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一九六八年,我们最后一批在校生都到了毕业的年龄了,当时我就读的北京师大一附中处在北京“文化大革命”的漩涡中的漩涡中,最先经历了“文化大革命”发生的所有过程。
        听到有去延安的消息,我们愿意去的同学就聚集到了一起商量,大家都同意凑在一起去延安插队。
        我们到陕西甘泉来插队的大多数都是高中六八级的同学,师大一附中将近三十个人选择了到延安来插队。大家大多数都没有跟父母商量就做出了决定,有的同学还写了誓词。
        二月六日上午九点,大家准时到了天安门前,还带来了两幅毛主席的画像和红旗。大家相聚到天安门前,与北京做了最后的告别。
        二月七号,我们离开了还充满着强烈的政治斗争火药味的北京。站台上除了少数亲人在告别流泪外,大多数人是沉浸在欢歌笑语、嬉笑怒骂的气氛中,颇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感叹。
        我们挤在满载的车厢里,专车直接开往铜川。火车缓缓的离开熟悉的北京站,有人把脖子伸出窗外大声喊着:“再见了,北京!”满车的年轻人都处在兴奋状态中,在这个革命洪流冲击到各个角落的时代里有这么多的人跟着我们一块儿,大家暂时忘却了任何离别首都北京,离开亲人的伤感,就像是开始了又一次的大串联。火车在咕咚咕咚单调的车轮声中,慢慢的向西北开去。大家聊着天,谈着大串联的经历。车厢里不时地有帮人小布尔乔亚的激情发作,唱起老的苏联革命歌曲- 共青团员之歌 :“……再见了妈妈,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聊得累了,大家就迷迷糊糊的坐着磕睡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地就到了铜川。那时火车也只能开到这里了。在铜川,我们必须住上一夜,第二天再换汽车。跟大串连时那样,一夜没怎么睡觉的我们,就躺在大通铺上囫囵睡了一夜。
        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被叫起来,去找开往甘泉的长途汽车。整个赴甘泉北京知青有好几百人,坐在十几辆汽车里,行李都放在了车顶的行李架上。没有防冻液的汽车,前一天都要把水箱里的水放掉,以免冻坏水箱。司机费了很大的劲,往汽车水箱加满了开水后,拿摇把把汽车轰轰的发动了起来,开始往黄土高原上缓慢地行驶。开了一会儿后天才大亮。沿着盘山路,放眼望去,黄秃秃的原野点缀着落了叶的灌木,显得一片苍凉。二月的高原还是寒气逼人,汽车四面透风,虽然都穿了棉大衣、棉裤、棉鞋,但脚很快变得冰凉,早上喝的稀饭转眼就变成了水,急得想上厕所。但长途车不到吃午饭的时候不给停,大概要到洛川后才给停下来。大家两脚跺着硬憋到了洛川。

汽车沿着几十年的老路颠簸的爬行,一会儿上塬一会儿下沟。很多的山沟里积满了没化的积雪。

老旧的汽车吃力的沿着一个个的山头“之”字型的绕行,把我们定格在了抗战初期革命青年奔赴延安时的镜头中,虽然已过了三十年了,好像没有什么变化。路上看不到行人,偶而路过什么小镇、村边,看到一些在阳光下围着看热闹的老乡。我们的路过给沉寂的山沟带来一些生气。
        快到中午时,我们才到了洛川,在停车站附近的小餐厅里吃了午饭,上了厕所后继续赶路。下午三、四点的时候才到了甘泉县城。小小的县城挤满了欢迎的学生,跳起了“忠”字舞欢迎我们。我们被分配到了离县城七十里外的王坪公社大庄河大队。大庄河离县城有七十多里的路,离王坪公社所在地石门还有三十里。除了从县城到公社还有些像样的土路外,从公社到队里只是些架子车勉强可以走的,稍微下点雨就会被冲断的坡边的土路,完全不通汽车。当天我们是到不了村里了,就在县城住了下来。说是县城,记得只有一条大街、一个饭馆、一个供销社、储蓄所什么的,也就十来分钟就能走到头。我们几个很快就把整个县城遛了个遍儿。就那唯一的公家办的饭馆,我们后来光顾过许多次,用两天挣得的工分,大概两毛钱买一盘回锅肉,解了我们几个月的馋。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跟着拉行李的架子车开始往村里赶,一直沿着洛河边往前走。直到石门,开始进沟了也没看见什么像样的公路。过了石门路就更难走了。陕北的天气温差很大,早晚很冷,中午就热了起来,穿着的棉裤又笨又重,出了一身的汗。我们很少走这么长的路,大家越走越累, 太阳都快落山了我们才到了村里。村口来了很多老乡来看热闹。听说这是从胡宗南的队伍到村里后,村里最大的一件事了,一个村里来了那么多从京城过去吃皇粮的年轻人,不知会给这个小小的村庄带来什么样的命运。大家好像是过节似的,都从窑里出来看看这些从毛主席身边来的年轻人。看着有的同学都满脸络腮胡子的样子,听他们悄悄的说:“这学生娃咋怎么老了,胡子拉碴的还在上学呀,都二十好几了才来受苦。”

