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接上期)
        (二)因斯布鲁克夕阳晚照
        第一顿早餐在德国法兰克福吃,还挺丰富的,有名目繁多的面包,还有冷热牛奶、炒煮鸡蛋、干酪、培根又叫烟肉Bacon的、咸肉火腿薄片rasher,以及新鲜水果,后来才发现,一路向南,早餐品种越发稀少,到意大利罗马,可怜兮兮只剩下面包和牛奶两种了。
        在餐厅一角,听到一个沉闷的声音:“你们是去罗马的吗?”
        旋即看到一个细高个、满脸横肉、系着副宽皮带的男人,斜着冷眼瞥了我们一下。
        我和妻答说是啊是啊。
        “车在外面呢。”那男人口里呐道,
        埋头吃他的早餐。“你……是导游吗?”我下意识地说,郑导昨天离开时,跟我们说过大团导游也会在这家旅馆住的。好像并没有听到他的应答,我就纳闷,这导游,怎么不吭声啊。
        晨光初现,德国的空气有点儿冷冽,马路上静得难见人影。上得车来,才看见夹杂在七、八位男男女女、形形色色的旅客中,有一位大学生模样的李导游,斜挎了个黑背包在那里呆着呢。
        原来,刚才那位闷声不吭的主儿是司机,姓齐。
        满车看去,就知道,中国游客的面貌发生了很大改变,象南京来的一位要到苏黎世参会的屠总也不搭公务团,而参加我们这种家庭式出游团了。

