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美国社会光怪陆离,无奇不有,见到的和听到的实在很多。但是,有一件事情却使我终身铭刻心头。在洛杉矶, 一个小市民的一封信,竟然惊动了华盛顿美国联邦政府城市建设部的官员, 其结果更出乎我意料之外。这是我在美国亲身经历的一件事情, 它体现了美国法律的严明和公正。
        事情还得从十年以前说起。那时,我的老伴儿在美国工作快十年了,按照美国的法律,65岁以上的老人可以登记住入老人公寓。在2000年,她登记了东洛杉矶二街的一座老人公寓,办好了一切手续。不久,我也从大陆来到美国,我们一同住进了这所老人公寓。
        这座三层楼的老人公寓有住户80多家,其中有20户是来自台湾、大陆、香港和马来西亚的华人。这所老人公寓的经理名叫乔其,是个古巴人。约莫五十多岁,胖乎乎的,见人笑咪咪打招呼。
        奇怪的是,老人公寓规定是不准养狗的,这位古巴经理每天抱着一个哈巴狗走来走去,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公寓的管理工作许多地方不尽人意,可是,没有一户老人敢向他提意见,反而有的中国老人三天两头给这个古巴胖子送吃送喝。我心想,在美国怎么也是这样的呢?
        时间一长,我才知道,在住进老人公寓之前,在办理手续时乔其便向每家中国老人收取2,000美元的押金。据我了解,其它的老人公寓是没有这项收费的。乔其收了大家的钱并不给收据,而且只要现金。据我所知,几年来凡是住进来的中国老人,都被收了2000至3000的押金。可是住进来的其它国家的老人没听说这项收费。我越想越不对劲,这位经理为什么专门欺负中国老人?也许是因为中国老人大部分不通英文,不知道该向哪个部门反映这些问题。再说,有的中国老人胆小怕事,不敢站出来维护自己的权益。我想,这位经理以为中国老人好欺负、好蒙骗,才胆敢这样胡作非为。我考虑了很久想要去告他,可是我们手中没有任何证据,如何告他呢?有的中国老人私下说,“吃了亏,算了吧”。
        我慢慢知道,那位给经理送吃喝的某华人女士暗中给经理介绍客户,非法收押金。不但捞好处,古巴经理还只收她几十元全公寓最低的房租。
        公寓的问题越来越多,上级公司来检查大多是走马观花,从不接触住户,就这样事情被拖了三、四年。
2005年,我把这件事告诉了我的一个亲戚崔先生。他来到美国三十多年,拿了两个博士学位,对美国的法律和政策比较熟悉。他说,经理乔其的行为是犯法的。他很快地从网上查到联邦政府城市建设和住房管理部在洛杉矶有一个监察办公室,有一位专员名字叫柳杰生(liusen)。
        崔先生以我的名义用英文写了一封控告信,寄到监察办公室。过了几天他又通过电话和监察办公室取得联络。没料到柳先生要和我们见面。
        就在2005年7月份,崔先生开车和我来到洛杉矶市中心一条大街上,找到联邦城市建设部的监察办公室。这个办公室位于一座高楼里,通过层层检查,我们才得以进去,因为“9·11”事件以后所有的政府部门都有严格的电子检查。在大楼的24层,我们见到了柳杰生先生。他仔细听取我们的申述,还做了记录。柳先生问我:“你们公寓的其它的中国老人是什么态度?”
        我说:“这个我不太清楚,我没有和他们联络。我只是以个人身份来控告这位古巴经理的。”
        大概一个礼拜以后我收到一封来自华盛顿的联邦城市发展部监察总办公室签名信。信中告诉我:他们已经立案,成立调查组,开展调查,并且请我保密。他还说,有什么其它情况要我及时向洛杉矶监察办公室报告。我感到非常意外和惊喜,堂堂的美国联邦政府,对来自一位中国老人的一封信,是如此重视,这样快速地办理、回复,这是我有生以来绝无仅有的惊讶。
        又过了几天,这位柳专员带领一位黑人同事专程来到我们公寓,进入我家告诉我:按照美国办事的程序和要求,问我和我太太能否举手宣誓?我说“可以”。于是,我和太太举起右手说:“我们所反映的事情完全真实,愿意承担法律责任。”
        他的黑人同事在记录稿上签了名,然后让我们签名。他们问我们:其它的中国老人也可以作证吗?于是,我们请来邻居、来自台湾的一位老人尹太太来作证:她家搬进来的时候,经理乔其向她要了3000美元现金,没有任何收据。
        到了7月份,由这所老人公寓的最高管理公司组成的调查组四个人,进驻我们老人公寓。组长是美国人,人高马大,笑咪咪,名字叫吉米。他们事先不让经理知道他们来是干什么的。
        调查组到达的第一天,约请每户的中国老人谈话。两天中大概有将近20家中国老人和他们进行了谈话,其中有十多家作证,古巴经理确实收了他们的押金,没有任何收据。可是,有几家老人在工作组面前不敢说出真相。还有几户中国老人表示,除非调查组保证他们不会被赶出老人公寓。否则他们不愿意说明真相。结果调查组写了保证书,他们才敢作证:经理乔治确实收了他们2000至3000美元现金,何年、何月、何日、何地,有谁在场,一一写明。
        就在调查组进驻的第二天上午,乔其溜到台湾老人尹太太的家,连说带比划,尹太太虽不懂英文,但她明白,经理问她对调查组说了什么?尹太太比划着说:“他们问我:冰箱好不好用?卫生间好不好用?”