后来才知道,这里只有小学,初中都要到县里上,学生娃都是小学生。村里没有几个能有钱到县里上学的。支书热情地给我们安排了临时的住处。我们高一三班为主的分配到了一队,高一二班为主的分配到了二队。女生们都分散地住在了老乡家里,我们一队的几个男生就住在了喂牛老汉住的村边的一个破旧的草房里。把行李收拾停当,天已经全黑了。队里已经事先安排好,老乡来领着我们每个人到各家去吃饭。
        这时已经快到春节了,家家都在做年茶饭、蒸馍、打油糕、做米酒、做豆腐、泡豆芽、杀猪宰羊……淳朴的老乡拿出来他们最好吃的招待我们,也是他们只在这个时候才能吃到的东西:白面馍、豆腐、猪肉、酸菜炖粉条。虽然比不上北京,但也很不错了。村里没有电灯,天黑后抬头看到漆黑的夜空和那闪闪发光,清楚地好像伸手就可以摘了下来的星星才感到自己完全到了一个陌生的环境。

借着星星的亮光,可以看到对面黑黝黝的山峦起伏。常常可以听到远处好像是狼的吼声或布谷鸟的叫声,要不就是死一般的寂静。谁家的狗叫了,引起全村的狗叫。偶尔传来远处几里远的村子的狗叫的声音给沉寂的山村带来些生气。我们住的地方就在牲口棚的边上,平时喂牛老汉就在这里睡觉。吃过饭后,我们回到了我们住的地方。围着昏暗的油灯什么也干不成,没热水洗脸,更不要说洗脚、刷牙了。睡在炕上可以听到牛、马吃草的声音,抬起头从房角顶边上还可以看到天上的星星。但屋里并不觉得冷,喂牛老汉生怕我们冻着,一下午就把炕烧上了,我们一个紧挨一个地把被子、褥子,铺在烧热的炕上,刚好能把我们男生挤下,大家就都钻进各自的被窝里去了。大家都在心里品味着在这个即将生活的、陌生的环境中的头一天的感受。过去,我们下乡锻炼都是学校组织的,老师来给我们安排一切,有什么问题都找老师,现在完全要靠我们自己了。

一天的跑路,累得我们不一会儿就在马、牛沉闷的吃草声中酣然大睡了。但没过多久,从来没睡过热炕的我,觉得自己越睡越热,热得最后不得不把被子踢开了。睡到半夜,我突然感觉到脚趾头好像有什么动物在啃,吓得我“嗖”的一下从睡梦里惊醒,本能把脚猛烈的甩了几下,听见几声“吱吱”的叫声,我第一个反应就是老鼠要把我们当它的晚餐了。拿起放在枕边的手电筒晃了一下,什么也没看到,困得我也顾不上想老鼠再来会怎么样,把自己的脚趾头紧紧地裹在被子里,再没敢伸出去,又死睡过去了,下半夜也没再醒。
早上还没有起来就听到外面有说话的声音,顺着窗户往外看,外面已有很多人。这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现在是冬天,没有农活;要是春天,已经是老乡干完活回来吃早饭的时候了。村里没有睡懒觉的,男劳力早砍柴回来了,我们城里人正常的起床时间,农村已经是干完活回来吃早饭的时间了。大家心里泛起一丝的羞愧。不知谁喊了一声,“快起吧,外面看耍猴哪。”

我们腾的爬了起来,舀起缸里冰凉的水,赶快洗脸、刷牙。就在我们在房前刷牙时,村里不知谁家的小孩喊:“学生娃掏茅子啦!”当时的老乡从不刷牙,调皮的小孩看着我们大清早费那么多的时间在嘴里用刷子蹭来蹭去的,嘲笑我们说是在“掏粪坑”,弄得我们都怪不好意思的。

后来,为了跟贫下中农打成一遍,早上也确实顾不上干这些个人卫生,我们也把一天一次的刷牙给省了。冬天的太阳刚刚照在对面的坡上,一大堆小孩和婆姨围着那里看我们,像看马戏团的表演。洗漱完毕,才知道婆姨们在等着带我们去家里吃早饭,我们又被各家来的人带到各家去吃早饭。每家吃什么的都有,要看各家的光景过得好不好。我们吃的东西有比粥要稠得多的小米饭、带酸味的玉米馍加着和辣子调在一起的酸菜,还有给吃新蒸的白面馍的。
        吃过饭,我们才开始了解这个可能要把我们最宝贵的青春贡献在这里、影响我们一生的村庄。
        我们所在的大庄河是离洛河还有三十里的偏远的小村庄,处于甘泉、延安和安塞三县的交界处,位于半山坡上,再往前走就要上山了,往西翻过山就是安塞县,往北翻过山就是延安县了。
        因交通偏僻,这里的很多婆姨连县城都没去过。她们也不知道汽车是什么东西,有些婆姨好奇地问我们咋从那么远来的?汽车每天要吃多少料?咋跑的怎么快?

