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美洲文汇周刊》自本期开始连续刊登旅美女作家迟伟的中篇文字《迟伟:我在美国打工的日日夜夜》,此文系根据作者亲身经历所写,文笔生动朴实,内容无所遮掩,对所有到美国寻求美国梦想的中国人都有教育意义。希望读者留意。
        写在前面的话

 这不是虚拟的故事,也非纯文学作品,而是我的亲身经历。没有修饰,更没有虚构,真真实实地描述了我在美国十四年打工生活的点点滴滴。
        人的一生,辉煌也好,平凡也罢,都只能在这茫茫人世间走上一遭。上中学时,我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无奈的是那场“文革”,打碎了我的大学梦。
        我也原本有愿望、有权利获得平静、美好的人生。可是,遇人不淑,不幸的婚姻以离婚而告终。
        人到中年,本应发挥更大的潜力,却又赶上国内经济不景气,单位面临解体。真乃是“世事茫茫难自料”,我从没想到已过不惑之年的我,还要离开故土,远赴异国他乡。
        来到美国的人,都非常清楚地知道:不管你在自己的国家是什么职业、什么地位,到了美国都要过语言这一关。因为不懂英文,又没胆量学开车,到美国后为了生存,我曾做过管家、餐馆服务生、也到衣厂做过计时工。这些工作,无论在哪里都属于最低下的工种。但在美国,我劳作的过程中,使我体会到劳动最光荣。只要是通过劳动赚的钱,花起来特别的心安理得。同时我也感到,这里人的观念与国内有很大不同,没有人瞧不起你,没有人把你当作下人看,大家都是同等的,只是分工不同罢了。 但有时我也会想:如果我不是来打工,而是来留学,又该是什么样?其实,从小我的学习成绩就很好,一直梦想着长大后当个作家、科学家什么的,我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会远渡重洋,来到美国当上了别人家的“管家”,这对我来说似乎是一种讽刺,不过,等你读完我的这篇文字,就会知道并非如此,而是此行不虚!
        我的“美国梦”
        一九九九年四月十七日,是一个令我铭心永志的一天。那天是我远渡重洋,离家一十四载的第一天。
        因为当年哈尔滨还没有直飞美国的航班,因此,我只有转道北京,再由北京搭乘国际航班,飞往大洋彼岸探寻未知的命运……

 我和家人刚刚步入哈尔滨火车站,映入我眼帘的是站台上许多熟悉的面孔。原来是我昔日的老师、同学、同事们赶来为我送行。一双双热情的手握了又握;一句句难舍的话说了又说。弟弟为我和家人及前来送行的朋友们不停的拍照留影,用镜头留下了那难忘的一幕幕。

火车拉响启动的汽笛,我再也忍不住难舍的离情,热泪夺眶而出……久久的拥抱、紧紧的握手,互道保重的真挚话语至今还回响在耳畔。

我一步三回头地登上了列车,挤进了卧铺车厢。北方的早春,天气渐暖,但是,火车的窗户却无一打开。列车在欢快的音乐声中徐徐启动,我来不及打开车窗,只能趴在车窗的玻璃上,泪眼模糊的寻找着每一个熟悉的面孔,在心里默默地向他们做最后的、无言的告别。
        随着隆隆的车轮声,列车加快了速度,汽笛鸣叫着冲出了哈尔滨火车站,而我的心就像飞驰的车轮一样碾滚着我的思绪,久久地不能平静……
        哈尔滨,这座古老美丽的北方城市,她是生我养我四十多年的故乡,当我在她身边的时候,并不知道什么是难舍难离,一旦要离她远去时,那种孩子离开娘的的感觉油然而生。再见了,我心爱的女儿!再见了,我的亲朋好友!再见了,留有我梦想的故土!“我一定会回来的!”我在心里默默地重复着……
        翌日清晨抵京后,我直奔北京国际机场。
        一架飞往美国洛杉矶的银灰色国际客机已驶入跑道,很快就要凌空而起了。第一次乘坐飞机的我,心情未免有些紧张忐忑,心跳伴着飞机的轰鸣令我有一种奔赴战场的感觉,前途未卜和对异国的想象猜测让我本不平静的心更加剧跳不已。依依的别情,悠悠的眷恋,全然化作两滴未落的泪珠。在飞机驶离地面的一刹那,我的心忽悠一下,沉了下去……。

