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文接上期)
        我们村里的老乡会用各种办法解决生活中遇到的问题,来提高生活的质量。
        炉灶台的表面没有水泥来防水,他们就用猪血和什么土混在一起,磨光后就黑光亮亮的,还能防水,这也是讲究的人家才做成这样,一般家户也就是用土垒就成了。农村里有很多手艺人,除了木匠、石匠这些在我们当学生时就听说过的外,还有些我们听都没听说过的擀毡的毡匠、熟皮子的皮匠、漆匠等,跟他们学,我们知道了一些书本上学不到的知识。老乡不穿棉鞋,但穿羊毛袜,不像在城里,女的才织毛活,这里是男的织毛活。利用干活休息和开会的时间,他们把羊毛先捻成毛线,再织成袜子。这可能是比较技术性的活,所以都是男人干。在这里,每天一个壮劳力只能挣一毛钱左右,如果不养家,一年能分十几块钱;如果要养家,还要欠队里的钱。因此,村里的人每分钱都要计算着花,老乡们一分钱也要分成两半使,就靠卖猪、卖羊、卖点鸡蛋积攒下点钱,否则没有任何收入。

我们刚到,没钱没粮,如果靠吃队里的粮,全村人的口粮都不够我们吃。知青办给了安家费,让我们吃一年的商品粮。知青办给我们订了《人民日报》,让我们不至于与世隔绝,时刻能听到党中央的声音。报纸可是个好东西,在纸张极其缺乏下,除了解决我们上厕所的问题外,都让我们和老乡糊墙用了。

在头一年里,要把明年的口粮挣出来。我们要自己生火、做饭、砍柴,给自己盖房子,我们各队的知青在各队里算一个集体户,全体知青像个大家庭,统一核算。我们都很少有人在家里独立的做过饭,就是做,也是用蜂窝煤的炉灶或是煤气灶,这种柴火灶是没人做过的。

我们到了村里,头几天还是队里派婆姨给我们做饭,但婆姨们都有自己的家,不能总给我们做,我们必须自己学着做。刚开始是女生们去做,我们去砍柴。但女生也不愿意在这里整天围着锅台转,都想到地里去干活。说实话,干活比在家里给近十个人做饭更省心。到后来,我们就男女生轮流做饭,刚开始一个人不能胜任,就一个男生配一个女生。

有一次,有的同学在家做饭,那天是做蒸黑面馍,他们都不会兑碱,尤其是黑面的颜色根本看不出兑碱前后的差别,结果把碱放多了。揭锅的时候,他们都傻眼了,那哪是馒头啊!又黑又硬,简直就是肥皂块!可是已经到了送饭的时间,再做什么都来不及了。这时,这位同学急中生智,拎起一瓶醋精,包上“肥皂块”,挑着菜汤就上山了。他让大家把醋精浇到黑面馍上,酸碱中和着吃。浇了醋精的馍上冒起了泡沫,大家都不敢吃,他拿起一块来以身作则,结果可想而知。后来,还是老乡们省下一些自己的口粮给大家,才没让大家完全饿肚子。

还有一次,另一个同学做饭,拿还没有簸出皮的荞麦面当成玉米面来蒸窝头,蒸出来的黑馍皮嚼不烂,真叫难以下咽啊!比忆苦饭还难吃不说,大家吃了带有麸皮的荞麦面窝头后,几天都拉不出大便,难受了好几天。后来,村里劳力紧张,只能留一个人在家做饭。但要轮着知青中年龄小的,比如说有些跟着我们来的还是仅仅十五、六岁的初中同学,那样的话,我们大家就吃尽苦头了。这些小孩子在家里从不做饭,根本不知道怎么做,做的饭常常半生不熟,不是一点味道也没有,要不就是咸得无法吞咽。我们大一点的知青还懂一点,但很多饭也要跟着村里的婆姨们现学现做,学着腌酸菜、生豆芽、做豆腐,不然什么也吃不上。

在那里的时候,我们整个知青点一直过着“共产主义”的生活,要饱一块饱、要饿一块饿。女生吃的少,把饭都贴补给了男生,她们从无怨言。北京家里寄来的吃的,大家也一块沾光,从没因为不和而闹分灶。有的同学还从家里带来了缝纫机给村里人用,好多同学还从家里带来自行车,大家也一块用。

农闲时,我们每天也早早的起床,去山里砍柴。要把一年的吃饭、取暖的柴火都给攒足。老乡教我们怎么砍柴、整柴,这样背在背上才不硌,还不散。柴越背走的越远,要想砍好柴,就要跑更远的地方。我们穿着从北京带来的塑料底的棉鞋,经过几个月的磨损,已经跟镜面差不多了,平时走山路不小心都要摔倒。老乡经常纳闷:为什么北京娃走山路,怎么老是连滚带爬的。有时要从很高的山坡上往下背,至少也有三、四十度的角度,两腿下山直打哆嗦。大家争强好胜,每次背柴回来都要过秤,看谁背得多,那时候,大家都觉得背得越多越光荣。一捆柴比一个人还高,稍不留意掌握不好平衡就会从山上摔下去,那时的我们从没考虑过后果,其实每个人都是用命来硬撑着。