最典型的当属满口上海腔的严总夫妇,同行的有德国留学的儿子。严太太像煞上海民国老挂历上的标准美人儿,喜欢用一种“阿拉上海蹲过的人,啥世面呒看见过”的口吻说话,我就与她说,既然出来就多看看,还真有不错的地方呢。
        车轮轻捷地转动起来,李导坐在副驾驶座,用略带沙哑、萎靡的声音开腔,说这个团是VIP团,现在要开到慕尼黑去接另外的团友,慕尼黑是德国第三大城市,巴伐利亚首府,僧侣之城,宝马总部所在地,那个楼上面往下建,有点不一样哈,对,有啤酒节……没讲几句,就歪了头,歇着去了。
        齐司机埋头开车,一脸秋霜,李导又这副模样,妻就有话讲了:“李导好像昨晚没睡好啊?”
      李导在座位上挪了挪身子,答道:“还真是,旅行社为省钱……没让我住法兰克福,我是连夜从家里坐火车赶来带这个团的……那好吧,我就讲点德国留学经历和所见所闻给大家听听吧。”
“你们知道吗?德国人在路上,要是听到你打喷嚏,都会说祝你身体健康!那是当年闹黑死病时留下的习惯,怕你染病,关心你。”
        我就接话说:“不过中国人也有这个习惯,你打喷嚏人家也会说‘千岁千岁’,美国人也一样,说bless you,上帝保佑你……可能美国人是继承欧洲人的传统?”
        “这样啊,这个我倒不知道呢。”李导接着说:“刚到德国,觉得这国家怎么这么脏,这么乱呀,这儿不是出了爱因斯坦,高科技吗?心理有落差。但慢慢发现人家的基础设施确实好,就说电梯吧,最旧的车站也有,离得很近,人性化,我们的广州火车站新是新,但电梯远得很……”
        他接着说:“德国人死板,冷酷,严守法律,不像南欧人那么热情,这跟天气冷有关。德国人生活很讲究,鹅卵石很贵,他们都买来摆家里,人家这叫有品味。现在的德国是个税收高福利也高的国家,你失业了,政府给你七、八百欧,还为你付房租一千多。”
        李导的言语富有催眠性,我的双眼忽开忽合,看着窗外造出世上上好汽车的德国人架设的毫无瑕疵的高速公路网,以及路旁大机械化耕作留下的无比整齐,富于规划,黄就黄你一大片,绿就绿你一大块,并不像中国大陆百衲衣似的田地,还有蜿蜒无尽的墨黛色森林,睡睡醒醒。
        “我有个德国女友,酒吧认识的,大我六、七岁,处了一年多了。对我那个好,真叫做无微不至的关怀哈。细节?细节就是每次洗澡都为我叠好浴巾,后来我就从了,被她叫到家里住了。她这个人就是显老,有个十一、二岁的孩子,长得象里奥纳多,很酷,早早就谈恋爱了,她也不管。住她家,天天吃甜食,土豆烧得软里巴鸡的。”
        “浪漫是肯定的啦,不过浪漫是要钱的,点腊烛,买个大毯子,靠地毯上看电视。她最不能理解的是一有太阳你们中国人怎么就打伞啊,她们是不怕晒黑的,有钱人才黑呢,现在专门有晒黑的机器。她还惊讶中国怎么有这么多人啊,电视上看到过一个游泳池,有上万只拖鞋,就笑了,说,他们怎么认得清哪一双鞋是自己的啊。”
        “当然,我住在她家,在半年之内我就学会德语了。我喜欢在火车站溜达,遇见流氓、酒鬼,脸上都是伤疤,学些脏话,给他们五毛钱,就是瞎聊天呗。后来到酒吧,学地道德语,跳舞喝酒着装要大方,德国女人个个漂亮,男人也帅,但女人从不主动,男人要上去搭讪,喝酒壮胆,那种纳粹味很重的男人是不会理你的。这就为认识现在这个女友打下坚实基础了。”
        后来大家都知道了,这李导是用眼下的假期出来赚点钱的,学的是欧洲史和枯燥乏味的日耳曼文学,天津人,出来有些年了,当初家里是砸锅卖铁送他出来留学的,现在想和德国女友结婚拿绿卡,但德国的移民法严得很,结婚也不是马上能拿绿卡的,还要收入稳定。
        “你们美国,跟公民结婚就拿绿卡啊,看来还是考虑考虑移民去美国算了,啊哈哈!”李导年轻的脸颊残留了许多青春豆,笑容一坨坨。
        这一路就像翻看一本硕大无比的欧洲民俗史,念意大利作家薄伽丘的《十日谈》,一天有一天的故事,我甘之如饴。
        不要看现在一车人都是陌路相逢,充满隔膜与戒心,不出几天,每人都会竹筒倒豆似的把“家底”全倒光。眼下李导继续唱他的独角戏,车里的气氛已经热络起来了。
        “在欧洲呆久了,觉得吉普赛人最让人惡心,讨厌,吃自助餐,会把吃剩的倒囘去,还偷盗,德国有很多,意大利最多了,北非人、吉普赛人都差不多,一路乞讨,顺便偷你的包包,要小心啊。”
        “不过吉普赛人个个穿名牌,什么马克波罗呀,开X7,怎么这么有钱?做地毯,不交税。……再说那些欧洲的土耳其人,有三百多万呢,信穆斯林,成群结队,但还算有规矩,有素养,他们整天喝茶,打牌,磕瓜子,女人都裹头巾,男人性伴侣十几个,当年都属于奥斯曼帝国……”
        他接着说:“我也不喜欢俄罗斯人,个个都是酒鬼,怀孕妇女也喝酒,说希望将来孩子也能喝,还有就是妓女多,很讨厌,不受欢迎,大多是二战移民来欧洲的,最底层的工作,装修厕所啊什么的,一小时赚一块钱的活也干。”