        古巴经理又问,并用手比划:“钱?”
        尹太太明白是在问“谈钱了没有”?
        尹太太又摇头又摆手说:“NO。”
        古巴经理笑着说:“OK,OK。”
        乔其一出门走了。尹太太急忙来到我家,讲了刚才发生的事情。我一听,气不打一处来。我急忙下楼,在办公室找到吉米先生,通过翻译向他汇报。我说:“尹太太的先生去了台湾,她一人在家,经理来找她,她非常害怕。请调查组马上解决问题,保证老人的平安。”
        我提出三点要求:第一,请你们下命令,不准经理接触中国老人,不准打听消息。第二,不准乔其通过其它的人或者用其它的方式,威胁或者变相威胁中国老人。第三,请调查组采取相应的措施,保证中国老人的安全。
        吉米先生握着我的手说:“廖先生,非常感谢你!向我们通报了情况。我们立刻向总公司汇报。我相信,很快解决问题。请你转告所有的中国老人:政府和法律,以及我们的公司绝对要保护你们安全和权益不受侵犯。”回来我去安慰尹太太,让她不要担心。第二天,总公司就下了命令, 让经理乔其滚蛋了。第三天,又派来了一位新的经理。
        调查组离开的第三天,又发生了意料不到的事件:我家对门的黄女士停在公寓停车场的汽车,挡风玻璃被枪弹打坏。她吃惊地来告诉我,我立即和她下楼来到她的汽车面前。看!果然,汽车前面的挡风玻璃被枪弹击碎。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们反复考虑,可能是乔其派人做的。因为黄女士来自马来西亚,她的原籍是广东,她的英文相当好,在我们公寓中经常给大家做义务翻译。特别是古巴经理乔其经常请她当翻译,通报大家有关管理工作上的问题。这次中国老人告状古巴经理的事,他认为肯定是黄女士出的头告他,公司又撤了他的职。于是,他要报复黄女士,给她颜色看。
        我立即安慰黄女士不要惊惶,请她给总公司吉米先生打电话。可是电话一直没有打通。第二天,我和黄女士来到警察局报案。一位白人警官记录了我们的口述材料,他说,他们会调查,让我们放心地回去,注意安全,及时与他们联系。
        几天之后,总公司又来人对我们公寓管理工作进行了彻底的检查,包括环境、设备。每户房间彻底地检查。公司发现,整个公寓的管理工作非常糟糕。正如我们所反映的,检查时报喜不报忧。古巴经理和上级勾结,对住户极不负责,该修理的不修理,该更换的不更换,欺上瞒下,严重侵犯了老人的权益,进而犯罪。不久,总公司也将公寓上级主管人员更换了。从8月份开始,整个公寓的住房,室内设备,从地板到吧台、从壁厨到卫生间的设施,挨家挨户进行修理、更新。施工期间,每户老人需要临时居住旅馆的,公司给予补贴,对老人照顾十分周到。全公寓的老人不论中国人、墨西哥人,都非常感动。美国政府如此关心、照顾我们,直到年底,全公寓装修完毕,连电梯、大门、停车场、花园、图书室、游艺室,全部重新装修,更换了全部家具、设备,大约花费近百万美元。
        新派来的经理非常负责任,认真、细致管理。公司还派了一位联络员,专职解决每家每户老人的具体问题。每周从周一到周六,老人开展各种健身、文化活动。公寓还新开了图书室、电脑室。每逢节日,公寓里还举办晚会。
        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大概是三月份,公寓的中国老人接到一份通知,这是一份来自洛杉矶高级法院的听证通知书,内容是:要我们全体老人去法院作证,原经理乔其非法收取押金一案已经由总公司向法院起诉了。我们中国老人个个拍手称快,眉开眼笑:美国政府真给咱们出气了!这样的事在台湾、在大陆也没经过呀!过几天,总公司的吉米先生和柳杰生专员专程来到公寓,还派来了一辆专车。一共九家老人个个穿着整齐,非常高兴地上了专车。一位专职的翻译小姐向我们介绍了有关事宜,大家既高兴又新鲜。因为所有的老人都说:这辈子,头一回上法院哪!
