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文接上期)
        去看了Tim的农场,我才惊讶地发现像他这样的美国农民简直就是个“大地主”(他拥有780英亩土地,大致相当于中国的4600多亩),田里主要种植玉米和小麦。冬季田里没什么活的时候就主要从事养殖业,他养着两万只肉鸡、五头牛和十几只鸭子。

一开始,我完全不能想象一个人怎么能养那么多只鸡,等我参观了鸡棚后才发现,在美国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事情,整个养殖过程是机械化流水作业,而且用不着养殖者大兴土木地修建鸡舍。
你只需要与饲料公司签署一份常年合作协议,饲料公司就会帮你把鸡棚盖好,把小鸡送来,还会定期用汽车运来饲料并协助你放到流水线上,就连鸡的粪便也由专业公司开车来处理。饲养者除了日常监护以外,最主要的工作就是防止瘟疫和龙卷风。

Tim一家拥有一台大型拖拉机,一辆小型卡车和一辆五人轿车,这些交通工具保证着他们一家的生活在任何时候都有条不紊。从衣着上看,他们平时的穿戴非常简单,衣服破旧了也经常经过简单缝补之后继续穿用。但除了干农活的外套外,平时穿的衣服却非常整洁。在男耕女织的生活中,女眷每天的工作除了做饭就是手工洗衣。

到Tim家的第一个周六晚上,我突然发现与我同住一室的安迪正在整理他的领带,妈妈罗达也在熨衣板上认真地熨着Tim的衬衫,莫非全家要出席什么重大仪式?我正猜测着,Tim过来问我:“沈群,你的正装带了吗?记得我在你来之前提醒过你的。”

“带了,什么时候用?”

“明天早上全家去教堂。”

哦,明天是星期天,全家要去教堂做礼拜。达拉和阿塔也在嬉闹着互相开着玩笑,说“明天在教堂就可以看到迈克尔和约翰”。

早晨起来,我穿好正装,在镜子前整理自己的领带,达拉和阿莉塔已经在门口催了,她们蹦蹦跳跳地像一对快乐的天使。Tim站在院子的汽车旁等着我们,看到Tim的那一刻,我完全惊呆了,这个平日就穿着工作服、在田野里佝偻着背忙活的人现在真让我认不出来了:笔挺的西装配上挺括的衬衫、整洁的领带,脚下是一双发亮的黑皮鞋。他的这一身装束再衬上热情又不失严肃的表情,甚至有一种领袖的风范。

教堂里的情景更是让我意想不到,平时跟着Tim串门都已经相互熟悉的农民们一个个都是西装革履,那些和谐、谦虚的表情此时变得庄严肃穆而富有激情。他们每人轮流走上讲台,结合《圣经》的故事,讲述自己生活中的新知。

从六、七十岁的老人到十几岁的青少年,每个人都有平等的上台演讲的机会。而当他们面对台下几十双关注的目光时,没有丝毫惊慌和紧张,每个人都显得自信而豁达。平日生活中似乎不善言语,羞涩腼腆的他们,在这一刻表现出令人难以置信的演讲口才。

这就是一群拒绝现代文化的美国农民。

我是不信上帝的。在美国生活20年,在各种各样的场合,我也经历了无数基督徒的游说,但我无法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是众人之上的主宰。因为太多不公平的事情在我身边随时随地地发生着。
Tim一家并不执着地劝我信奉上帝,只是耐心地向我讲解像《迷途的羔羊》这样的圣经故事,那对我来讲确实是一种享受。因为在聆听的过程当中,我不仅能够领悟那些故事中所蕴含的道理,同时还能跳出故事,用一个局外人的眼光来审视地球上这一群生活简单朴素却心满意足有知识有信仰的人们。
他们拒绝现代社会的很多法则,但他们却能以自己的方式面对各种问题。譬如,他们反对战争,反对任何情况下人与人的杀戮,这自然与国家的义务兵役制产生了矛盾。因为作为美国男性公民,法律规定他们有义务当兵,拒绝服役就是犯法。

但阿米什人却可以和国家达成协议:他们在军队中只做战地救护人员。即使在服兵役时会遵守部队的各项规则,但不会参加例如射击之类的训练。这样,不仅可以使他们避免亲手杀戮,也完全符合他们“救死扶伤,义务奉献”的理念。

虽拒绝保险公司,他们却有自己的办法面对美国超高的有时甚至是难以支付的医疗费:每家拿出一万美元存在整个社区设立的一个公共账户,一人有病时,医疗费全款就从这个账户中支出。

原来,生活形态可以不是千篇一律,原来行为方式可以不必整齐划一,他们对大多数人的选择有无数种“拒绝”,这个国家对他们这一群少数也有无数种“接受”,这到底是这群人的智慧还是这个国家的自由?生命对于每个人来讲都只有一次,我们怎样才能让这唯一的一次得到最大的满足?