车到休息站,女士们个个内急,跑厕所那个欢。回来几个人聚在一起,围着李导意犹未尽地打探欧洲风情,妻上来说,李导你也是在西方呆这么久的人了,怎么这样有种族歧视啊,真的不喜欢你们这样说哎……我说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人家是讲内心观感嘛,言论自由啊。
        大家赶紧就此岔开话题,继续地追问李导对德国人的印象,李导说:“德国人啊,他们是有一说一,能做就做,不能做就说不能做,决不怕驳你面子,他们是很绅士的民族,低调,对所有人都好,两次世界大战都是战败国嘛,人家认错的态度可比日本好呢,要接纳所有人啊,哈哈。”
        南京来的屠总打探李导对自己女友的看法。“她们外国人,哈哈,时间久了,说不上漂亮……”李导说。
        “是不是皮肤粗糙,年纪稍大就起鸡皮疙瘩啊?”有驴友插话道。
        “是啊,德国人喜欢刮毛,整天刮,皮肤粗糙,摸上去象猪皮。”
        大家捧腹大笑。
        一路上有说有笑,唯一有点怪怪的是齐司机的脸拉得老长老长。大家就议论,他不高兴是不是因为原本他想这一趟司机兼导游的,结果旅行社给VIP团派了个专职导游,这样他小费就少拿了啊?
        我想想,还真有些道理呢。
        这个时候,看看时间已过中午,我就叫唤起来:“齐师傅啊,都中午了,哪里吃中饭哪?!”
        齐司机瓮声瓮气地回答我们说:“就前头!”
        结果他把车就在路边的一个加油站一停,那里面连个三明治也没有,我的那个有病的胃呀,胡乱地吃了点啥东东又隐隐作痛了。
        令人来气的是,我们的车轮刚一转动,前头马路左侧就有一个明晃晃的汉堡王大店了!
        我和妻开始向李导抱怨,哪里吃饭哪里休息,起码有个安排啊,好歹我们还是VIP团呢。
        李导解释说司机可能也记不清这汉堡店靠得这么近。
        我们说长年累月在这路上开,那不太可能吧。
        正巧这时候看见前方齐司机的一个大剪影:一手打电话,一手开车,还说个没完没了。
        我们和屠总、严总就跟李导说,这,这,这,这也太不安全了,我们可要投诉了!
        好不容易等齐司机把电话讲完了,李导上去坐一边把我们的意见反映了,模糊地看到司机用很不耐烦的手势在那里比划着。
        李导回到后面却跟我们解释说,不会再有了,司机说家里临时有点急事,抱歉啊。
        没料到这样一来,我们就跟司机大哥结下梁子了,第二天发生的事更是匪夷所思了。
        车进慕尼黑,绿茵的草地、造型别致的宝马大厦稍纵即逝,透明的、停满油光铮亮各式好车的玻璃楼房接二连三旋转在我们眼底。
         我问李导啥是慕尼黑条约,竟不知所以然,唉唉。
        也就不管这些,心中想,只要德国比小日本真诚忏悔二战犯下的罪愆,全民声讨希特勒的孽行就好了。
        在人头攒动,就象中国大陆最普通客运站似的火车站边稍做停留,妻说要上洗手间,齐司机没好气地说车不让久停的,去去去!
        车门敞开,有两拨人上车了。一拨是南京来的樊先生、程女士夫妇,很自豪地说女儿。
        大概是刚才一直送到车上,穿着灰衣灰裤的那一位吧,在西门子公司工作,不放心,硬要把他俩送上车,还要父母带上电水壶,路上煮水喝,还说在德国做华人旅游团的,都是那些读书读不下去的,樊太太说那人家也是当老板,女儿不以为然。
        另四位是北京人,三位知性妇女模样,另加一位老太太,举止文雅,打扮入时,色彩很亮丽。
        好像到了第二天,知道其中一位王老师是来探亲的,女儿在德国读生化,后来做博士后,现在当专利律师,在《science》杂志发过论文,赫赫,那还得了,直把还在苦读本科的李导给折服得五体投地。
        我也很有感触,十来年前到欧美留学,还能留下来工作的,在亚洲,大凡是台湾人、香港人、日本人,时光荏苒,大陆的莘莘学子竟然也有了如此成就,还能孝敬父母,真让人倾羡啊!
        阿尔卑斯山重峦叠嶂,德国和奥地利的边境站线在深山老谷中,看上去就像几块五颜六色的小积木,在驴友的眼底一闪而过。
        欧盟申根协议生效后,许多海关都废弃了。欧洲正在走向新一波大一统,国境线越发模糊了。
第一天的行程好像没安排好,晃悠悠几乎都花在路上了。
        到达奥地利的因斯布鲁克都夕阳晚照了,我说要把放在车后仓的小推车拿下来推着走,司机板着脸说:  “不远,才一公里!”借口路边不能停车,一溜烟把车开走了。
        就这样,我们这一群人下得车来,走走走,什么凯旋门啊,残花败柳,兀自挺立在灰暗的马路中央,拍个照都是黑不溜秋的。
        那就快快往金顶和皇宫方向赶吧,我杵着根拐杖,看到些古老的街道和曲曲折折的小巷,妻一个劲地说好喜欢好喜欢奥地利,施瓦辛格的故乡,要静下心来迷迷糊糊地走街串巷,在路边的小酒吧里坐坐才行。
        所谓的金顶,只是临街的一面皇宫曝露市井的金饰屋檐罢了,可能是夜幕已落的缘故,并无夺目的光辉引发我心的一点小感动。倒是我和妻紧巴巴转到皇宫外围的一个与剧院相邻的大广场,听到响彻夜空的乐声,看到拔地而起的、松杉密布的高山急速滑落的雪道,才有些隐约的感觉:这肯定是座有来头,有嚼劲,有讲究,有韵味的城市!拄着拐杖,得得得绕了半个小镇,随便找了个麦当劳对付一下晚餐,脚都差一点走崴了。回到我们的车上,我对司机说:“齐师傅,路太远了,明天我一定要拿推车了。”
        听见我的话,只听那司机唧唧歪歪地说一声:“推车是你自己的,我又没……”