飞机直插云霄越飞越远,已经看不到祖国的大好河山。机窗外,只能看到蓝天白云,使人感到心旷神怡,这时我的心也开始慢慢地平静下来。因为要乘坐十多个小时的飞机,我开始改为闭目养神。谁知,闭上了双眼往事却涌上了心头:四十多年的风风雨雨,三载的初中生活,数年的知青生涯,多年的企业经验,还有那不尽人意的感情经历……一幕幕像过电影一样,从眼前飘过,我不由的默默地思考起变化莫测的人生际遇……

十几个小时后,我终于踏上了梦想中的这片土地,怀着对未来的向往和期盼走出了机舱。刚下飞机的瞬间,就感受到加州阳光的无限明媚,蓝蓝的天空,几乎没有一丝白云。

分别四年的妹妹和妹夫驾车来机场接我。一路上,只见汽车如流,却看不到一个行人。高大的棕榈树随处可见,路边鲜花盛开,虽然没有高楼耸立,但却宽敞整洁。我坐在车内,静静地看着窗外,体会着这片陌生土地给我的第一感觉。

多年来,“美国梦”一直激励着世界各地的青年人来到这片土地创造自己的价值,美国也因此成为全球成功人士的摇篮。但对于我这年近半百的“英盲”来说,要想实现这样的“美国梦”,简直是天方夜谭。我的“美国梦”仅仅是经过自己不懈的努力,勤奋的工作,获得一个更幸福的晚年生活,听来似乎太狭隘了,但我却觉得这才是最实际的。不到一小时我们就到家了。

这是妹妹家新买的一栋房子,三室一厅,楼上是卧室,楼下是客厅和厨房,两个车库。环境幽静宜居,由于地势高,居高临下,到了晚上只见一片灯火辉煌,令人十分惬意!
        1
00美金闯美国
        来到美国的当天,我就向妹妹提出要出去打工,说句心里话,我这次来美国,把家里的一点存款都留给上大学的女儿做生活费了,自己只带来100美金。虽然有妹妹这个靠山,但毕竟是暂时的,我必须打工赚钱养活自己。妹妹看我这些年一直单身,建议我找个公民结婚,什么问题都解决了。但我不想这样,为了身份、为了穿衣吃饭,随便找个人嫁了,那可不是我。妹妹看我态度很坚决,也就不再劝我了。
        问题是,什么样的工作适合我。妹妹知道我天生胆子小不敢学开车,现学英文又来不及,只能到美籍华人家做管家或保姆了。妹妹说:“不能去介绍所找管家工作,听别人说,在介绍所登记的雇主,多数人都很麻烦。相反,雇主也会认为去介绍所找工作的人,工作也不怎么样,否则,怎么总在找工作呢?”
        妹妹曾在报纸上看到一篇文章,写的是职业介绍所为华人移民找工作的事。文中说,在所有介绍的工作中,就数保姆的工作最苦。她们住在雇主家里,为雇主做家庭服务工作。有的雇主对保姆不错,但也有一些家庭对待保姆并不好,不尊重她们的劳动,克扣工钱,甚至出手打人。
        有一个华人家庭给介绍所打电话要找个保姆,但是保姆去了3天后就被赶走,没领到工资还被打伤鼻梁,原因是“保姆打孩子”。当时正是美国东北部大停电,保姆鼻子被打肿又找不到车坐,只好在华盛顿桥下坐了一晚。后来雇主来电话又要找人,但是都做不长。真正原因是他们的孩子说谎。保姆没有打孩子,孩子却说“打了”。父母袒护自己的孩子,认为保姆真的打孩子,就将保姆赶走。
        我也听说有的人家在中国大陆是高干家庭,在美国又住豪宅,神气十足,动不动就说“我爸爸是高干”。他们和保姆不一块吃饭,从来都是主人先吃,吃剩下的饭让保姆再吃。反过来我听说也有的高干家庭对保姆很好,还常常给钱,目的是想让保姆不要把家里事情说出去。也有的家庭用保姆用得狠,整天不让保姆休息。听妹妹讲了这些,我的心七上八下的,但既然来了,还是要试试。
       初次应聘
        第二天,妹夫从报上看到一则广告,就帮我打电话询问,问清地址,马上开车带我前去应聘。
        去之前,妹妹帮我找了一套工作服,并说,“去应聘管家,就要像个管家样子,穿得太漂亮,人家以为你是来做客呢”。
        这是一个富人区,社区门口有24小时警卫。通报后,我们的车开进了大门,大约5分钟就到了,女主人已在门前等候,只见这一位女主人个子不太高,但人长得很漂亮,身材非常好。我们互相作了自我介绍后,她简单向我介绍了家里情况:这栋房子有五千多英尺,她先生常年在台湾,每年来美国三、四次,每次大约住一、两个月,她和一儿一女住在这里,他们还有一个儿子在新加坡居住,不常回来。在这个家庭中,女儿上高中住校,儿子上大学,已有女朋友,所以经常不在家吃饭,平时只有她自己在家。
        一听说她家没有小小孩,我就动心了。她问我:“你做过管家吗?”
        我正不知如何回答,妹夫抢着说:“做过。”
        女主人看起来对我很满意,接着问道:“你什么时候能来上班?”

