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自然”是我大儿子的名字。这是他爸爸给他起的名字。他爸爸之所以给他起这个名字,是因为他看我身体瘦弱,不知能否母子平安地生下这孩子。他许愿要这孩子自自然然地生自自然然地长。他说“自然”是个吉祥的名字。
        自然出生后的几秒钟内,这个世界是静寂的、窒息的。由于在母亲腹中滞留时间长了一点,他有些缺氧,脸色发紫;他没有如期待中的那样呱呱而哭。他来到这个人世之前,母亲憋下了她平生最长的、最深的、最强有力的一口气。几秒钟后,我们听到了他带有点委屈的却是柔和的哭声。他爸爸激动得差点没落泪。
        自然出生时的体重是八磅又十二盎司。感谢神,让我能够给孩子一个健康的身体,让我能够哺养他。

        我们带着自然第一次回自己家的时候,天下着蒙蒙雨……洒不完的甜蜜。他爸爸生起了炉火。那时候,我们有个温馨的绿色的小房子,他爸爸称它为“草原小屋”。自然到家的一个星期内,有天晚上他不知为何哭得特别厉害。我要去抱,他爸不让。我说孩子这么幼小嫩弱,你就忍心这样让他哭?他爸说你去抱,我们就离婚。
        他爸爸是想培养他一觉到天亮的习惯。那天晚上,自然哭,我也哭。哭了半个晚上还多。从那天晚上起,自然每晚真的就是一觉到天亮,不哭,也不闹。后来每想这个事,就会觉得他爸爸当时太残忍。就算婴儿来到世上是用哭声表达索取,那又有什么呢?婴儿,本身就意味着需要帮助啊!
        自然不哭了,大概是因为他最初的、稚幼的神经已经反射到外界的强硬,已经感知到呼求无用;或是因为 ……“自然,就是这么乖的一个孩子。”他爸爸回忆着说。
        说来我心疼,自然童年时代乃至婴儿时代哭的次数大概屈指可数。连照顾他的万阿姨都心疼。有一回,自然在一个落地小围床里,万阿姨在忙,我也在忙。他一个人在里面呢呢喃喃,连哭带哼地期盼着出来和大人玩。我看他几次试图“夺墙而出”均未果。我想去抱他,不料万阿姨也不让。最后阿姨忙完了,抱起自然,又是搂又是亲,又是喂好吃的。自然还是那样,委屈地哼哼了几声,很快平静,最后咯咯而乐。万阿姨和她先生好喜欢自然。他们就住在我们家街对面。他们只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他们几乎就是把自然当作自己的儿子。他们的女儿是自然的好姐姐。

