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一、惊讶洛杉矶

 

十几年前,我刚来洛杉矶不久,就听到朋友说,这里有一个“万年青”合唱团,全部由来自台湾的老人组成。他们很喜欢唱新疆的歌曲,特别是王洛宾的歌曲。

朋友又说,“万年青”合唱团的指挥是台湾著名的音乐人邹森。他带“万年青”了近二十年,很有特色。听罢,我决定去拜访“万年青”合唱团。不久,朋友带我来到洛杉矶蓝龄老人中心。在一百多位银发闪烁的大哥哥、大姐姐面前,朋友介绍我是来自新疆时,老人们惊喜地“哇”了一声,鼓掌欢迎。其中两位大姐来到我面前说:“我跳个新疆舞给你看,像不像?”

她们扭动着脖子,笑咪咪地,真叫我感动。我说:“太像了!”

其它的大姐姐、大哥哥们也涌上前来,跳起了新疆舞《在那遥远的地方》。我说:“太棒了!这是王洛宾的作品。”

他们问:“你认识王洛宾吗?”

我说:“当然认识。几十年前,我和王洛宾同在新疆军区文工团。他在教研室,我在创作组。王洛宾算是我的前辈。”

几位大姐“哇!”地叫了一声拥抱住了我。此时,我不禁热泪盈眶。从此,我成了“万年青”大哥、大姐们的朋友。

他们讲述了1994年王洛宾来到美国,先在纽约联合国大厦演出,后来又专程到洛杉矶拜访“万年青”合唱团和老人同台演出的事情。我和这里的许多老人交谈,度过了美好的几天,大家都有说不完的回忆故事。其中,一位名叫刘范英的老人和王洛宾同年同龄,她是国民党中常委、侨务委员会委员。她在山东老家就唱过王洛宾的歌曲,一直唱到台湾,又唱到美国。

在洛杉矶和王洛宾同台演出,她就站在王洛宾身边。她的儿子刘稼祥是台湾的著名音乐人。慢慢地我才知道,海外凡是有华人的地方,几乎都有唱王洛宾歌曲的人。我在想,一个中国音乐家的作品,会飘洋过海,飞过蓝天,被人千人万人歌唱着,大概还没有第二人吧?想到这些,不禁使我回忆起上个世纪那个峰火连天的岁月,在遥远的大西北,祁连山下,初见王洛宾的情景……

1949年9月,红旗漫卷西风,我刚参军,在西北野战军第一兵团文工团。在兰州我们乘上大卡车,随军去新疆。第三天,我们到达酒泉。文工团驻在大街几家老乡的大院子里。十月初的早晨有点冷,全团集合在四周是土墙的院子里,这时,一兵团宣传部长带领了一个中年人走了过来。这中年人穿着崭新的棉军服,戴着有“八一”帽徽的棉军帽进入大院。宣传部长马寒冰向我们介绍:“这位是我国著名的音乐家王洛宾先生,他经过王震司令员的批准,参军了!王司令员任命他为一兵团政治部文艺科的科长,又是文工团的特派教员。”大家热烈鼓掌,我看到这个中年人戴个眼镜,满脸都是笑咪咪的,他就是王洛宾。在那个年代,所有喜爱音乐的人没有一个不知道王洛宾的。因为,王洛宾的作品《在那遥远的地方》、《跑马溜溜的山上》、《阿娜木罕住在哪里》等等, 己在中国大地上流行,我从小学三、四年级就会唱这些歌曲。

王洛宾打抗日战争开始,从北京到西北, 创作了许多优秀的爱国歌曲。国民党政府网罗罪名把他关进了监狱,后来西北军阀马步芳因为爱好音乐,出面救了他,把他带到青海省会西宁,在一个歌舞团里工作。
一兵团解放西宁后,马寒冰找到王洛宾,并把他介绍给了王震。于是,王洛宾参军跟随一兵团翻过祁连山,到达酒泉之后,上面派他到文工团来当了我们的教员。