不知道要强词夺理说什么,我不和他起争执。
        几天之后,等到我在意大利的某个城邦,有闲暇上网时,方才知晓,那晚匆忙之中对这个城市的忽视竟然造成了怎样无法挽回的遗失!
        因斯布鲁克位于奥地利西部群山之间美丽醉人的莱茵河畔,穿越阿尔卑斯山通往意大利的布仑纳隘道从这里开始,是奥地利第五大城市、西部的经济和文化中心、滑雪胜地、避暑天堂,曾举办过两场冬季奥林匹克运动会。考古遗迹是新石器时代留下的,有些地方的地名是罗马时期留下的。
        1420年奥地利公爵腓特烈四世将此地设为首都并建造宫殿、金屋顶、城堡、庭院、市政府。
        第二次世界大战中21次被轰炸,是少数不经过战斗就向美军投降的奥地利城市之一。
        呵呵,生活在如此人间胜景的人,怎么会要打仗的呢!我长长地喟叹道,心里想着此生此世如何再见因斯布鲁克的芳容。
        晚上,寄宿的旅馆里乐声悠扬,光华四射,好多奥地利男女在翩翩起舞。这个时候,我们的司机大哥歪着头,靠在吧台上,孤零地喝着一高杯啤酒,连个招呼也不跟我们打。
        罢罢罢,如此良辰美景,大家各得其乐吧。
        宽容,也许是一帖济世良方。
                                                                                                                    2012年10月1日初稿
                                                                                                             2012年10月23日修改于洛杉矶
        (本期未完,下期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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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12字

(三)威尼斯故地重游

这一个清晨,格外亮丽、清澈、和煦的阳光包裹了阿尔卑斯山麓的一座城市。

一上车,李导的精神头就很足,问大家早餐吃得好不好,见个个笑颜逐开,又问大家看没看昨晚奥地利人跳舞?连德国著名歌曲《这么美好的一天》都听到了,真好呵。妻虽然被李导和大家的情绪感染,还是悄悄地跟我说,早上跟齐司机打招呼“Hi! Good Morning!”他竟然理也不理,没想到在欧洲呆了这么久,还这样没礼貌。我说也许是大陆游客出来太多,旅行社老板手头这个档次的司机紧缺,一招鲜吃遍天,他就牛逼了呗。

