完全可以算是尊老标兵了。父母居住的环境也应该无可挑剔,要散步有前后院,有自己的山头,要游泳有自己的泳池,烈日下家中有巨大的凉亭乘凉,院子中一年四季鸟语花香,世上有多少老人能有这样的生活条件啊?室外的环境堪称一流,室内的条件也绝非一般。

除了我与女友居住主卧套间以外,为了使父母生活方便,我们专门把他们居住的卧室也改建成了套间,使得他们洗澡、上卫生间都不必走出自己的卧室。两位老人生活空间自成一体,安安静静,不受打搅。

第二天下午,老年中心的负责人如约到访这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老女人,在检查完父母的起居生活环境以后,她皱着眉头从楼上走下来。这时我心生疑惑,难道我家老人的居住条件还有什么不够好的吗?

“我要跟你谈一谈”,她表情严肃地坐在我对面。

“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我问道。

“你说对了,有三个地方不符合要求。”

“三个地方?”这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

“第一,老人床边没有一个伸手可及的电话,这是不行的。我们的要求是,他们躺在床上不用起身就可抓起电话拨打。”

不等我开口,她又接着说:“第二,我看了一圈,你父母卧室的墙壁上没有安装小夜灯(一种度数很低,插在插座上的小灯),这也是不可以的。当老人起夜时,如果一片漆黑,万一脚下被什么东西绊住就可能摔到地上。”

她看着我频频点头,便接着说,“还有第三处,你家老人浴池边墙上没有一个金属扶把,这个也不行,冲澡时浴池地面很滑,没有扶手就非常容易跌倒。”

我不由得心生感叹:确实,这些都是老年生活的隐患,然而这么多年生活过来我怎么从来都没有意识到呢?

于是我说:“谢谢你,我知道了。”

“光知道了不成,你要告诉我什么时候改正过来,我要来复查的。”

我被这普通的话语震撼了,像我这样经常因为生意忙而沾不上家的人,竟然有这样一套社会体系在关照着我父母的健康、安危,即便我长期在外,不能在他们身边陪伴,有这样的制度呵护,我难道还不会感到特别放心吗?

她站起身告别时又补充了一句,“你知道吗,你可以申请一个老人专用的淋浴椅,那是由防水材料特制成的,而且可以上下调节椅座的高低,有了那把椅子老人就可以坐着淋浴了。”
看着她离去的身影,我不禁想了很多:不管孩子多么孝顺,仅凭他的孝心是不见得能把老人照顾好的,因为这种照顾总要受到时间和个人经验的限制。只有集众人的经验,专家的智慧,再由社会制定出的一套监督、执行制度,老人才可能被最大限度地照顾好。

事情还不仅仅是这些,过了好多个月我才了解到,像我父母这样收入的人,加州是给提供预约出租车服务的:只要我父母接通热线,报出前往的目的地,就会有一辆出租车,按照约定的时间开到家里来接送他们出行。方圆七英里(大约11公里)之内的出行,每次收费仅50美分。

在医疗方面,经过体验,按照美国标准我父亲每天要服六种常用药,我母亲每天要服五种,这些无论是降血压、降血脂、降胆固醇的日常用药,还是减缓老年痴呆的特殊药物,不管什么价格全部是由政府埋单的。

多少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去给父母拿药时让药店的店员帮我称一下药这些药格,出来的数字真是吓了我一跳,父母的这些常用药每人每个季度是1500美元左右。也就是说,每年加州政府要为我父母支出的这些药费就达一万二千美元。

而根据我父母的情况,这些药费政府是要终身支付下去的。不需要本人花钱只是一个方面,而且药品还会按照预定的日期免费送进家门。记得一次一个服务人员把药送来后,我妈拿出两美金零钱,准备付给她小费,却被那人伸手挡住:“给你们这样的老人送药,我们不能收小费。”

这些药品是一个季度取一次,假如你人不在美国,药房的人员还可以直接把药快递至你海外的地址。而这快递费也是政府埋单的。

在各项老人享受的福利中最最出乎意料的事情还是日常免费的人工服务。在美国我们都知道最贵的就是人工费用。即便是那些不会讲英语、没有身份的墨西哥临时工人给你上山拔草,不算加班,一天也要70多美元的工资。而对于一个熟悉当地交通的司机,哪怕英语奇差,为你开一天车,人工费用也要在150美元左右。如果用上技术工种,那价格就更是贵得没边了。

记得我的一位朋友定居洛杉矶后,买了一套全新的Boss音响,所有设备加在一起,售价1000多美元,但是谈到要把三个喇叭吊到墙上时,安装费用却要300美元,而整个工作也不过才一个多小时。
然而就是这样一种人工价格,像我父母这样的老年人在美国生活时,却可得到特殊的服务。

那是发生在老年中心的人对我另外一次家访时的事。当她发现我父亲在家中走路略显缓慢时,便走到我母亲身边,低声说:“像大伯这样的情况,是可以请人到家里来免费做饭的!”

这句话让已经了解了美国人工价格的母亲吃了一惊:如此方式的埋单,美国政府要支出多少预算啊?而这个事实本身也让我看到了政府的另外一层考虑。

因为那位老年中心的家访者明明看到我母亲是腿脚利索,身体健康的正常人,也就是说以正常人观点来看,即便我父亲行动有些迟缓,有我母亲在身边照顾也已经足够。为什么还要考虑请外人做饭呢?难道是他们考虑到了一旦他俩产生矛盾,我母亲一时间不愿照顾我父亲时,我父亲的生活质量就会受到影响吗?

这不禁让我联想到发生在我身边的另外一个事实,那就是由我们律师办成绿卡的“杰出人才”,在美国工作报税后经常可以接到美国国税局寄来的退税支票。然而,只要在报税单上是夫妻两人共同申报,那么退税支票上一定同时写着夫妻二人的名字。当夫妻一方试图将这种支票存入自己的个人账号时,每一次都只能无功而返:因为这种支票必须存入夫妻双方共同开设并且均有权支出的账户之中。这样才可以最大限度地避免夫妻双方不和时,一方可能受到不公平待遇。

每每接触到生活中这种微小的事例,都使我止不住一次次地思考和发问:是谁在制定着这样一套符合人性的行政措施?又有多少社会生活中的弱者在日日夜夜受到这种机制的呵护?

(本期未完,下期继续)
 

            一个留学生到文化企业家的美国经历

 我在美国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32)

                                                                                                                                                     沈群   

 

        本文作者沈群简历

    1960年5月25日出生,现为美国公民,1983年获得北京大学中文系学士,北大毕业后,任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编辑、记者,发表有关广播电视论文若干篇,另有电影评论多次在全国获奖。1985年任中国影视记者协会常务理事。1986年起在中央电视台从事电视制作,作品有86年五一晚会(撰稿),86年电视短剧《帽子》获三等奖(与人合 作)。

    1989年获美大学全额奖学金自费留学,进入美国南伊里诺大学传播学院攻读广播电视专业硕士。1991年取得美国传播学硕士学位,成为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代在西方国家拿到广播电视专业学位的人士。同年进入美国顶级私立大学(Pomona College)执教(二年)。1991年获得美国南伊里诺大学传播学硕士,目前为国尼森国际股份有限公司总裁、美国神哈特娱乐公司总裁、北京尼森影视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