此时,文工团正在排练节目,准备进军新疆。关于新疆歌舞,当时,我们的文工团几乎一无所知。所以,王洛宾成了文工团教授新疆歌舞的第一位教员。从酒泉开始,每天早晨全团集合,由王洛宾教维吾尔族舞蹈基本动作,编排新疆舞。记得他为我们排练的第一个新疆舞蹈是《双人舞》,他手把手地教我们团的女团员查理奇演维吾尔姑娘。

但是,扮演新疆男青年的合适男演员很难找,最后决定就由王洛宾自己来演。那年,王洛宾三十七岁。
后来,王洛宾和查理奇表演的《双人舞》非常成功。就这样,1949年12月,解放大军进入迪化(现在的乌鲁木齐)进行了轰轰烈烈、热热闹闹的入城式。其中,文工团所表演的民族歌舞节目受到少数民族同胞热情的欢呼,他们说:“解放军呀克西!民族舞蹈嘛,跳得这么好!军民一家亲,感谢解放军!”

所以,王洛宾是新疆军区文工团民族歌舞最早的启蒙老师。那时查理奇还当了新强舞蹈家协会副主席. 军区文工团创作了许多民族歌舞节目,都和王洛宾的辛勤劳动分不开的. 他培养了军区文工团第一批音乐、舞蹈,创作人员。为军区文工团往后的大批优秀歌舞节目的创作丰硕成果,影响到全军、全国,奠定了基础。

1951年,军区文工团到南疆参加农村减租、反霸运动演出。我留在北疆去工厂体验生活、创作。突然消息传来,王洛宾被捕,什么原因搞不清楚。后来才听说他开了小差去北京,给抓回来了。太奇怪了!当时军纪严明,不能打听。几年之后我们才知道,1951年,王洛宾请假回北京,打算把爱人和孩子接来新疆。可是他到了北京,正是全国镇压反革命。他在青海西宁时的伙伴、歌舞团的团长赵某被枪毙了;他爱人的姐姐被当作地主批斗、关起来了。他担心自己曾经任过马步芳的上校政工处长,虽然只是做了一些文化、音乐的事情,如果共产党先甜后苦,要关他、杀他怎么办……他却不知道,解放军军纪多么严明。国民党军队开小差不算回事的,而在解放军这里绝对不行,何况他是个名人,况且,他也没有就这事写信向组织交待。

王洛宾逾假不归,暗中留在了北京,在一所中学里当音乐教员。巧的是,他给学生排练的节目,演出了又受到欢迎,因为这个原因,“王洛宾”的名字又出现了。新疆方面得知这个消息之后,王震司令员非常生气,立即派人去北京像抓逃犯一样,在家中将王洛宾拷上,押上火车回新疆。王洛宾吓破了胆,以为回新疆肯定活不了。于是在火车上他又逃脱了。

 

没想到他回到北京,钻回家,一进门就让新疆来的人抓个正着,押到乌鲁木齐,关进监狱。

毕竟王洛宾名气很大,他在牢里时间不长,南疆军的区司令员郭鹏出面把他要去喀什,戴着犯人的帽子放在南疆军区文工团,继续他的音乐舞蹈创作。奇怪的是,没两年,南疆军区文工团的歌舞节目又打响了,超过了军区文工团的节目。

1956年,南疆军区文工团撤销,王洛宾又回到军区文工团,年年又有好作品上演。当然他刑期早已服满,但不幸的是,每次“政治运动”都要收拾他。

1961年,他刚刚为音乐话剧《步步紧跟毛主席》谱曲,演出十分成功。剧中有一段唱词是“萨拉姆毛主席(维吾尔语,意思:你好,毛主席)”。因为王洛宾为别人的一件事情对领导提了意见,运动又来的时候,就因为有人说他唱“萨拉姆毛主席”是“王洛宾要杀了毛主席”,罪恶滔天,罪名也从“历史反革命”到“现行反革命”,又把他关进了大牢。

从此,所有演出和发表的王洛宾作品全部删去署名, 改署“新疆军区文工团创作组集体创作”,真是历史的大笑话。为此王洛宾冤沉牢海十五年。所幸他还能活下来了。在中华大地上,“文革”发生,千万个文化人和他一样走进牢房;有的冤死刑场,本人的状况比别人也好不了多少,乃是后话。