        笑谈之中,车子开到洛杉矶市政中心。就在高耸的市政府对面,二十层的大厦顶上,飘扬着美国国旗,那就是洛杉矶高级法院大楼。平时,老人们上街经常仰望着这座高楼,从来没想到过会进去逛一逛。
在宽大的停车场我们下了车,吉米先生非常礼貌地带领我们进入法院的玻璃大门。里面的许许多多人有秩序地排着长长的队,依次接受安全检查。大约二十分钟以后我们才轮到安检,进入里面。然后,大家乘坐大电梯来到第二十三层大厅。我看到依次排列着一间又一间的法庭。每间法庭都关闭着门,门外有长长的椅子。老人们坐下,安静地等待着。尽管大厅又长又宽,等候的人还非常多,但是这里实在是非常安静,人们走路都非常轻。
        大约半个小时后,我们所在的三十号法庭大门开了。工作人员出来招呼我们进去。我们进去之后看到,里面是一座可以容纳二、三百人的小厅,大约有十五排座位。最前面是一座平台,两边通向里面,好像舞台的后台。平台上正中是法官的位置,两边是其它人员的位置。人们静静地等待着。大概在我们前面,有一个案子刚刚结束,法官和有关人员依次退席。不一会儿,有声音传来。这时,一位中文翻译小姐轻轻地告诉我们老人:你们公寓的案件马上就要开始。
        大约十分钟以后,一位白人女法官身着黑色的法官服、头戴法官帽,走上平台正中坐下。然后,依次三、四位其它人员坐在两旁,他们之间交谈着。因为距我们比较远,我对他们的说话声听不见,只能看到他们在交谈。
        审判正式开始了,台上人员一直在讲着什么,我们只能听翻译的吩咐,要我们老人全体起立举起右手宣誓。结束以后,大家坐下。不一会儿,从平台的左侧门由两位白人法警带着那一位古巴经理乔其出来。
        我们中国老人,依次一个一个地走到法官面前,法官对每个中国老人陈述案情,最后问到:是这样吗?老人回答:是这样,没错,我叫某某某。最后,用英文签名。
        当然,全部由翻译小姐在一旁翻译,告诉我们:应该怎样回答和表达。就这样,在每一户老人面前,乔其不得不承认了事实,他没有否认任何一家中国老人的控诉。整个案子进行得比较顺利。然后,大家回到座位上休息。最后,法官宣布:此案作证结束。
        我一看,法庭上面的大钟已经指向一点整了。大家高高兴兴地要回家了,肚子也非常饿了。此时吉米先生高兴地举着双手说:“大家不要走,我带你们去吃饭!”
        大家笑咪咪地问:“什么?美国法院还管饭吃呀?”
        当翻译黄女士把我们的话翻给吉米先生听的时候,他点着头说:“OK,OK。”
        于是,他和柳杰生专员带领我们又乘上大电梯下到大厦的底层,进入大餐厅。里面挤满了人,但是非常有秩序,大家排队、买餐证。这时我问吉米先生:“每人要几块钱?”他摇头笑道:“不要你们出钱,由我们公司买单。”他帮每一位中国老人买好了餐券,领到座位上坐好,倒上饮料摆好餐具,再帮他端来餐盘。轮到我的时候,他问我:“是要西餐还是要中餐?”我说:“要中餐。”
        他很快地给我端来一盘两荤两素的中餐。不一会儿,他也端来一盘中餐,坐在我旁边。我问他:“你也喜欢中餐吗?”他说:“是呀!”
