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真实的人生,平实而厚重,回顾往事是人类普通的思绪和情感,而梳理自己的生活,描述爱我、懂我的人,从而会去更珍惜生活。

又一个北美漫长的冬天过去了,积雪在初春明媚的阳光下一点、一点地在融化着,蓝天白云,绿草红花,连沉默了一冬的小松鼠也欢快地在树上跳上跳下…….北美的早春是这样的宁静而迷人,这样温馨的宁静不禁使我陷入了对往事无尽的回忆……

光阴荏苒、冬去春来,花落花开,不觉我的人生已经历了将近七十个春天了,真是往事如潮啊!年青时对春天总有一种浪漫、热烈的情怀,至今,对当年那场浩劫已经淡忘(也希望能忘记),但却永远记住了玄武湖畔幽静的晚上,记住了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春,我们简朴而满溢着喜气的婚礼,也更记住了带着一双兴高采烈的儿女去东郊梅花山欣赏初春绽开的梅花……

到了中年则多了对生活的淡定与责任,尤其那时,正是国家处于百废待兴,个人命运转折和考验之刻,因此,生活中的酸、甜、苦、辣、五味交杂更是纷彩缤呈。而现在,到了老年,更多的则是对生活的感悟和理解!

岁月匆匆,摹然回首,这七十年来的每一个春天,都有无数个令我心灵感动的日子!虽然是文革的磨难,经济的拮据,生活的挫折或病痛的折磨耗去了我们最宝贵的年华,但是,即使是在人生的低谷期,也从不自暴自弃,坚信知识和努力终会给我们的生活带来希望和快乐!而怀着这种信念终生都在努力不息的就是我们全家人的榜样,我敬重、挚亲的丈夫、原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数学力学系副教授庄永林先生。

人总是宁可愿意忘记痛苦、不幸、艰巨与坎坷,而总是愿意让幸福和快乐的日子永远保留在记忆中。但是尽管这样,人们还是更不会忘记通过艰苦与奋斗而得来的快乐和幸福,而且更会永远铭刻在心中!

从一九七八年的春天开始,我们的家庭经历了很长一段这样值得铭刻在心的、不 寻常的日子……

一九七八年,随着春花的绽放,雀跃莺啼,神洲大地一片生机盎然,这个被称之为“中国科学的春天”的不平常的春天终于降临了!这一年,国家提出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也是这一年,“知识分子要对口”这个词汇是这么贴切地走进了我们的家中。

一天,我的先生下班回来兴致勃勃地把这个词汇告诉了我,意即:像他那样在文革中被迫放弃大学所学专业去作的是风马牛不相及的工作,而让“知识分子对口”,也就是让这些学非所用的、被“浪费”了多年的人重新回到专业性工作岗位,能为国家多做贡献。

至今,这么多年了,但当时他那种激动和兴奋,似乎就像发生在昨天的事一样清晰难忘……

我的先生出生于贫苦农家,家庭的贫穷使他特别珍惜读书的机会,解放后,他才有机会带着亲人和国家的期望,以及个人的刻苦努力,以优秀的成绩毕业于南京工学院(东南大学的前身)工程力学系,这对于他来说,是很不容易的。
毕业后,他被分配至军事院校任教师。他很珍爱自己的专业工作,可惜,工作才刚刚开头,文革的浪潮就把一切都打乱了。接着是单位解散,在“知识分子是臭老九”的极左思潮中,他重新被安置在工厂工作,做的是连没有文化的家庭妇女也能干的简单工作。

当时,那种“学非所用”、“学了也无用”带来的内心的烦恼、郁闷、沮丧,让他实在是痛苦极了,但是,他又必须靠微薄的工资来维持上有老、下有小的生计,也只能无奈地生活下去。身心的疲惫使他终于在一九七四年的初春,被一场凶险的大病几乎夺去生命,经过抢救虽然保住了性命,但从此他的心脏和视力都被损害了。当时,我们的儿子才一岁还不到,经济的贫困、生活的艰辛、疾病的折磨……真使我们完全崩溃了,当时的我们连对生活下去都几乎失去了信心。但是,当我们看到自己恩爱的家庭,为了我们年幼的孩子,咬咬牙也还得继续生活下去啊!