 由于是第一次应聘,什么都不懂,但我觉得有点像“找对象”,要双方都感觉合适才行,就随口说:“等我回去考虑一下再告诉你。”
        妹夫在一旁听了赶紧说:“还考虑什么,明天就来上班吧。”
        女主人一听高兴了:“好啊!明天是周一,你就来吧!不过我家有点寂寞,今年圣诞节我们都要回台湾,你自己能看家吗?”
        我说“没问题”。
        一发命中!
        我的第一份工作没费任何周折就拿下了。后来听说,她家里雇佣管家的广告只刊登三天,在广告发出的第二天,我来到了美国。在我之前也有人来过,但她都不满意,却一眼就看中了我,也许真的是妹妹的那套工作服起作用了吧?

有意思!

而且,在她家里,我一做就是九年。
      
 工作第一天
        星期一早上,妹夫开车把我送来。当时,我只背了一个小包,里面有两套换洗的衣服和盥洗用品,其它什么都没带,因为不知道我们彼此是否能适应,万一不行,拔腿就走,不必拖拖拉拉的。
        L太太(以后我就这样称呼这位我的第一位女主人)带我各个房间走了一遍,正值早上,很多房间的百叶窗帘都没拉开,屋子显得很暗,不知为什么,我突然想起电影《蝴蝶梦》的情景,但我可不愿做那个冷漠、阴森、极权的女管家。
        L太太简单向我讲了一遍要做的工作:做每天的晚餐,(她和孩子们都不习惯吃早餐,只有她先生吃早餐。)有人住的房间每天打扫,没人住的房间每周打扫,每周擦一次大理石地、吸一次地毯。

