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一)
        每天都在问一个同样的问题:今天吃什么?偶然间看到一篇介绍怎样做韭菜盒子的文章,便一时兴起决定今天依样做韭菜盒子。跑超市买了面粉,向中餐馆的老板娘定了韭菜、粉条,早晨一大早便对女儿宣布:“晚上回来吃韭菜盒子啊。”

我直接把一个紧箍咒戴在了头上,堵死了可能的退路。我真是太了解我自己了。论到厨艺,我确实是乏善可陈,在这一点上我称不上是个合格的妈妈,好在两个孩子不跟我计较,老外丈夫老马又傻傻地不了解中国饮食文化的博大精深,所以我这点连三脚猫都不够的工夫也只能是骗骗家里的这三个人,色香味肯定是谈不上,也只是凑合着把食物煮熟而已。

没办法,这方面我实在是没有灵感。

两个孩子好养,对饭菜从不挑剔,也从来不打击我的自信,无论做什么都吃的是津津有味,视为天下第一美食。在她们上小学五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我应邀带她们为一个食品广告试镜,导演在众目睽睽之下问出的问题是:“你妈妈做的什么饭最好吃呀?”

听到这个问题我便开始发慌,果然,两个孩子齐声回答:“方便面!”

“还有什么呀?”

“土豆丝!”

“还有什么呀?”

一片鸦雀无声,两人长时间的作思考状。当时我的那个悔呀,接什么广告不好,偏接个食品广告,这下可好,揭了自己的短了不是?早就应该想到嘛,面试食品广告当然一定会问到有关吃的问题。尴尬还没过去,问题又来了:“吃妈妈方便面时感觉怎样啊?”

两人回答的响亮又帅气:“爽!”

四周一片哄堂大笑,我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如果说饭菜还勉强能够应付的话,面食我却是无论如何也玩不转的,尤其是烙饼和饺子,无论怎样努力也没有办法把面团到一起去。早年间见过一个山东的老伯伯烙山东大饼,只见他面前摆一盆柔软筋道的面,伸手揪出一把,三下两下擀开,轻松帖到锅上,一张闪着油光、令人垂涎的大饼瞬间完成。

我每每在一旁站立良久,象欣赏艺术表演似的看得入迷,仔细地默记下一二三四若干要领,回到家再按照要领一二三四如法炮制,可纵然热情万丈,却毫不意外地失败,不是面太硬就是面太软,要么就是面缩成一团擀不开,也弄不清是太筋道了还是筋道不足。

说实话,我从来都不敢自报家门说自己是山西人,不然吃回的话头必定是:“你是山西人怎么不会做面食?”我这人实在是让山西这个面食大省蒙羞,老家那诸多好吃又好看的面食,别说学,我看一眼就吓得腿软,那么高深的学问,我学不来。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面食是我妈妈包的饺子。我妈的饺子有个特点:皮儿薄馅儿实在。她包的饺子一口咬开皮儿和馅儿之间没有任何空隙,不象在饭店里买的饺子,咬开后里边的馅儿只有一半。只是来美国后就吃不上了。

更可悲的是,我打小时候起便开始观摩我妈妈包饺子,看她两手上下翻飞地忙碌,擀皮儿、填馅儿、轻轻一挤便挤出一朵花来,好看又好吃。而我看了几十年,也没能学到一点皮毛。

曾经有一次实在是馋虫难忍,在脑海里把妈妈包饺子时的影像过了一遍又一遍,自忖没有问题便开始如法炮制,结果是,三个小时后我和两个孩子喝了一锅连肉馅儿带面片儿的稀饭,为了调味还又加了酱油放了一把菠菜。说到我弱智的做饭生涯,还有件事不得不提。早几年,在洛杉矶的几家老乡三不五时地会聚会一番,各家轮流做东,吃美食搏感情。只是规矩到了我这儿得改,我宁愿花钱买全部的食材,也决不张扬着请大家来我家,知道自己没那本事应付不来那煎煮炒炸。每次只有忙不迭地给他人打下手,不需要帮忙时则窝在一旁喝茶、聊天。久而久之,大家也都习惯了我这付德行,每次聚会,我就变成了那个“就是来吃的”。
其实,我爱吃,我也不懒,可为什么就学不会做饭?唯一的解释就是:也许老天爷没在我脑子里装这根弦儿!