记得当年听到“知识分子可以对口”这消息后,我的先生对我说:“人啊,一旦有了机遇就必须要自强!”他还对我说,他要把失去的光阴夺回来!我听了他的话当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因为我深知他能有机会去专业对口固然是好事,可要真正去对口,对于一个脱离专业已十多年,又有多种慢性病,(尤其是肾性血尿)的中年人来说真是太困难了。我最担心的是他的身体承受不了。可他的决心已定,作为他的妻子,我太了解也太理解他对自己专业的怀恋了,因此,我也只能完全支持他。

就这样,我的先生便在时代的波澜中,、家庭的陪伴下,最重要是在他自己不屈不挠地坚持下,(当时,恰遇要调他去厂部做行政领导工作,厂里不想放他走)终于在脱离了自己的专业十多年之后,重返了他热爱的专业教学岗位,正式调入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数学力学系担任教师。

从此,他的生活掀开了新的一页,而这也是他的人生中最艰苦、最平凡而又最闪光的篇章!

专业对口后,他对我说:“我已是个近四十岁的中年人了,专业又荒废了十多年,可真算是地道的苯鸟了。当了笨鸟只有努力,争取先飞,我也只能用勤奋和努力来代替自己能力的不足罢!”

他从来就是一个说到就做到的人。从对口开始,他整个人就像是上足了发条的钟表,整天忙碌。时间不够用,他只能迟睡早起,那些天里,他几乎没有一个晚上能在十二点以前睡觉。每天清晨,他便要骑车去学校做日常的工作(上课、实验等),晚上回到家里还要再熬夜备课,做大量的数学习题(他的专业必须做大量的数学习题)或看专业书,每天如此。

在他对口后的几十年中,即使在古城春光旖旎的日子,一天也不懈怠……

即便这样,他还是感到时间不够用,最后,他只能住到学校集体宿舍中,以便节省出往返于从学校到家中的两个多小时(他每天上班,如果从家里走,骑车有绕大半个南京城的路程)。眼看着亲人日见消瘦的面庞、熬夜熬红了的眼睛,我可真是心疼万分啊!同时,我也无奈地明白:他若不这样拼了命地努力,“对口”将是空谈,开弓已没有回头箭了,做为亲人也只能尽力支持他,在这条艰苦的路上走下去罢!

当年,国家正是百废待兴,高校师资也是青黄不接、数量不足,一个人要承担两个人甚至更多的工作量。因此,我的先生除了日常上教学课外,还要兼上实验课,相当于既是教师又是实验员。既要备好理论教学课的内容(相应地必须做大量的数学习题),还要化数倍于上实验课的时间先去做实验课的各方面准备。
记得一次他们的系里办全国性力学进修班,要他写一部份讲义,那一次他熬了多少个通宵、看了多少专业参考书,硬是拼了命按时写好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的这份东西,最终获得了好评。我在为他高兴和祝贺的同时,不免又在为他的身体担忧,看他连续熬夜就着急,我也只能好言好语地劝告他说:“你的备课笔记和数学习题本要写得那么工整、那么漂亮,又不是要送去展览,简单写写,只要自己看得懂就行啦,还是早些休息罢!”他却笑呵呵地回答我:“……我就打算等儿女们长大了给他们看呐!也让他们知道一个人做每一件事都要尽力、认真地做好才行!”

他自己真的就是这样像一名战士,在那没有硝烟的讲台上年复一日、一丝不苟地认真地做着最平凡的工作。回想当年,做一个大学老师,日常做的也就是上课、实验、答疑等辛苦而琐碎的工作,不但工资待遇低,而且也无住房分配等福利,甚至连当年居家最需要的煤气罐也分配不到。可以说,在那时候的中国,做一个教师比他在工厂时从物质待遇上讲几乎无差别,实在符合历来被人们戏称为“穷教书匠”。但他从不计较这些生活上的东西,他曾经满腔热忱由衷地对我说:“我真是太爱自己的专业了,我也喜欢我那些学生……”他那种对专业“失而复得”似地珍惜真令人感动!

也正因为他对工作的认真负责及对学生的爱心、耐心,所以尽管他在语言表达当中有着地方口音重、语言表达能力不强的小缺点,但仍深得学生们的尊敬与喜爱,大家都称我的先生为“教书又育人的好师长”。
这个称誉对他来说还真不为过,他的确是把自己的全部身心都献给了教学工作!家中亲人也只能心疼他这种执着的傻劲,由着他拼命干了。

随着各项教学工作的进展及形势的需要,我的先生也面临了技术职称的晋升问题。起初,他感到自己是为了“对口”而来的,哪能像旁的老师那样甚么都跟得上趟呢?后来他想通了,即使为了能工作在自己热爱的专业教学岗位上,也得努力争取一下啊!