 

二、太多的回忆

1981年,“文革”风暴过去,大地阳光普照。我也从农场改造十几年之后,回到石河子文联重操旧业。回想起王洛宾,得知他还活着,刑满释放,在乌鲁木齐流浪。可贵的是这时候竟有贵人来救他,兰州军区政委肖华上将指名请他去兰州军区文工团为歌剧《带血的项链》配曲。不久,全军文艺汇演,此剧又得了奖。颁奖时,王洛宾却躲在北京的招待所里。大家也都理解,因为特殊原因,他不便出面。而后,新疆军区文工团又为他平反。他才再度回到创作的天地。当然,他在做犯人期间,仍然热爱新疆,热爱音乐,又创作了知名作品。

 

1983年,在石河子举办了全国性的“绿风诗会”,一大批全国著名诗人幸会于塞上名珠石河子。
        我看到年已古稀的王洛宾身着绿色军装,佩戴着两面红旗领章和一颗红星,他精神不错,却沉默不语,很少和别人攀谈。但是,在几天的会议期间,他又写了一首歌曲《阿曼古丽》。这是他热情洋溢,用优美的旋律表达感情的结晶。原来,在“绿风诗会”期间,大家去石河子下野地133团农场民族连队访问。农场的宣传队有一位名叫阿曼古丽的姑娘,表演的歌舞非常精彩,这位姑娘本人能讲一口流利的汉语,人又漂亮。
        在和诗人们交谈中,来自东北的女诗人林子,认阿曼古丽为女儿,得到所有诗人们的喝采。当阿曼古丽用维吾尔语唱起了一首歌《献给妈妈》时,二人热泪相拥,感动了许许多多的人。

当晚,王洛宾彻夜未眠,第二天他就在诗会上唱起了他创作的《阿曼古丽》,大家感到意外的惊喜。人们再一次认识了王洛宾大师。此事在石河子、新疆,传为佳话。不久,阿曼古丽被自治区文化厅推荐到新疆歌舞团当演员。此后的十多年是他人生晚晴岁月,他到台湾、香港、东南亚和美国演出,是第一个被授联合国人文奖的中国文化人,他被世界公认是音乐大师,他说他的歌“要唱够500年”。

光阴如驰,岁月无情。1996年,严寒的冬雪,宠罩着天山脚下的乌鲁木齐。陆军总医院的病房里躺着一位老人,他便是病入膏肓的王洛宾。二月,春节将临,一封来自大洋彼岸的信惊动了他。当他看完了信已是热泪盈眶,不能自语。这是美国洛杉矶“万年青”合唱团近二百名老人签名,寄给王洛宾大师向他拜年的贺卡。沉默了许久,王洛宾用嘶哑的声音说:“他们还记得我……还记得我。”

老人忍着剧痛,坐起来,振作精神,提起笔,在写字板上,一面思考一面写着什么。一旁的护士和亲人一再劝导他多多休息。他不语,但也不停止。三天以后,他对着纸板上的作品,轻轻地哼着。终于,在他干瘦的、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第二天,《新疆日报》刊登了王洛宾作词并曲的《歌唱万年青》。在这难忘的冬天,新疆人又看到病中的王洛宾。不几天,中央电视台军事频道记者经过特批来到病房访问王洛宾。王老指着歌片说:“‘万年青’的老人还记得我,他们没有要我写。但是,我要写他们。也许,这是我最后的一件作品。你们听听看。”王老轻轻地唱了一遍《歌唱万年青》。

这是王洛宾老人的辞世之作,留在天山脚下的大地上。

在新疆万千的读者中,有一个人剪下了这一张登载《歌唱万年青》的《新疆日报》,寄给了他在洛杉矶的亲人。这位亲人又迅速地将这份剪报送到“万年青”合唱团。这时,已是1996年的夏天,人们才知道王洛宾老人已经去世三个月了。