        自然有福气,有这么好的万家疼爱他。
        从我坐月子到自然三个月大,爸爸照顾他无微不至。给他洗澡,换尿片 ……白天爸爸去上班,傍晚准点就回来。回来就抱起自然乐。三个月的时候,爸爸去出差,一连去了七、八天。等爸爸回来的时候,自然眼睛盯着爸爸看了好久,他没有象平常那样咧嘴开喜,反而是张嘴大悲。
        “自然,是我呀!我是爸爸呀!你不认得爸爸了?”爸爸搂着他,眼睛潮湿了。
        这一幕,被我清楚地拍进了照片。我想孩子是委屈了。孩子是用哭声在问爸爸:为什么你突然消失了这么久?
        过了一会儿,等我再进房间的时候,只见爸爸斜躺床上,嘴里哼着他自己编的小调;小自然乖乖的、静静地趴在爸爸的胸口上。好一幅宁静幸福的父子图!
        孩子还没出生以前,他爸爸和我约法三章:绝对不许娇惯孩子。孩子出生以后,这个世界变了样。自然的生命里不知凝聚了多少父亲的深情挚爱;他恨不得把自己全部的生命都给孩子。我知道,娇惯和爱不是一回事,可有时候真的是难分难解。
        自然四个月就长出两颗小门牙,十一个月就会踉跄行走。我至今仍记得他爬行时不知疲倦的执着样;我至今仍记得他第一次摇摇晃晃的度步和他脸上的惊喜。妈妈记得他的每一个脚印。
        自然周岁生日的时候,我们让他抓东西。自然没有要他平时好奇喜欢的爸爸的手表,而是抓住了一串钥匙。朋友说,自然将来肯定是当官的。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儿子的天性里一点“官”的东西都没有。
        三岁的时候,自然长就了一付银铃般的嗓音。有一次,朋友老梁来坐,问孩子:自然,长大了做什么呀?
        就在这三岁孩子面对“长大以后做什么”的问题犹豫片刻的当间,爸爸替他回答了:当总统!于是自然就用他那悦耳的、咬字还不是很清楚的话跟着说:“当懂统。”
        周围的人被惹的大笑。后来每次老梁来都会问孩子将来要做什么,为的是再次欣赏自然那稚气的童音孩语。而自然也每次都没有例外地回答:“当懂统。”我深知,那只是学语,孩子心里大概只觉得“懂统”是个有趣的好玩差事。自然的性格里,有如他阳光般的笑容和清亮的嗓音那样,没有丝毫阴影昏暗,没有丝毫忧郁。作为母亲,自然的那份欢乐和单纯,是我心底的珍藏,是我想尽力去保护的美好。自然的阳光性格贯穿了他的整个幼年和童年。人的一辈子哭得最多的应该是幼年,而自然幼年就很少哭,到了童年更是这样;就连摔断了手他都有泪不轻弹。
        那是大概六岁的时候,他和邻居两个女孩玩耍玩得过了火,重重摔到了地上。我们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见他被两个女孩搀扶着回了家,脸上红红的,好象哭过。问他痛不痛,他说了声不太痛,一头躺床上便睡着了。刚好朋友来,问自然怎么摔的?会不会骨折?我们说不会吧,骨折还能睡得着?朋友大叫:“你们真够行的,还不快带孩子去检查?!”
        检查的结果让我们大吃一惊,自然摔裂了手骨!要是自然大哭大闹大喊痛,我们也不会由着他睡啊!自然是个很能忍痛的人,他几乎没有用过“很痛”这个词。
        事情总是辩证的。快乐、单纯,大概就会缺少大人所谓的雄心壮志;一旦有了雄心壮志,人也就很难再无忧无虑。
        从四岁到十一、二岁的成长过程里,自然没有力争上游的喜好。他喜欢自由自在轻松快活地过他的时光,不想当什么第一、第二的,他没有那概念。有时实在给问急了,他就含糊地伸出食指和中指来,示意他当个第二、三就好了。
        我心里常常矛盾。一方面我希望孩子成为班上最优秀的学生,将来成为最优秀的人才;可另一方面我深知这目标意味着孩子要牺牲多少,其中最宝贵的,大概就是童年的欢乐和生命的轻松。尽管我也抓住机会勉励督促孩子要刻苦努力,但是时常半途放弃,因为我不想让他有压力,我喜欢看他无忧无虑笑着的样子。自然的笑,从来都是灿烂的;那笑本身,就是母亲的欢乐、安慰和骄傲。然而事实证明自然有着许多天份,学起东西来又快又好。他房间的架子上摆着几十座奖杯,其中有乐队指挥、有网球、有演讲,甚至还有国际象棋奖杯!后来我意识到,人生本来就不轻松、不自由,不管你做什么行业。既然如此,何不鼓励支持孩子力争上游,树立起理想抱负和责任感。同样是爱,也许让孩子去经受锤炼、艰难和挑战,去夺取成功,是更深的一种爱?
在一个大雨天里,自然请我们给他买了他童年阶段的最后一个玩具:一个本事很大的机器人。世界上有许多孩子过早地结束了童年,甚至没有过快乐的童年。我常常回味自然的童年,欣慰他有父母的呵护,他的童年是正常、健康的。我相信,一个正常健全的童年,会替一个人将来的奋斗蓄下深厚的能量。力挽稚童年华,这一点自然没有他弟弟明显,但是那个阶段里他也每每在我跟前做做鬼脸撒撒娇。凭着直觉,我知道他心里眷恋他那仍触手可摸的童年岁月。
       长大是每个孩子的必然。自然长大了,长到了所谓的“麻烦十三岁后少年期”。这种转变是那样的明显和突然,以至我一下子无法适应。
        自然一过十三岁的生日,似乎就变了一个孩子,不,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是以前那个乖巧顺服的、一门心思仰赖我们的那个甜甜的男孩子。他变得沉默、不驯,他房间的门经常都关着并锁着,门口贴着“请勿打扰”的字样。他经常反驳,他不再心甘情愿照着我们的话去做事。特别让我无法接受的是不少次他做事伤我的心。
        有一次我请他给我弹一首我非常喜欢的曲子,我实在是太爱听那首曲子了,他不乐意,我多请求了一次,他竟发起脾气来。