这会儿李导说,和德国有得比的只有奥地利、瑞士,意大利也是脏兮兮的。北京来的王老师接着对我说,法国也乱,真的还就是德国好一些。张老师则说,来欧洲旅游,到处都是Castle,Castle,也挺腻人的,呵呵。走遍世界,眼界大开的华人,坦诚地评价着只有中国一半大的欧洲及其它各国的孰优孰劣。

掠过窗外的是奥地利的一片片葱秀林木、山坡绿地,逶迤的群山直抵天际。眼看就到了阿尔卑斯山的唯一通道,一个巨型大斜坡。我想起那张大名鼎鼎的拿破仑过山图,冰天雪地里,这个法国大英雄手举刀剑,冷风割喉,马蹄踩着嘎嘎直响的冻土,壮志凌云。

没过一会儿,李导竟开腔说,要把高速公路和罗马等古城的进城费,以及整个游程的小费都先收了。我和妻很是诧异,全车一片沉默,气氛凝重了起来。妻先开的口,说:“先付高速公路和进城费是没问题的,但小费我们一定是最后一天交,如果服务得好,我们还可以多给。”我知道她对司机的服务质量很不满。我当然要表态支持了,直了喉咙说:“按照全球惯例,小费一定是最后交的。”

前头的齐司机就愤愤不平了:“昨天高速公路的钱不够,我把自己的钱都垫进去了,说是小费,听起来就让人憋屈……”他越说越激动,把方向盘右边的一本小册子甩得哗哗响:“你们自己看,上面明明白白都写着!”车子正要穿过一个隧道,接连晃了两下。

“哎哎哎,你好好开车啊!”南京来的屠总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谁也没有叫你把自己的钱填进去啊,昨天收的团费不都在吗?难道都交给公司了?小李你说说钱还在不在?”李导赶紧把钱包打开来给大家看:“钱倒是都在的,不过公司的手册上是写着,为了旅途顺利,旅客上车就要交小费的。”我和妻面面相觑:难道真有这么回事吗?这是欧洲华人旅行社的规定么?

妻以美国这些年养成的钉是钉铆是铆的脾气,决不退让,对座位边上的几位旅友说:“我花钱是来买服务的,走的地方也不算少了,怎么说也是个VIP团呢,哪里还受司机的气?就是最后上来收小费也要客客气气的……” 女儿在西门子公司上班的程女士这时候出来打圆场:“这车上都是有身份的人,谁还少你们几块小费啊,小李,来,大家交了不就得了吗?”她和北京来的王、张老师等等也就开始掏钱给李导了。

齐司机还是不依不饶:“人要说个在理,这才几块小钱啊……你不交……要说办法,有的是办法……”屠总接茬说:“这是什么意思啊?你还想怎么样?有本事就把车停在路边好了!”上海来的严总在车后头大声唤道:“司机大哥,你就别说了,好好开车吧,我们出门最要紧的是平安啊!” 李导见大家闹得有点僵,顺势说:“大家都别说了,我是这部车的导游,以后有什么事你们都对我讲好了。”大家隐约觉得司机、导游两人关系暧昧,导游是兼职打工的,嫩了点,始终被老谋深算的司机拿着,这会儿算是厘清关系了。司机这才把话题转到风景上去。全车人好像除了我俩,所有的人都把小费给交了,中国人总是这样息事宁人的。

司机很快就有事了,说欧洲的法律是四小时开车休息45分钟,他要停车歇息,你们上洗手间吧。软软的阳光下,严总、屠总和我聚在一起,说,在上海,在南京,这种司机我们早换了,他想开我也不让他开了,不过现在开始就要防他一手了,他不说“有的是办法“吗?赫赫。妻说要是在美国,我们都可以报警了,他开车乱晃,还威胁人,我们感到人身不安全。我则在心里稍有不安地想,他赌气开车,真的出个车祸,或甩下我们,或处处刁难怎么办?北京来的王老师则慈眉慈眼地跟我说,我们收到的游客须知说上车就要交小费的。我心中纳闷,难道办事如此细心的妻,没看到这一条声明么?