“万年青”的老人们拿到这件王洛宾赠送给他们的永琲纪念品《歌唱万年青》,“万年青”的全体老人一致同意将《歌唱万年青》作为他们的团歌,永远唱下去,代代唱下去。洛杉矶的华人、全美的华人都知道,王洛宾大师在辞世之前为“万年青”合唱团写了一首歌。后来,在邹森老师的指导下,他们将王洛宾的《在那遥远的地方》排练成多声部的合唱节目,很有创造性。

 

为了纪念王洛宾,2006年,我从新疆回洛杉矶来,带来了王洛宾的儿子王海成所写的《我的父亲王洛宾》传记。因为,大陆出版了许多版本的关于王洛宾的传记,只有王海成的这一本写的比较全面、真实、可信。“万年青”的许多老人手捧这本书、头戴维吾尔族的小花帽,让我给他们一一照相,对于我而言,算是了却了一件心事。我又把这些照片带回新疆,交给王海成,请他放在吐鲁番和达坂城的王洛宾纪念馆中的王洛宾和“万年青”橱窗中陈列, 人们不要忘记大洋彼岸的老人对王洛宾永琲監銎孺M尊敬。

2006年夏季,我回新疆乌鲁木齐参加新疆军区文工团建团60周年纪念活动时,看到大型画册,题目是《万方乐奏》. 画册刊登了许多王洛宾生前半个世纪在新疆的活动和他的作品,在大陆和海外的影响图片介绍。我欣然地舒了一口气:王洛宾应该含笑安息了。

此时,乌鲁木齐一座占地上千亩的大陵园开园,园中伫立了一座王洛宾的铜像。我被邀请在铜像揭幕典礼上讲话。我说:“王洛宾先生是中国人民的骄傲。他也是世界人民所喜欢的音乐人。在世界有华人的地方,都能听到王洛宾作品在流传。”当我和朋友在铜像前鞠躬行礼时,我眼前又浮现半个世纪前,祁连山下老乡的大院子里初见王洛宾的情景,永远不会忘记。

 

三、永远的歌声

2011年8月,是新疆最美好的季节。我又去到新疆,专门去伊犁访问。

伊犁河是我心中最爱的河。半个世纪前我在那里生活,深深地爱上了那里的草原、青山、绿水和哈萨克牧民、维吾尔的大娘,为他们写了一首歌词《啊!亲爱的伊犁河》,并由田歌谱曲。当时,这首歌曲唱满大江南北,得了国家奖,由中国唱片公司出版发行。没想到,成为精典作品,流传至今,几十次再版发行。正巧的是,在那个年代,王洛宾词曲又一首《亚克西》歌,也是歌颂伊犁河人们欢乐情感生活的。也是流传大陆的精品。不久之前,在洛杉矶华人社区我还看到这首歌曲并伴舞蹈演出。

2011年8月中旬,时逢王洛宾去世15周年,新疆音乐界人士举办了王洛宾作品研讨会。我在会上讲述了我在海外的亲身经历。目睹王洛宾的作品在文化交流中,带给了人类共有的美和爱。不论意识形态和社会制度,他的旋律感动了许许多多的人,他的作品展示了新疆的美丽、神秘和富饶。海外许许多多的人从来没有到过新疆,却爱上了新疆。为什么?因为他们享受了王洛宾的作品,接受了新疆音乐旋律的感染,不正是这样吗?正如大家所说,王洛宾的作品是人类文化和爱的交流的桥梁。

人类发展的沧海变桑田的漫漫历史中,少不了文化。特别少不了音乐。

应该是,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她就是新疆!
 

           

  当年的王洛宾曾经进入监狱很多年

                   我很早就认识了大名鼎鼎鼎的王洛宾

                                                                                                                                                     加州    廖兆暄

 

本文作者作者廖兆暄简介
曾任职新疆军区文工团创作组,新疆军区文化部创作组,新强生产兵团文化部创作组;《绿洲》文学创刊人之一;新疆兵团司令员陶峙岳上将秘书。曾被划右派,在新疆农场劳动18年,九死一生。平反后任职石河子文联,曾任中国民间文学集成新疆卷编委,石河子卷总编。移民来美十多年,新作《远方白兰花》作家出版社出版, 目前兼任《罗格斯 Logos Publishers》出版社中文部总编辑;深圳世纪金光传媒影视公司特约编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