       最后我也发了脾气,于是自然回敬说:“我永远不会再弹那首曲!”那是一次很深的记忆和伤痛,那一刻里,我认不出我的自然来了。只有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猛地记起了自己少年时忤逆深爱自己的奶奶的那些事;才体会到当时奶奶是怎么样一种感受:奶奶为了照顾我们兄妹三人,可是把腰都累弯了啊!
        记得自然长大的过程中,经历了两次地震。第一次是自然在我腹中四个月的时候。凌晨,地突然就晃了起来。我惊醒以后马上跑到了门外,看着天边呼啸着的蓝光,我摸了摸自己的腹部,祈祷这一切不会吓到我的孩子。第二次是自然三岁的时候。 地震来了,我来不及跑得更远,只能马上拉着自然躲到梳妆台底下,用自己的身体紧紧遮挡着他。 假如地震发生在另一个时空,在老家,在小时候,奶奶所做也会是一样的。
        自然从踉跄学步到离家两周,独自飞往美东参加全国演讲比赛;从咬字不清的“懂统”年代,到跨进十八岁的今天,他的房间已被数不清的奖杯奖牌奖状布满。曾几何时我还在为送自然出门时忘了道声“一路平安”而不安。而今,自然已经在全美高中生演讲名单上名列前茅,在他关心的美国事务和国际关系议题上夺得了演讲比赛的优异成绩。
        看着自然在田纳西的比赛录像,那么精神抖擞,反应那么敏捷,时而还风趣一句,微笑一下,我真的不敢相信这就是我的儿子自然。我的心似乎总出机械或生理故障,似乎无法接受一个成熟的、独立的自然;那个天真烂漫、憨态可掬的小宝贝形象总是那样的活灵活现。
        然而,小鸟要飞,树儿要挺,花儿要开,孩子要成长,这都是无可抗拒的自然规律。自然,真的是长大了;他在父母几乎是无微不至的照料和养育下长大了。那天,一家人照例围着那张简易饭桌吃饭。自然说上大学时他想自己驾车一路旅游着去学校;他还说:等我离开家了,爸爸、妈妈就再也不用那么辛苦照顾我,给我做好吃的了。我一听心里就难受了起来,心里真的不舍得孩子离家。“孩子,不麻烦。”我说。“你该知道的,妈妈愿意一直陪伴你,照顾你。”
        自然看着我,说:“我懂,妈妈。你说过,在妈妈眼里我永远是个孩子。”
        我看着他那双和母亲极像的眼睛,琢磨着他懂得多少他那一切成功的背后父母的心血和父母对他深厚的爱。
        其实自然懂得多少父爱母爱此时并不那么重要,也无法苛求。人总是要到自己为人父母时才会真正体会到父爱母爱竟为何物。当年爷爷、奶奶起早摸黑为我做的顿顿饭香,到了今天才让我深深回味和感动;上一辈人不计回报的付出,使得人类的下一代能够健康幸福地成长,使得人类亲情能够一代一代浓浓烈烈地传下去。
        六月九号,我工程做到一半,在老板和同事们的齐声催促下,我匆匆驾车上了南下回家的高速公路。这一天,是我大儿子自然的高中毕业典礼日。赶到会场,我抢到了第一排,为的是能和自然互相看到对方的脸,听到对方的声音。学校乐队可爱的学生们正吹着毕业庆典曲,一遍又一遍,直到所有的毕业生都整齐地站在了台上为止。看着小音乐家们额上的汗珠,我联想到几年以后,他们也要站在那台上,别的孩子们也会为他们演奏同样的歌,同样的曲 ……庆典场外,我见到了和儿子从小一起长大的许多学生。他们曾经那么小,我记得他们无忧的笑声和轻盈的身影。此时,他们一个个都比我高出一个头,文质彬彬,非常有礼貌地和我握手问好。尽管和儿子有过两代人之间的摩擦,整个庆典前后,我都情绪激昂,就像在场的所有家长和亲朋好友们那样,我频频为自然鼓掌热喊,为他取得的成就而欢欣,为他前方的挑战而兴奋。
        这一天,在改变了所有高中毕业生的同时,也注定要改变我。两天后,自然奔赴德克萨斯州,参加全美高中生演讲比赛。自然曾经获得全美高中生演讲比赛的第八名,邀请赛的第四名,全加州比赛的第二名。这是自然高中生涯的最后一场演讲比赛。自然上车前,我拥抱他,亲着他,就像他孩提的时候那样。
        送走了自然后,我照例到超级市场去买全家一周用的东西。自然要出去一个星期,牛奶不用买,果汁也不用买 …… 水果部有桃子,属猴子的自然最爱吃了;饮料部还摆着 FUZE 牌的许多饮品,自然最喜欢健白茶,可惜他们不怎么生产健白茶了,我跑了好多地方都没有找到。在市场里推车走着,走着,一种空的感觉油然而生。推车里也是空的,我什么都没有买。
        我这才意识到,这么多年来,我买东西的心思全在孩子们身上。他们小的时候,我每次去商场都要记得逛玩具部,去看看有什么可以买来给他们玩的。记得我买过两件玩具,别说他们,连我自己都喜欢。一个是大城堡,另一个是海军基地。我之所以喜欢这两件玩具,是因为它们不是呆板一块,它们有组件,能训练孩子的智力和想象力;还有,组成以后,它们都构成了一种意境。后来开始给他们买书本,从漫画,到歌谣,到故事、诗歌、画册、历史、传记……一直到信仰读物,我都搜罗来给他们看。
而此时,一切竟是这样的空,从购物车到心里。空,慢慢变成了实,我的心里实实在在地被一种伤感所占据。多年来,由于一直在外工作,我失去了多少和孩子们在一起的快活时光。尽管每次周末回家我都会抓住机会和他们聊天,和他们一起做事,然而跨入了少年时代的自然,很快地不再喜欢我在边上絮叨,他更喜欢自己独处。
        一位朋友告诉我,他的女儿满屋子贴满了纸片,上面写着:“我要自由。”
        高中毕业后,女孩选择了离家最远的大学上。虽然我的自然还不至于那么极端,但是我读得出他的心思,他也想远走高飞,一来锻炼自己,二来体验世界,三来,他也向往自主的日子可是我,我还远远没有和儿子处够;我是多么希望儿子的大学就在家的隔壁 ……在超市的大庭广众里,眼泪悄悄在我眼里转。商店里放着轻柔的音乐,在我模糊的视线里,渐渐出现了另一番光景。推着购物车陷入遐思的我,差一点没撞上一位老伯。老伯没有怪我,只露出了一丝隐隐的笑。他看上去有七十多了,拎着一个购物篮 (商店里都设有购物篮,给少量购物的客人用),里面除了几根香蕉,什么也没有。我看着老伯,他的孩子们应该都有工作了,他养儿育女的责任都完成了吧,子女们大概都在远方吧…… 老伯默默地从我身边走过。我回过头去,突然觉得自己也是个七十多岁的人,我明白老伯那简朴的穿着和沉静的目光的所有涵义,我和老人们之间,那一瞬里没有了距离。
        我还在出神地看着老伯的背影,身边突然响起一个稚嫩的声音:“你好!”
        定睛一看,是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小女孩金色的头发上扎着粉色蝴蝶结,清澈的眼睛凝视着我,像个美丽的小天使。我心头一阵暖,眼前一闪光,有些潮湿的眼睛对着她笑了起来。“你好!”我柔声回应。回到家里,把买来的寥寥几样日用品收好了以后,我重温两天前拍下的照片,耳边响起了高中生们意气风发的发言。