(二)

要说我全然不会做任何面食,也不尽公平,这世界上有我不会做大家都会做的东西,可是也有我会做大家却都不会做的:烩面。

我做的烩面跟国内大多数的烩面馆的做法不同,他们的做法是煮一大锅骨头汤,把面拉好扔进去煮熟,然后盛碗配料上桌。我做的烩面则是先煲一锅高汤,再把小羊肉细细切了爆炒,放上各种配料,添汤煮面,所以,严格地讲我的烩面应该叫做:小锅爆炒羊肉烩面。好吃程度可想而知。

至于这烩面是怎么学来的,说来话就长了,这里先卖个关子,以后另起专篇专门讲述吧。当初没有做烩面给大家吃,是压根不知道烩面的受欢迎程度如何,也担心烩面上不了台面。偶然有一次做给自家人吃的时候被好友安大哥碰到,结果直吃得他是满脸汗水,狂呼过瘾,到最后甚至恨不得泪水涟涟,几近哽咽,感叹不已:“真是吃到家门口了”、“真想不到在美国居然能吃到如此正宗的家乡饭”、“我都多少年没吃过这样的面了”、“真是让我赶上了,爆吃一顿呀”。

这时我才知道,这普通的、被我不好意思拿出手的、被我认为上不了台面的烩面里,其实还承载着许多游子对家乡的思念呢。从此,烩面的节目便不断地上映,渐渐地成了我在老乡聚会和招待朋友们时的保留、也是唯一的项目。

那时候刚来美国,囊中羞涩又身无长物,不知道自己能为大家做什么,面对周围那些帮过我的、带我上过超市的、给过我一个笑脸的、给我说过一句温暖鼓励的话的人,常让我感到无力回报。知道大家都爱吃面后,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做烩面给大家吃。

那时候,我常常五点钟就爬起来做面,把汤褒好、肉炒好,汤汁儿调料一 一配好,把面一片片做好整齐地码在盘里,用薄膜纸包了,一家一家送过去,再手把手教会人家怎样把面拉开,确定完全没问题,这才放心。我周围有多少人吃过我做的烩面已经记不得了,反正,除了老乡之外我周围的邻居、我打工时的同事、我的老板、对我呵护有加的老人,包括我的律师全都吃过。如果把这故事讲给家里的人听,他们一个个定会惊讶地说不出话,怎么也想不到我这个做饭的白痴,居然能够用面作为礼物来回报恩情。

(三)

说回到韭菜合子吧。

虽然表面上给自己堵死了后路,但没多久信心便开始动摇,两个念头在心里不住地打架,做?不做?不做吧,已然给孩子许下了愿,难不成让她失望?做吧,怎么做?做得成吗?可是如果不做的话,怎样挽回自己已经堵上的后路说出的话?就说晚上吃火锅和韭菜盒子不搭调,所以没做?嗯,感觉理由还过得去,不然就这样说?可是那把韭菜怎么办?不然回头做成韭菜炒鸡蛋?

这样的纠结在我心里上下翻滚,扰得我不得安宁,从早晨到下午一直在这样的困扰当中纠缠不清。到了六点钟的时候,知道最终决定的时刻到了,再不做决定想做也都来不及了。

还好在最后一秒钟,“做家长要言而有信的概念”占了上风,不能让孩子失望,有什么呀?不就是韭菜盒子嘛,有那么可怕吗?我,我,我还就不信了我。立刻跳起来,奔赴战场般地奔到厨房,先把粉条拆包拿水泡上,再把韭菜择净洗好晾开,把面和好了醒着,敲了十个鸡蛋煎好,再把韭菜细细地切了,亦步亦趋地按照书上的介绍进行,到目前为止,一切进展顺利,感觉好极了!

到了切粉条的时候,情形开始发生了小小的逆转,原因是粉条太软,做不到象韭菜似地切得小小的,尽管努力再三,切出来的还是寸把来长,想在面板上剁剁,那声音实在是烦人,算了,就这样吧。

还有那鸡蛋也是同样,尽管在煎的过程中我尽力地捣捣捣捣,最终还是捣得不到位,和印象中的韭菜盒子的馅儿相去甚远。可毕竟做了,不是吗?

到了开始擀皮儿的时候发现坏了,没有擀面杖,这可怎么办?拿个酱油瓶子来擀,那瓶子又漏,只好揪一团面在手里团团,在板上压压勉强把馅儿包进去,感觉有点厚,没办法,也顾不得许多了。

我左挡右突、左拉右扯,菜馅儿在脚下遍地开花,第一个包成,是个麻子脸:有地方太薄有地方太厚,菜馅儿放在面里若隐若现。

到包第二个时便吸取了教训,把面压得基本厚薄均匀,想像着我妈妈包饺子时填馅儿的状态尽量地往里面填。就这样,我包,我包,我边包边想:哎呀,我这个当妈的,实在是没有什么能让两个孩子感到自豪的,连个韭菜盒子都做不好,想像着若干年以后一大家子孙子孙女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我却端不出一两样可口的饭菜,岂不大煞风景。

不过,还好两个孩子还有机会,没准会找到一个能干的婆婆也不一定,那样的话,那其乐融融的状态,就用不着我来负责维持了。不知道她们的婆婆做了好吃的能让我吃点不?算了,让吃也不吃了,摆明了告诉人我不会做,让人笑话。

如此这般一边包韭菜盒子,一边胡思乱想,直包得我头脑发昏、两腿发软、脑门上层层密密出满了汗珠,终于赶在吃饭的人到家的同时,我完成了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韭菜盒子,九个。

(四)

女儿回到家,一眼便看见了盛在盆里的韭菜盒子。我在一边冷眼旁观她的反应,基本上令我满意。只见她俯身盯着那韭菜盒子高声问道:“哎,这是什么?”