可是,这事情具体努力起来谈何容易?首先,外语就是一个难题,我先生从中学至大学都是学的俄语,后来没有用早忘光,只能选择用英语考职称,这意味着他必须从字母学起。在炎热的古城酷夏,他整个一个暑假足不出户,弄得满头大汗、全身都是痱子(那时既无空调也没有电扇!)硬是把厚厚的英文版力学专业书从查字典开始,连着读了好多遍。他没有其他的好办法,唯一的办法仍就是迟睡早起、勤学苦读。

我们的孩子看见两鬓头发都斑白了的父亲还这样奋发图强、努力学习,也被深深地感动了,这也激励了他们更努力地去学习、去拼搏!后来,功夫不负有心人,我的先生终于通过了专业职称的外语考试。但是,也只有我们这些他家中的亲人知道他为之所付出的心血!

困难是一个接着一个,由于我的先生从事的专业是理工科的基础课程,抽象的理论和大量的数学习题是主要内容,而要做力学的基础研究是很困难的。因此,撰写科研学术论文又是一个难题,但有了外语考试的成功,对他鼓舞很大。因此,困难再大,他的决心更大!为此,他还列出了计划:首先从科研列题设计开始,亲自进行实验论证,数据的演算归纳,阅读参考文献,理论资料的总结…..除了工作量很大之外,这些东西还特别繁琐,一个步骤要多次地反复验证,甚至需要重新再做。

做科学,我先生在选择科研论证的题目上更棘手,他拟选的科题已经有一位院士级教授做过结论,因此,谁再做这个科题意味着必需有超越以往的更新、更确凿的论证才有价值。其实,这也就是意味着这个科题相比之下难做又难写,但他觉得从自己的实践中的确有新的、甚至与以往不太相同的论证,因此,他仍旧从“对待科学必须实事求是”的态度考虑,不怕是“吃力又不落好”地选择了这个科题。又是经过数月的艰苦努力,他终于完成了这个科题。

我记得,那天是个春雨晰沥后的艳阳天,在我们家中,那一天也真的像节日一样热闹,我和孩子们一道向他们的父亲高举酒杯祝贺!可是,他们的父亲才喝了两口酒就醉了,我们都知道那可是疲劳加之快乐的“醉”啊!

后来,他根据所完成的科题所撰写的科研论文,由于命题新颖、有独特的突破性又有充分的实用性而被有关方面重视,并且被发表在全国性专业学术杂志上……在这个阶段,最让人高兴地是他被如期晋升为副教授。这样的事情在如今来看是再普通不过的事儿了,可在当时,对于一个曾经脱离专业达十多年之久,又患有多种慢性病的中年人来说却意义非同寻常:它其实是对他为理想而改变命运所付出的自强不息的回报,同时也是人们对他刻苦地努力工作的认可!

做为亲人更是明白他为之所付出的代价!他真正是用岁月去打磨,用生命去投资才换来了对口的成功啊!岁月如梭,就在既有生活的艰辛又有生活的快乐中,我们相濡以沫近四十年。转瞬间,我和我的先生都成了两鬓斑白的老人,当我们还正在感叹岁月的无情之时,岂料人生中最残酷的灾难又降临到我们身上。
二零零七年初春,我的先生猝然病倒,从明确诊断为脑部肿瘤到他万般无奈地抛下他深爱的全家溘然离世只有短短的两个多月……

致命的悲伤使我完全崩溃,很长一段日子,无论在国内或国外、无论在梦中或醒来,总是看到我的先生还在伏案工作、学习…….这样的定格也将永远珍藏在我的回忆中!

又一个春天来了,在这万物欣欣向荣日子里,我更怀念我的先生……我的耳畔久久地响着他的嘱咐:

“你一定要坚强,一定要学会忍耐,只有这样,你才能快乐地继续生活下去。我在天堂也会与你一道分享快乐!”

也就在我的古稀之年才真正开始明白孤独、寂寞、痛苦是人类不可缺少的磨难,为此,更需要坚强地去面对自己的人生,还更需要去继续丰富自己的人生!

在明媚的春光下,我也常常会对我的孙儿、孙女们说:我不求你们的一生有多少富贵与功名,但万分地期望你们将来一生也能像你们的祖父一样,认认真真地做人,勤勤恳恳地做事,做一个既平凡而又纯粹的人!
 

           

虽然他走了很多年但我永不会忘记

我先生那一年专业对口当了教师之後                                                                                                                                                         伊利诺伊州    蒋幼仙

 

本文作者蒋幼仙简介:
江苏宜兴人。一九四二年出生,1964年毕业于南京医科大学医疗系,退休前任内科主任医师,教授,兼任《中国老年学》杂志编委及南京市等级医院评审委员会内科学组委员。四十年来,先后共发表 “重症病毒性肝炎的临床诊治进展”、“ SOD对各型病毒性肝炎检测的临床意义”等四 十多篇专业学术论文,曾获省科技进步二等奖。退休后,常往返于中国和美国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