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文接上期)
        就这样,因为在PARTY上遇到了一位内科医生,我对痛风有了新的认识。
        当时我俩立即在PARTY现场找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坐了下来。他跟我说的话使我耳目一新,深受触动:“你知道吗,你就是一天什么都不吃,只吃海鲜,按照美国标准你血液中的尿酸值最大幅度也只能提高1.2,而只要你吃200毫克别嘌醇片,你体内的尿酸值就可降低2.0。”
        听他这话,我真有点半信半疑,因为这与我在中国看过的所有医生的嘱咐完全不同,这其中还有很多是经验老到的主任医生、专家门诊。
        “你要不要明天到我的门诊试一试?我给你进行检查诊断。”
        “好啊!”我欣然应允,我生活观都开始变得黑暗了还有什么不能一试?
        以前我不愿在美国看病,主要是因为美国医药费太贵,看一个普通的医生,挂号、简单的诊断就要在100美元左右。这使得我多少年来,已经养成了习惯,有了病,只要不是太急的都留着回到中国再看。
        一进他的诊所,我就感到了与国内的不同。虽然检查的程序是一样的,无非就是验血、验尿两种,但检验的方式却大有不同。首先,验尿使用的是一种非常方便的容器,而且取完尿样以后立刻全部封闭。这不禁让我想起在北京某医院验尿的经历:随着医生的一声令下,一群验尿者每人手持一个不带盖子的像果冻盒一样的软体容器,蜂拥一样走进楼道的厕所。
        可能是化验者们只考虑到自己的方便才使用一个又浅又软又小且无盖的容器,但这对于提供尿样的人来说有多么不方便啊。
        走出厕所后,听到医生喊:“验尿的人把尿样送到楼下化验室。”
        于是这三、四十人的队伍便开始了在窄小的走廊中的鱼贯而行。为了避免常常是擦身而过的其它行人,很多送检者都将那敞盖的尿样容器高高地举过头顶。看着一只只高举的手臂和容器中荡漾的黄色液体,不禁让人想起一个话剧的名字《为了幸福干杯》。
        美国获取尿样,不仅容器方便操作,全部封闭,而且尿样要从早、中、晚三个不同时段获得,医生说只有这样才能判断出你血液中真正的尿酸含量。
        化验结果出来以后,这个医生的治疗更是吓了我一跳:“你先每天吃400毫克别嘌醇片。”
        “大夫,我听说别嘌醇片有副作用,吃这么大含量行吗?”
        医生又笑了:“是会有副作用,但每天400毫克,你要连续服用两个星期以上才会有副作用。我不会让你吃那么长时间。一个星期就可以减量。”
        “减到多少?”
        “每天300毫克。”
        “那不还是很大的剂量,中国大陆的医生都说一天只能一片,也就是100毫克。”
        “300毫克,要连续服用两个月以上才会有副作用,像你这样吃上一个月就可以继续递减,变为每   天200毫克,等到症状消失以后,再减为100毫克。”
        “真的?这有根据吗?”
        “当然有!所有我刚才说的都是有实验依据的,虽然每个人的体质会有不同,但不会有那么大的差异。当然,万一你在服药中有什么不适可以随时跟我联系,我会做出相应调整。”
        听着他的话,我心里还是有些半信半疑。他看出了我的疑惑,就说:“其实这道理非常简单,整个过程就是一个酸碱中和。当你体内尿酸过多时,放一些碱性的东西进去中和掉它,血液中就不至于产生嘌呤了。”
        “那我吃东西要注意什么吗?”
        “不要大量地吃带壳的东西就行了,像螃蟹、海胆等等,少量食用也没有关系,你记住我刚说的话,中和嘛!至于大虾、生鱼等等绝大多数海鲜都不用忌掉,啤酒也可以适量饮用。美食是生活中一项多么重要的享受啊!”
        这话真说到我心里去了。带着无限的期待,我开始按着他说的方式服药治疗。半年以后我就开始重回美食世界,随意地食用海鲜。
        直到今天,五年半过去了,痛风再也没来找过我麻烦,而这五年多里我没有减少丝毫美食方面的乐趣。但是想想那些生活在中国的痛风病友们,他们失去了多少美食的乐趣?
        从那以后我非常愿意在美国看病,虽然医药费比国内昂贵许多,但我知道这钱花得值。因为在生活中还有很多比一些有限的钱的数字更重要的东西是我所不愿意失去的。
       