 

七、层层向下负责的社会

关于路灯的法令生效前,不需要城市所在的州政府批准,更不需要国家一级联邦议会批准。美国社会中会出现很多让我们觉得难以理解事情,州长可以不听总统的,市长可以不听州长的。这些让人难以想象的事情,在美国却理所当然地发生着。因为它不需要向上负责,这是一个层层向下负责的社会。

我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被问到这样一个问题:美国社会和中国社会最大的不同是什么?两个社会的不同确实有很多,但依我看最大的不同是:美国是个层层向下负责的社会。

在中国,一个人的工作是否出色,衡量的标准是领导是否满意。只要领导满意,此人便有进一步晋升的机会,从底层到高层,层层工作都要领导认可。

令人欣喜的是,近些年来这种延续了几千年的思维开始出现变化,譬如对新任领导的公示程序,对岗位领导人的问责制,村级干部的民选等等。

在美国却正好相反,美国社会是层层向下负责的。有了本城市中的百姓支持,你才可能当上市领导;有了本州岛岛选民的支持,你才能当上州长或议员;有了全国选举人的支持,你才有可能当上总统。不论在美国哪一级做官,你都首先要对给你投票的选民负责。因为是他们的努力、支持和付出才使得你有了从政的位置。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果你当选后不能做出符合选民利益的政绩,那你也不会在这个位置上停留多久。不出大事的,会在换届时说“再见”,出了大事就马上弹劾,没有一息缓冲的余地。
美国的这种机制使得选民活得理直气壮。为官者服务于民的态度也无需进行学习教育,因为选民本身就是他们自己的生命线。

换句话说,在美国,愿不愿意为选民服务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因为只有服务了你才能生存下去,服务的内容、好坏及实现程度也还有一层层新闻媒体的监督,不怕选民们不知情。

在美国的历史上,从政者也从来不是终身制的。最初的国会议员们的工作是不拿工资的,工作就是要为民服务、治理国家,他们都是工作几年后再重返自己原来的位置。美国建国两百多年来,当官往往是一件赔钱的差事(虽然近年来也出现了不少像克林顿这样当官后发财的例子),不管官至何级,无论是总统、州长、议员、还是财政部长,这对比一下他们当官前和当官后的收入即可一目了然。对于当事者来讲,从政只与自己的理想和理念相关。

由于美国是一个层层向下负责的社会,所以人民更容易当家作主,这种当家作主也使我们经常可以看到一些看似荒唐的难以被我们理解的现象。譬如说:在旧金山湾区有一个城市叫希尔斯堡,这个城市的议会通过了一项决议:本城市不设路灯,不开商店。

这决议让外人很难理解,但它为何能出台呢?2000年,我有幸在这个城市居住了大半年的时间,才了解到这条法规背后的奥秘。

希尔斯堡是一个住满了富人的、坐落在山腰间的小城,依山傍海风景秀美,每一栋房子的均价都在250万美元以上。以城市的平均房价统计,这个城市排列美国前十名之内。
由于这里的山路曲折宛延,茂密的绿色植被又造成处处曲经通幽,因而不熟悉这里的人要想找到这城市中的住家往往颇费周折。

在我最初几次拜访这城中的居民时,如果不是有一页详尽的路线图,简直无法想象可以顺利抵达。正是由于这种特定的城市环境,当地居民认为路灯的建立是弊大于利。因为这里的人出行全部依赖驾车,车灯打亮时道路清晰可见,而每一个当地居民都非常熟悉往来的道路,无需凭借路灯照亮路牌寻找。城外来的访客,只要是应邀而来也一定会得到邀请方详细的路标指示,所以路灯多数情况下只能为那些不速之客所用。

如果没有路灯,不速之客又有不轨行为时,想要迅速逃离这个城市便会难上加难;对于熟悉城市道路的警员来讲,想要抓获这些不法之徒便易如反掌。因此,路灯这个在世界上绝大多数城市都会服务于民的设施,在这座城市却改变了意义,不设路灯也就自然在市议会中被立法确定。

同样的理念,使这座城市的市议会还做出过另外的一个决定:在本城市中不开设商店。

这在外人听来同样匪夷所思决定实际上也有它特定的原因。由于这个城市完全建在山里,城市居民出行全部驾车,所以这个城市本身没有任何商业和办公的机构。大多数人家都会在白天开车出城去工作,下班后可以很方便地在办公地的路边商店购物,然后再进城回家。这已经成为家家户户的生活习惯,因此没有必要在城市内开设商店。

当然,由于这城市都是富人居住,地价奇高,加上特定的山地地形使得任何一家店铺开张都会造价不菲。而这种造价回过头来还会转嫁到消费者身上,因此开设商店也会因价格过高而影响销售效果。除了上述原因外,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因素就是大多数市民认为,商店的开办会打破这小城的宁静,带来不必要的喧闹和闲杂人等。综合考虑,开办商店弊大于利,使得市议会最终通过立法:本城市内不开商店。这可真是我们的生活,我们的地盘,我们自己就能作主。而在这种自己作主的法令生效前,不需要城市所在的州政府批准,更不需要国家一级联邦议会批准。

美国社会中会出现很多让我们觉得甚至来荒唐的事情,下级可以不听上级的指命就是典型的一种,如州长可以不听总统的,市长可以不听州长的。

这些让人难以想象的事情,在美国却理所当然地发生着。因为它是不需要向上负责,这是一个层层向下负责的社会。

(本期未完,下期继续)
 

            一个留学生到文化企业家的美国经历

 我在美国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35)

                                                                                                                                                     沈群   

 

        本文作者沈群简历

    1960年5月25日出生,现为美国公民,1983年获得北京大学中文系学士,北大毕业后,任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编辑、记者,发表有关广播电视论文若干篇,另有电影评论多次在全国获奖。1985年任中国影视记者协会常务理事。1986年起在中央电视台从事电视制作,作品有86年五一晚会(撰稿),86年电视短剧《帽子》获三等奖(与人合 作)。

    1989年获美大学全额奖学金自费留学,进入美国南伊里诺大学传播学院攻读广播电视专业硕士。1991年取得美国传播学硕士学位,成为中国有史以来第一代在西方国家拿到广播电视专业学位的人士。同年进入美国顶级私立大学(Pomona College)执教(二年)。1991年获得美国南伊里诺大学传播学硕士,目前为国尼森国际股份有限公司总裁、美国神哈特娱乐公司总裁、北京尼森影视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