过了正月,我们也就开始像一个普通的农民那样生活了。干着一般劳力应该干的农活,吃着老乡一样的饭,但比老乡做的还没味道。那时候我们时常几个月吃不上一顿肉,每天超负荷的劳动,又是在长身体的时期,馋得什么肉都想吃。

有一次我们在上工时打死了一条又瘦又小的蛇,男生一致同意不能浪费,南方人都把蛇当成好东西,毕竟是蛋白质,就想把它做了吃了。但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做,有人说按干煸黄鳝做,有人说要红烧,不管怎么做,熟了有味就成了,要求一点都不高。有的同学在吃之前不知道是什么肉,刚开始吃的时候觉得还挺香,后来一听说是蛇肉,恶心的直想吐,但又吐不出来,可能是身体急不可待地早已经把那点蛋白质消化成氨基酸,作为能量消耗了。

我们有时在湿地的边上抓了几只青蛙,当时就活扒皮,下工后拿来吃了。

我们只有一瓶麻子油,要吃好几个月,每天的饭里只有几滴油星儿,只能靠大量的小米、玉米、土豆来添饱肚子。如果能吃上一顿肥肉,那可是赛过神仙的日子。猪油、羊油更是难得的珍品。那时吃肉是挑肥拣瘦,越肥越好。

从离开北京之后,我们这些人就没有洗过澡,衣服也是不臭不洗。不久之后,我们觉得身上发痒,好像有东西在爬,伸手抓了出来仔细看,那东西还有好多爪子,真的给吓了一跳,才知道这就是虱子。好在是它只是痒,并不痛,也不咬,靠吃我们身上的污垢就能有极强的繁殖能力。我们脱了衣服一看,它们都藏在衣服的缝里,密密麻麻的像小蚂蚁似的。不久,我们全身都长满了虱子,在田边脱下衣服抓虱子就成了我们必不可少的业余活动了。尤其是我们很多人都穿毛衣,虱子的卵会藏在毛线缝里,永远也洗不掉,必须要用开水煮。我后来学会了洗衣服之后用敌敌畏泡衣服,这样就能管好几个月不长虱子,省去了抓痒痒的麻烦。

相比之下,女生们在这方面就麻烦多了,她们的长头发里不仅长了虱子,还有虱子卵,很难彻底消灭,不像男生干脆剃个秃瓢了事。春天到了,我们真正的忙了起来,开始了地道的陕北农民的生活。先把粪运到田里,我们那里的耕地大多是在半山上,用架子车是运不上去的,粪要装在袋子里。袋子都是用黑山羊毛编成,长长的形状,只有这样才能搭在毛驴的身上。

一袋粪死沉死沉的,刚开始我都不能一个人放到驴背上,必须两个人来抬才能放上去。有时驴上不去的地方,我们就要扛上去。山上的坡地被开出来后,大雨一来表面的浮土都被冲到沟底,所有的肥料都冲得一干二净。聪明的老乡为了有效的利用那点肥料,是在肩上挂个长长的粪篓,吊在胸前,跟在牛的后面,一歪一扭的,抓一把粪放在地里,撒几粒种子,当地叫做“拿粪下籽”。山上的风不时的刮过来把粪吹到了人的嘴里,还要不时的“呸呸”吐上几口,不然就得随着吐沫一块咽下去了。

陕北高原的太阳随着春天的到来,从温暖的阳光变得毒了起来,一天活干下来脸就晒红了,过几天开始掉皮,掉过皮后皮肤就变成黑红黑红的,不会再掉皮了。如果加上几天不洗脸,脸上冒出的油脂,夹杂黑黑的肤色,变得黑油黑油的。这样的脸看上去除了轮廓还是知识青年外,又粗又黑的外表跟当地的农民已没有差别。我们带着年轻人的激情,干活的时候男生都光着膀子,连草帽都不戴,任凭又毒又辣的高原太阳的爆晒,来显示我们的革命意志,比老乡还不怕晒。

记得刚进村时,婆姨们摸着女生的手说:“这手咋这么嫩呀,跟月子里的娃儿似的。”而现在,那种手也变得又粗又黑、布满了老茧了。大庄河是一个还没有被砍伐破坏很厉害的地方。春天一到,除了山上的耕地,山也变绿了,风也变得温馨起来,到处听的到鸟叫,家畜开始交配,给人一种大地复苏的感觉。

我们刚从城里来,又一直在对性方面忌讳不提的革命教育下,到了农村,看到马、牛、羊、狗在我们面前交配的情景,是我们的第一次的性教育,闹了好多让老乡哭笑不得的笑话。

一次,一个女生跑来跟我们说“驴的肠子掉下来了”,叫我们赶快跟队长去讲。

我赶紧跑到那去看,原来是春天叫驴发情,我和另外的男生互相看了一眼,就强忍着没笑,赶紧跑了回来。这事闹得我们还不好意思详细跟她讲怎么回事,幸亏她也没再跟我们较真,继续追问。