六、在美国农民家过圣诞节
        “抱歉,我家没有电视”。没有电视,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可能?……我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是宗教的原因,我们阿米什人都拒绝电视,不愿接受那种生活方式。”有意思,听到她这话我重又坚定了去他家的信心。
        那是1989年12月中旬我在南伊大读书的事了,当我连续熬过几个夜晚通过了最后一门期末考试时,心中体验到赴美以来从未有过的轻松:终于挺过来了,展望一年半后就能拿到的硕士学位,眼前这些辛苦根本算不得什么。
        南伊利诺伊大学虽然不是一所美国名校,但其广播电视系的研究生教育水平在全美大学排名也进入了前十。对于我这样一个在不读书的年代长大,从26岁才开始认真学英语的人来讲,能够取得这样一个纯社会科学的专业的学位还是相当不易的。起码我是这样认为。
        马上要面临的这个只有20多天的寒假,我该做点什么呢?补英语吧!目前只有这个是最实际的,尤其是加强和以英语为结母语的人的直接交流,对提升口语水平尤其有效。
        正在考虑着具体的方案,学校留学生办公室给我打来电话,考虑到我独身一人在美,问我要不要在圣诞节期间去一个美国家庭居住。这在当地已经形成了一种风尚,每当寒假来临,总会有很多美国家庭到留学生办公室来排队登记,准备将独自过圣诞节的留学生接回自己家里去住。这些美国家庭希望能以一己之力提供一分家庭的温暖,进一分地主之谊。
        这个消息让我很受感动,设身处地地想想,在中国过春节的时候,我就从来没有想到过把一个外国人接到自己家里来住,当然我家一直也没有接待条件。
        遥想当年,当“五月花号”上的清教徒在北美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安家,不就是印第安人教给这些远道而来的移民种植土豆、玉米,使他们得以生存下来并繁衍生息吗?金秋时节,收成大好,这些新移民便制作各种各样的食物款待土著印第安人,从而最终形成了后来每年11月下旬的感恩节。美国这段感恩节的历史也在三百年后让我这个新移民去亲身体验了。
        想到此,我已做出决定,无论如何,我都应该心怀感恩地去体验一次。说实话,当时我并不非常渴求得到家庭的温暖,但是除了深入美国社会强化口语外,我对邀请我的这个美国农村家庭也充满了好奇。
        很快,一个电话打到了我的宿舍。电话里传出一个地道乡村口音的男生:“我叫Tim,我就是想在圣诞节接待你的美国家庭的男主人。在我接你之前,我想了解一下你对日常生活有什么特别的要求。”
        “没什么特别要求,只要你家里有电视就行。”
        由于平时课程压得紧,我几乎没有时间看电视,这使得我这个正在攻读广播电视专业的研究生对于美国日常的广播电视节目所知甚少,因此我一直想着找个时间把这一课补上。
        “抱歉,我们家没有电视。”
        没有电视?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可能?……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宗教信仰的原因,我们阿米什人都拒绝电视。我们都不愿意接受那种生活方式。”
        有意思,听到他这句话,刚才已经想打退堂鼓的我,重新又坚定了去他家的信心。“没关系,那我需要带什么东西吗?”
        “个人的洗漱用品,换洗衣物,就像你出门旅游一样。哦,对了,如果有正装就带一套。”
        去农村生活还要带正装?我心里有些疑惑,但客随主便,我还是照常准备了。这回倒是启用了我那套一直没派上用场的西装。来美国前,我觉得我所有行囊中最地道的就是这身全新的、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都舍不得穿的西装。当时认为到了西方国家还不得天天穿西装,可进了美国学校才发现校园生活哪有穿西装的时候?所以这身西装就一直被压到了箱底。
        “那就麻烦您来接我一下吧!”
        车窗外白雪皑皑,一望无际,汽车里一首接一首的圣诞歌曲。
        我们从学校的宿舍出发,下了州际高速公路,开过州内高速公路,再晃晃悠悠地开过没有任何交通标识的乡间土路,历经三个多小时的车程来到一个伫立在一片原野中的几棵大树下的一座房屋。仔细观察就可以看出这是由两个40英尺长的集装箱货柜改装成的简易房。外观上有些像城市建筑工人的临时住房。
        走进屋内,映入我眼帘的是橙色的木质墙板,柔软的淡咖啡色地毯,一片家庭的温馨,与普通家庭的室内装修并无两样,全然感觉不出这是由集装箱大铁盒子改装的房间。
        客厅一侧的墙壁上,悬挂着一个鹿头标本,房子由三个卧室、一个大厅、一间窄小的厨房和一个储藏间组成,除了卧室以外,全家人的活动基本上集中在这个既当饭厅又当客厅,既是教室又是娱乐室的“多功能厅”内。
        一路上的聊天,我得知Tim一家夫妇俩共养育了五个孩子。其中大儿子和大女儿都已成家,独立门户,在他乡创业,在其它州与那里的阿米什人生活在一起。
        剩下的三个孩子现在仍与父母同住,哥哥叫安迪,打猎种地都是一把好手,墙上那个鹿头就是他的战利品。两个妹妹都是认养的,大的是美国本地人,叫达拉;小的是个越南的弃婴,叫阿莉塔。