        高中毕业对学生们来说,是人生一个阶段的结束和另一个阶段的开始。对作为母亲的我来说,又何尝不是?
        记得自然幼时,有一天,非常爱他的万阿姨一家给他换上宽敞的衣裳,带他到了街心公园。在绿茵茵的草地上,万阿姨让才几个月大的自然俯卧在地上,使劲跟他说:“小自然,飞,飞!”
        小自然真的就用小肚皮撑着地,然后翘起后腿,张开小小的双臂,在万阿姨一家的喝彩声中,一边做着飞翔状,一边乐得合不拢嘴 ……十八年弹指间,我的自然真的要飞了,要飞得那么高,那么远,一路伴他左右的妈妈,恐怕是再也跟不上了。妈妈将转入她人生的另一个阶段,没有自然在身边的阶段。不再为自然买东西的岁月,会是多么寂寞的岁月啊 ……

 

 

           

  母子相处还没呆够他就已经远走高飞

我已离巢的大儿子名字叫“自然”

                                                                                                                                                     加州    虔谦

 

本文作者作者虔谦
本名曾明路,生长在闽南小镇。北京大学中文系本科及研究生毕业。当过老师。出国后打过各种杂工,后转行电脑。在美国公司任资深电脑程序员已经十一年。自幼喜文,高小作文曾经被福建人民出版社选中出版,中学时期担任校报主编,大学时代多有诗歌发表于《未名湖》,大学论文曾经发表于《中国语文》。出国多年后重新开始写作,创作了不少短篇文学发表于海内外报刊约十五万字以上,散文作品多次获得中国全国文学奖项,被海外教学机构正式选入教材。小说被英译,收入多种选集,也曾出版长篇小说及个人作品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