我淡淡地回答:“韭菜盒子。”

“真漂亮!”

嗯?你说漂—亮—?

“不是讽刺“。她看出了我眼中的疑惑,立刻解释:“不是讽刺,真不是讽刺!是真心话,确实漂亮,你看这个”她指了指最上面的那个,那个确实是在九个当中最漂亮的。这孩子眼真尖!

说实话,我也确实看不出来我做的这些个东西象韭菜盒子,可是究竟象什么东西,我也说不清。不管怎样,能得到女儿的表扬,我心里乐开了花,赶紧喊她:“尝尝,尝尝”,又喊老马:“尝尝,尝尝。有超级多纤维质呢”。

家人好哄,分不清韭菜盒子的好与坏,我这个妈妈当得自在!

待到大家都换好衣服坐下,火锅也端上桌子,当真地拿起韭菜盒子让大家品尝的时候,我感觉到手中的韭菜盒子太硬了、皮太厚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心也同时沉了一下,伸出的手干脆就没递出去,直接把它放在面板上,拿刀咔嚓一切两半。

切成了两半的韭菜盒子一眼看去,那皮足足有两公分厚,一点点可怜的馅儿藏在犄角旮旯里。女儿一口咬下去居然惊叹:“哇,好吃。”

“真的吗?”

“真的,超级正宗。”

呵呵,还正宗呢!

再看老马,手里的盒子馅儿掉的是稀里哗啦,他一边吃一边紧着拿手去接,一边腾出嘴来回答我的问话:“good, good ,really good."

第一顿的韭菜盒子干掉了两个,剩下七个放回冰箱里。

(五)

第二天早上上班前给女儿留言:“今天的早餐是韭菜盒子加稀饭。”

把韭菜盒子从冰箱里拿出来放进微波炉里热了,拿两个装进饭盒作为我的早午餐。那七个韭菜盒子,经过一夜的冰箱里的风干,变得是更加的坚硬无比,拿两个在手里相互一碰“咔咔”地响,相信如果对着某人的脑袋一盒子砸过去定会砸得他头破血流、脑袋开花。

所以,我明智地顺手抽了一把西餐刀放进饭盒里。事实证明这把西餐刀带得实在是太英明了,我的那两个韭菜盒子手掰不开、牙咬不动,只好用刀一点点锯成小块,吃两个盒子用去了我半个小时又五分钟,吃完后感觉胃里被塞得满满,象放了一块石头一般,一整天感觉不到饿。晚上回到家,看到了女儿吃剩下的几个面团:她把馅儿吃了,把皮儿剩下了。明知不该问,可还是开口问了一句:“怎么不吃完?”

“咬不动”。女儿接着说: “妈妈,下次你如果再做韭菜盒子时,能不能不带皮?”

“为什么?”

“皮太厚了,象个碗。”

“哈哈哈哈,没有皮怎么叫韭菜盒子?”

“你可以只做馅儿嘛,咱们只吃馅儿,行不行?妈妈。”

“行吧,你只要想吃,怎么都行。”我心说,这可不是皮儿的错,实在是你老妈的手艺忒臭。

顺手把那团面皮儿扔给家里的狗儿kida,她兴奋的摇头摆尾,可是我看见那团东西在狗嘴里三进三出没能吃下去:她也咬不动。

(六)

这次面食的试验又无情地宣布告了失败,下次再试什么还没敢去想。老马常常喊着:“不要做,不要做,不要那么辛苦。”

两个孩子又从不挑剔饭菜,无论做什么都吃得香甜,这些都无形中让我放下了许多愧疚和负担。如果拿出得厅堂、入得厨房来为女人打分的话,我的分数先就砍去了一半,怎么也够不上个合格的女人。却不知道先祖在哪辈子积了厚德,让我能有如此好命,身无长物却养了两个懂事的女儿,嫁了一个体贴的老公。
我常想这么一个问题,在这个世界上,无论夫妻也好、母女也好,实际上都是今世的缘分,相处的日子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彼此相伴走过,用各自的方式爱着对方。我爱他们的方式是努力地做那尽管不好吃的饭菜,他们对我则是无原则地理解和宽容。我的家人从不计较我的无能,无论我怎么不堪都还是一如既往地爱着我,让我无以为报。

我决定,改日回国我定要去上烹饪学校、上糕点学校,做最好吃的饭菜和糕点给爱我和我爱的家人。吃,每天都要,让家人吃得开心,这应该是我爱他们的最好的方式!

九个韭菜盒子还剩下了三个。

前几天我又看到一篇介绍千层饼的做法,要不,明天再试试?







 

           

我这个人生来就是厨房中的厨艺白痴

我做韭菜盒子的那次惨败经历

                                                                                                                                                      加州    美英

 

本文作者美英简介
    中国山西晋城人,2000年移民美国。在中国生活的时候曾在一家国内企业做文书工作,本文作者自幼喜欢文学,后来也多有创作,移民美国之后陆续有各种文章发表,散见于国内外各报刊。现在美国经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