        我被安排和安迪同睡一间卧室,那是一间七、八平米的小屋,屋内只有一个单人床,安迪让我睡在床上,他自己则在床边的地毯上铺好被褥,席地而睡,我有些过意不去但他坚持不肯调换。
        好几次我晚上起夜时,迷糊中忘记了地毯上还睡着一个人,一脚踩到他脸上,引得他尖声大叫,我也立刻从迷糊中醒来。这不禁令我再次想起那个“美国与感恩”的故事,其实我们大城市中很多家庭的条件已不比这里差,但能否友善待,首先在于是否有一颗感恩的心。
        基督教根据教规的严谨程度大致可分为六个级别。其中最与现代生活结合的一层,除了信奉上帝,研读《圣经》以外,教徒已经很难与非教徒区分,他们已经完全融入现代生活,并不会定期做礼拜,他们搞的活动也已经极端现代化,就连唱诗班也有了摇滚音乐的味道;而教规制定最严的一层是完全拒绝现代生活,他们甚至在生活中拒绝用电、拒绝用汽车。
        Tim一家是仅次于拒绝用电那个级别的基督教徒。他们收听广播,但拒绝电视。他们认为电视所带来的文化泥沙俱下,会影响他们的生活质量。
        更让我想不到的是他们竟然拒绝社会的正规教育体系,不把孩子送进学校,无论是小学、中学,还是大学。保留这种生活方式的教徒叫Amish,他们散居在全美十来个州的农村地区,总人数近百万。
不去学校的人怎么学习知识呢?没有知识的人怎么生存在这个社会上?我心中产生了无限的困惑和好奇,却不敢贸然发问。
        晚饭过后,Tim家人围坐在火炉旁,一家之长Tim开口发言:“从今天起我们家里来了一位客人,他将与我们一起过圣诞节。他来自一个遥远的名叫中国的国度,今天我们就与他交流一下中国的知识。”
        说罢,他去客厅的书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硬壳书。这时我这才发现在客厅的里侧有一个不太起眼的书架,架子上摆满了各类书籍,其中最显眼的就是那一溜暗红色的硬皮书,共有十几本,我仔细一看,是Encyclopedia(百科全书)。我更加好奇了,他们竟然有这种大部头的书
        Tim带上老花镜,查看了介绍中国的那一章,说:“中国是一个和美国差不多大小的国家,我们今天就说说中国的长城,阿莉塔你给大家念一下书上关于长城的这一段。待会儿我们再听沈群给我们讲一讲他亲身经历的长城。”
        阿莉塔接过书念了起来:“长城始建于公元前……”
        在与他们的接触中,我渐渐发现,这些拒绝学校教育的人并不拒绝知识,相反,他们对知识有足够的尊敬,只是获取知识的方式和途径与常人不同而已。
        他们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除了周三与周日去教堂参加活动以外,晚饭后就是他们固定的学习时间。
        他们的教材分为两种:第一是以《百科全书》和《圣经》为主的书籍,从前者中,他们获得各类生活知识,从后者中获得做人的道理;另一类教材就是真人实物。
        这里的人都有晚饭后相互串门的习惯,一家人邀请另一家人做客,在交谈中把自己与外界交往中的所见所闻传播给自己的教友。几家人聚在一起时还经常举行一些文体活动,这其中最常见的就是在客厅里打乒乓球。一旦哪个家庭接待了教区外的客人,非常典型的一类就是像我这样的外国学生,主人在串门时就会带他同去,这样远道来客的所见所闻也就很快成为他们的知识。也就是说,他们把城市中许多人晚上固定的看电视时间变成了人与人面对面交流的时间。因此,整个社区内彼此都非常熟悉,没有大城市的陌生与淡漠。
        他们的生活简单自足,其乐融融。虽然家庭成员中因为习惯和看法的不同,偶尔也会有争执和无奈,但整个社区里绝不会看到大城市中那种尔虞我诈、损人利己,更不用说敲诈勒索、杀人越货了。

(本期未完,下期继续)


 

            一个留学生到文化企业家的美国经历

 我在美国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34)

                                                                                                                                                     沈群   

 

        本文作者沈群简历

    1960年5月25日出生,现为美国公民,1983年获得北京大学中文系学士,北大毕业后,任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编辑、记者,发表有关广播电视论文若干篇,另有电影评论多次在全国获奖。1985年任中国影视记者协会常务理事。1986年起在中央电视台从事电视制作,作品有86年五一晚会(撰稿),86年电视短剧《帽子》获三等奖(与人合 作)。

    1989年获美大学全额奖学金自费留学,进入美国南伊里诺大学传播学院攻读广播电视专业硕士。1991年取得美国传播学硕士学位,成为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代在西方国家拿到广播电视专业学位的人士。同年进入美国顶级私立大学(Pomona College)执教(二年)。1991年获得美国南伊里诺大学传播学硕士,目前为国尼森国际股份有限公司总裁、美国神哈特娱乐公司总裁、北京尼森影视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