        从此开始,我和吉米成了好朋友。
        半年以后,吉米又来到我们老人公寓,他工作的总公司在外州,开车到洛杉矶要四个小时。这一次,他还是请我们这十家中国老人再作证一次。我们不懂美国的法律程序,只好按照他们的安排去做。
        这一次仍然是用一辆旅行车载着我们去高级法院。这次去法院和上一次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有一个小插曲。前面我说到的那一位尹太太,我们第一次作证的时候因为她的先生去了台湾,因此她没有参加作证。后来,她先生回来了,认为她不该作证,具体的原因他们没有对大家没有讲,大概有的台湾老人担心引火烧身,怕给自己找来麻烦。于是,她这次不愿作证。所以,第二次作证时他们夫妇二人一同站在法官面前,尹太太却说:“上一次作证,是你们要我说的,事实上我没有给钱给经理。别人的事情我不知道。”
        当场,柳杰生专员责问她:“你不是当我的面宣过誓吗?”
        尹太太面红耳赤:“当时我害怕。”
        在一旁的尹先生说了一句:“我太太有精神病,她胡说的。”
        这时,白人女法官一听,便明白了。她严厉地说:“你们一家不作证,没有关系。还有九家作证,就是只有一家作证,经理照样判刑。”
        尹家夫妻二人低着头走开了。后来,此事在中国老人中间传为笑柄。
        三个月以后,总公司的吉米先生打电话来告诉大家:经法院判决原经理乔其被判有期徒刑半年,由律师查询全部财产,全部退回非法收取的每户押金。
        不久,吉米又来到洛杉矶告诉我们:公司委托的律师姓名、地址、电话,该律师会及时地将乔其的财产查询情况告诉我们。后来我们才知道,因为美国和古巴没有外交关系,两国人员不能来往。这个狡猾的古巴人,在担任经理期间,每逢圣诞节前后就请假出境,先到第三国再转赴古巴,将他非法所得的钱带回古巴。所以,他在洛杉矶没有什么钱了。
        怎么办?法院判定全部退赔,一文不少,这样每户中国老人要退赔两、三千元。但是由于乔其的经济状况,这事情当时一直没法执行。 一年以后,吉米来洛杉矶会见我们。我们和他见面,在一起照了相。他高兴地说:“中国人非常好,是我的好朋友。”
        我希望他到中国去看一看,我们公寓的中国老人非常感谢他。因为大家成了朋友,因此每年他都来电话告诉我们事件的新进展:“关于老人公寓的那个案件,退赔押金又转到另外一个律师在办理。你们放心,一定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还有一个好消息,吉米已经提升为总公司的督察总管。这件事,美国的中文媒体也曾报导,题目是:《非法骗收押金,公寓老人告经理》、《法院保护老人权益,寓公告经理获胜》。全球有近三十家中文网站转载了上述文章,包括中国新闻社在内,大陆十多家网站也曾经转载,并附有照片。因为,当今保护老人权益,是全球社会的一大问题。后来,我的那位台湾邻居尹先生见我就打听此事。我说:“官司打赢了,要退赔押金, 又登报了。”只见他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我能说什么?
        笑在最后
        二0一二年一月,龙年大喜。吉米又亲自来到洛杉矶退赔我们的钱。那一次,来领退赔押金的老人们,包括两户墨西哥老人齐聚在公寓客厅中,吉米挨户挨家将退赔押金支票交到老人手中,大家喜笑颜开,乐在心中。奇怪的是,当我说:“吉米是我们的朋友,大家一块照张相吧。”
        对此提议,吉米很高兴,却有两户中国老人领了钱就溜了,更奇怪的是,那位昧着良心不愿作证的尹太太又跑来要钱了。其它中国老人非常气愤,都说“不能退给她”。
        吉米先生心肠真好,他说:“古巴经理己承认收了她非法押金,退给她吧。”
        这位老太太收了钱还不愿在收条上签字,真是怪哉怪哉,把中国人的脸丢尽了。






 

           

很多老人邻居都胆小怕事不敢声张

我把老人公寓的古巴经理送进了监狱                                                                                                                                                    加州    廖兆暄

 

本文作者作者廖兆暄简介
曾任职新疆军区文工团创作组,新疆军区文化部创作组,新强生产兵团文化部创作组;《绿洲》文学创刊人之一;新疆兵团司令员陶峙岳上将秘书。曾被划右派,在新疆农场劳动18年,九死一生。平反后任职石河子文联,曾任中国民间文学集成新疆卷编委,石河子卷总编。移民来美十多年,新作《远方白兰花》作家出版社出版,目前兼任《罗格斯 Logos Publishers》出版社中文部总编辑;深圳世纪金光传媒影视公司特约编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