这里没有电,更不要说电话了。村里有一口泉水围成的井,在半坡上,没有挡头,一下雨,连泥带雨水冲下来的东西都冲到了井里,水质很差,村里很多人都有大骨节病、克山病。后来,我们干活后也就是喝从这里挑回去放在缸里的生水。过去没有多少本地人在这里住,大多数的人都是从横山、榆林、米脂逃荒下来,在这里开荒后就居住了下来,但这也比起“糠菜半年粮”的榆林要好的多了。有些人还把节省下来的糠带回给自己还在上面的亲戚。村里人想去延安或甘泉县城都要走一天的路程,再加上他们在本地没有什么亲戚,很少去这么远的地方,显得他们比地道的甘泉川里人还闭塞。

远处的山沟里还保留着许多的树林,树林里有不少的野杏树、木梨等野果。夏天的时候,婆姨都上山打杏。打来的杏,人吃或喂猪,把杏仁留下来腌成酸菜,酸脆的味道非常好吃。我们冬天就能吃上有心的、勤快的婆姨用杏仁腌成的酸菜。在这里,一冬天除了土豆、酸菜和窖里留下的一些白菜、胡萝卜,也就没有什么青菜。正月过后,万物复苏,就能吃上野菜了。村里的婆姨们把野菜挖回来,在开水里烫一下,拌点辣椒、盐和醋,在一冬天没吃上新鲜的蔬菜时绿色的野菜实在是下饭的好东西。“正月的野菜,二月的蒿,三月的蒿子当柴烧。”大自然赐予大地的每一个生灵,陕北老乡都利用上了,有时还能挖点野小蒜,用盐拌一下,也是很好的下饭菜。

早上砍柴时,不时可以看到野羊鹿子、野猪什么小动物来,给你一种和大自然融合在一起、北京城里永远感觉不到的气氛。

村里没有什么平地,种地都是在坡上。有一条小河从村边流过,是从山里的泉水汇聚流下来的,旱时基本就断流了。夏天干了一天的活,还要靠这条小河洗洗脚,洗衣服。这条小河给这个小小村庄带来了生机勃勃的感觉,让人浮想这个村名。村里都是靠砍柴来取暖、做饭,年复一年,树林都被砍掉烧了,山也变得越来越秃了。在后沟还有很多黑户,都是从榆林地区逃荒下来的,属非法居留,住在离我们村更远的有树林的地方,开荒种地,无人能管,过着刀耕火种的日子。现在看,那也是些不甘心在老家饿死的,属各村里的强人,才敢干旧时“走西口”的行动,来追求自己的幸福生活。他们的存在违反了党的政策,每年公社还要派我们去把他们撵走,但今天把他们撵走,明天他们又搬个地方住了下来。

全村两个队的人分散住在坡上坡下和半山上的窑洞里。

这是一个几乎像是完全与世隔绝的村庄,是一个我们在学政治经济学时所论述到的自给自足的自然经济的社会,没有什么商品交流,与外界的商品交流就是买盐、火柴、煤油,卖猪、鸡蛋等。有些家庭除了盐实在不能自己生产,非买不可外,连火柴、煤油都省了。他们自己种蓖麻,熬蓖麻油点灯,自己纺线,织布,做鞋,衣食住行,没有什么日用品不能自己生产。他们把二月的艾叶晒干,用火镰取火点烟儿,取火用。唯一到供销社去就是买点缺少碘的盐。这种环境下的农村生活培养了我们在最原始的生活环境下基本的生存能力。如果来到了一个像鲁滨逊漂游记那样的环境,如果漂游到了一个没有人烟的孤岛上也知道怎么生存,起码知道怎么用原始的方法取火。自己盖个窝棚来遮风挡雨,生存下来。

(本期未完,下期继续)
 

           

我们即将出发的时候真的是兴高采烈

   当年我去陕北插队的日日夜夜(上)                                                                                                                                                         加州    彭延

 

作者简介彭延简介
1949年出生,北京师大一附中高68级3班毕业,1969.2.7 日到甘泉王坪公社大庄河大队一小队插队。1972.2 到甘泉道镇医院工作。1974春被借调到延安卫生局。1975-1978到延川县关家庄孙立哲合作医疗站蹲点. 1978 考上西北大学生物系学习,1982 分配到北京农业大学生物学院任教,1985.5 到美国西北大学医学院,芝加哥医学院做访问学者,1987 -1989 在美国西伊利诺伊州立大学读细胞生物学硕士。1989-1996在美国伊利诺伊州LOYALA医学院心血管实验室做基础研究。1996年起至今在美国洛杉矶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