我听了问道:“哪天擦地、哪天吸地?”
        “随便,”她回答。我感觉她不是一个很教条的人。
        再就是每周要分别给他们洗衣服。她又给我介绍了所有清洁剂的使用方法后,我就开始工作了。
        第一天工作,有点懵门,东一下西一下,楼上楼下的跑。先把该打扫的房间整理打扫完了才去洗衣服,这样时间就拉得很长,后来有经验了,先把衣服放到洗衣机里去洗,然后去打扫,等一段时间过来看看,将洗好的衣服放到烘干机里烘干,再洗下一缸,然后再去接着打扫。这样穿插着干,就会节省很多时间。
        我到她家的那天,L先生正好在美国,因为爸爸在家,孩子们晚上都会在家里吃饭。L太太安排我做四菜一汤,我是东北人,他们是江浙人,口味肯定不同,L太太说,“等炒菜时我来看,告诉你怎么炒”。
        他们家的厨房隔壁是大客厅,主人全家四口一边看电视一边闲聊,敞开的拱形门传来阵阵笑声,我在厨房一边忙着准备晚餐,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觉得很有意思,像是在听台湾电视剧。
        她女儿名字叫“娃娃”,但他们的发音是“瓦娃”,还好,有一个音对。而“把拔”(爸爸)、“马麻”(妈妈),没有一个音是对的,可从他们嘴里说出来,还真挺好听的。
        她家有个狗狗叫小熊,我叫它“小熊儿”,儿化了我觉得更可爱。而他们的发音是:“小”念做“少shao”,“熊”念做“shong”,汉语里面根本没有这个字。
        有一天吃饭时,娃娃对我说:“词(迟)阿姨,你做的资(汁)泡饭好好呲(吃)耶!”
        “我没有做资泡饭啊。” 我很疑惑地说,她指指红烧肉的汁,我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汁泡饭啊!
        还是说第一顿晚餐吧。我本来想要露一手,做得让主人满意,决不能让他们小看了我。
如今我写这篇回忆文字的时候因为距离那时时间太长了,我已经忘记当时的四个菜都是什么菜了。只记得,炒第一个菜的时候,L太太在一旁做场外指导,该放盐了!我的习惯是用小勺子做标准,我问她:“一小勺盐可以吗?”
        “不知道,我都是直接往锅里撒。”她说。
        我想还是入乡随俗吧,也学着往锅里撒盐,撒了一圈觉得不够,又撒一圈,还是觉得少,再撒……好了,该出菜了,试一下味道吧,“哎呀呀!”简直咸得无法下咽。
        没想到,第一个菜就让我“演砸”了,面对自己的“杰作”,我不知如何是好,而她却说:“没关系,实在不能吃就倒掉,下次就知道该放多少盐了。”
        她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从一开始就给了我无数个“下一次”的机会。每当我偶尔做错了什么,她都会说:“没关系,下次就知道了”,从没有怨言和冷冰冰的面孔。
        炒好的菜一一上桌了,准备就餐。主人家的饭桌是可以转动的圆桌,有六把椅子,我不知道我应该坐在哪里,是和他们同桌吃还是等他们吃完我再吃呢?正在犹豫,L太太和她先生同时叫我,“快来吃饭吧”!
        只见L先生坐在最外面的椅子上,L太太坐在他的左边,儿子坐在他的右面,女儿坐在妈妈的左边,据说新加坡的大儿子如果回来,他会坐在弟弟的右边。只剩下靠里面正中的位子没人坐,可是,我哪里敢坐?按照我家乡的习惯,那可是正位,一般都是长辈或是重要人物坐的地方。
        我说:“我还是坐在外面吧,可以帮你们盛饭、盛汤。”
        “不用,你就坐在里面,我们自己会盛的。”
        一边吃饭,我们一边聊天,“你来美国几年了?”L太太问。
        事到如今,不能再说谎了,我坦白地说:“我来美国算今天才三天,昨天妹夫是怕你不用我,所以说我做过,其实从来没做过管家。”
        说完后,我低着头等着他们发落了。没想到,L太太高兴的说:“你刚下飞机就上我家来了,我们太有缘分了!”一颗紧张的心放下了。茫茫人海,这么巧就遇到了她,这难道不是缘分吗?
        L先生又问:“你会做面食吗?”
        “面食指什么?”
        “包子、饺子、葱油饼……”
        “这些啊,那我太会了!”我毫不谦虚的回答,但也是事实,我的确做得很棒。
        “太好了!以后我们就可以经常吃面食了!”
         吃过饭,L太太帮我收拾好后,对我说:今天第一天做,你一定很累了,早点回房休息吧!
        这时,我才真的感到很累,主要是心里太紧张了,回房洗漱后,就把自己扔在了床上,一天忙着干活,整个环境都没有太留意,以后慢慢熟悉吧。让我欣慰的是,第一次找工作就这么顺利,而且他们对我都很好,既尊重又友善。他们家里的两个孩子也很懂礼貌,吃过饭还说:谢谢阿姨!我女儿都没这样谢过我!
        (本期未完,下期继续)
 

                  十四年做过管家打过餐馆不觉得低下

我在美国打工的日日夜夜

                                                                                                                                                     加州    迟伟

 

本文作者迟伟简历
1954年出生于中国东北哈尔滨,1971年初中毕业于哈铁一中,1972年到哈尔滨五常县插队落户,1975年返城分配到哈尔滨市二轻局系统从事幼儿教育。1984年调转至铁路部门做机关行政工作,1992年曾经获得哈尔滨铁路局组织的论文比赛,荣获一等奖,因此被破格晋升。1999年来美后,利用打工之余,笔耕不辍,曾有数十篇文字见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