后来,我想农村小孩是最早接受性教育的,那时比城里的学生要成熟多了,不像现在,城里的小孩只有到动物园才能看到动物。我们有的女生当时连结婚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到农村后才知道的。

立夏后,白天一天一天的长起来,农民是鸡鸣即起,大概是四点多钟鸡就叫了,紧接着队长一声长长的吆喝“上工了”,粗犷的嗓音把寂静的山庄惊醒,大家立刻就起来,跑到村口,没时间刷牙、洗脸,沉沉甸甸的脑袋还在回味着梦中情景,就迷迷瞪瞪跟着走了。如果起晚了,跟不上前面的人,不知道走到哪去干活,自己就会觉得被人耻笑。我们经常要走几里路才能到要干活的地方,我们也不认识路。有一次我和其他同学收麦子跑到别的山头上去,天大亮了才发现只有我们两个人,赶快往回跑。等我们跑回来,快手脚的老乡已经把头一趟麦子背回来了。每天干两、三小时后,做饭的人才把早饭挑到地里,开始吃早饭。

晚上八点多天才擦黑,我们在山坡上除草,直到看不见苗了,再要锄下去就把苗给锄了,队长才叫收工。回到家里天已经全黑了,吃完饭已经快十点了,队里经常还要学习中央文件,大家吃饱了围坐在暖暖的炕头上,围着昏暗的煤油灯,在一个人的读文件声中都睡过去了。

老乡已经从小就经受了这种磨练,有耐力,脱下衣服在聚精会神的捉虱子,有时怕虱子掐不死,放在煤油灯上,非要听见“喳”的一声,这才说明和虱子的战斗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已经被彻底火化了,那声音听起来那么痛快。我们已经是“虱子多了不嫌咬”,没工夫,也没精力搭理它们了。大家都抢先找个犄角旮旯窝在那里,在昏暗的煤油灯下,睡着了也没人知道。

我们是轮流读文件,有一次轮着我读文件,读一会儿,自己就进入了梦乡,刚开始还念几句文件上的句子,不一会就在说梦话了,也不知在说什么。这时,没睡的老乡轻轻的推推我说:“醒醒,别把大家引到沟里去。”这时我才从梦里醒来,睁大了眼睛再接着读,坚持不久又进入梦乡了。

主持人看大家十有八九都在打呼噜,就喊了一声说: “散了!今天就到这里了。”醒了的都走了,炕上还留下几个继续在做梦的,直到主家撵人了才走。

七月十五是农闲的时候,第二茬杂草已经除过了,就等着苗长了。每年这时是宰羊吃的时候,新的羊羔已经出生了,老的公羊就给吃了,其实不过才一、两年大的。老百姓也就这个时候才能吃上肉。我们几个月没有油水,早就盼望着这一天了。

炖羊肉非常香,才一年大的山羊又嫩又好吃,老乡把羊杀了,剁成小块放进大锅里,倒多半锅水,再放上些辣椒、花椒、盐一煮,那红红的辣椒油漂在汤上,嫩嫩的羊肉香飘得满村都是,馋得我们每人都能吃上几碗。那可是上好的鲜嫩羊肉,一点也不膻,后来在城里怎么也吃不上那样的羊肉了。
过去,我在北京从不吃羊肉,嫌味道太膻,后来回城满地方找羊肉吃,怎么也找不到那味了。记得老村长跟我们说:“世上的佐料最好的是盐。只要有盐,什么肉都吃香。”仔细一想也对,有了盐什么也咽的下去,那就是我们当时的口味。

我还听说有的老乡就把刚杀的猪肚里还热乎的板油拿了出来,囫囵生吞了下去,吃的是有滋有味。
那时多缺油呀!队里分给我们的羊油给炼了出来,凝固的后用绳子挂了起来,留作一年的炒菜用。
有时我们会偷偷的把大油放在小米饭里,挖上点酱油膏和在一起,那叫一个香呀!

(本期未完,下期继续)





 

           

我们即将出发的时候真的是兴高采烈

   当年我去陕北插队的日日夜夜( 中)                                                                                                                                                        加州    彭延

 

作者简介彭延简介
1949年出生,北京师大一附中高68级3班毕业,1969.2.7 日到甘泉王坪公社大庄河大队一小队插队。1972.2 到甘泉道镇医院工作。1974春被借调到延安卫生局。1975-1978到延川县关家庄孙立哲合作医疗站蹲点. 1978 考上西北大学生物系学习,1982 分配到北京农业大学生物学院任教,1985.5 到美国西北大学医学院,芝加哥医学院做访问学者,1987 -1989 在美国西伊利诺伊州立大学读细胞生物学硕士。1989-1996在美国伊利诺伊州LOYALA医学院心血管实验室做基础研究。1996年起至今在美国洛杉矶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