回美之后好些天,妻又在电脑上看了一遍旅行社发来的旅客须知,确实没看到上车就交小费这一条,这说明旅行社给美、中两地旅客用了不同版本的内容,偏偏车上只有两个美国来的华人。李导后来又给妻解释说,旅行社是怕大陆旅客没有交小费的习惯,不同地点下车的旅客又多,所以要事先收好,你们美国客人事后当然是会交小费的。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话说从德国、奥地利一地里穿越阿尔卑斯山,南下南下,前头就要到意大利的威尼斯了,路牌都用意大利语、徳语双语显示了,大家把不愉快抛在身后,看那海拔四千多米的阿尔卑斯山,山尖铁青和白垩色交汇的岩石裸露着,山腰墨黛色的林木波涛汹涌,山麓绿地毯似的草地延展着延展着,像缓缓流溢的旋律,美得让人心驰神迷。李导说,阿尔卑斯山每年都在升高,因为南边的非州板块一直挤压过来,这一带的人特别富有,这些都是草地、牧场、水果场……我现在说点欧洲史给大家听啊,蒙古人入侵欧洲那会儿……那条丝绸之路……

听着听着,我就朦朦胧胧地睡过去了,一觉醒来,发现李导己经讲到公元七百年了。

齐司机看小费收得差不多了,心情也好了点,遂用低沉而浑浊的声音说,这个意大利呀,就是欧洲的中国,驾照都是买的,大家在路上要注意安全,小偷多,因为欧盟越来越大了,现在有27个申根国,比较穷的东欧匈牙利人都来淘金了。

一马平川,视线渐渐辽阔起来。李导道,说起意大利你就会想起法拉利、菲亚特、意大利面、比萨饼。威尼斯其实是118个小岛、177条水道、401座桥梁组成的水上都市,七平方公里,就我们以前的颐和园一样大小,人口有三十多万。意大利人的祖先是为了逃避战争到外岛的,他们用阿尔卑斯採伐来的木桩来筑岛,这木桩泡了海水就防腐。你到威尼斯一定要看叹息桥,它是封闭的,桥上有两扇窗,看得到亚得利亚海,从桥的这一头到那一头,犯人就被打入地牢了,你千万不要和桥合影啊,很不吉利的。

在威尼斯,那些小船叫贡多拉,用黑漆涂上七遍才可以,造价要十三万八千元,是水上法拉利。圣马克教堂尖顶上有个长翅膀的东东,那是威尼斯人的保护神。威尼斯人过节喜欢穿华丽衣服,还戴面具,这样一来,坐船夜游,尽情狂欢时就谁也认不出谁了,狂欢节的发源地可能就在威尼斯吧。意大利人生性好玩,好谈恋爱,生活没爱情是灰色的。“再说一个意大利人骂人的手势啊,是这样这样……”李导站起来,把一只手的五个手指撮拢,往自己的脑袋上戳,车里的人都笑了。

我在努力回顾自己和妻十年前的那一趟意大利之旅,依稀记得拿破仑征服过威尼斯,茜茜公主在这儿深受拥戴。我又想起威尼斯河中和亲友乘坐小船贡多拉的画面,高大帅气的意大利小伙子伊呀呀地摇着撸,阳光把每个人的轮廓描上金丝线。

“那些意大利人和英国人打仗,可有意思了,说敌人饿了要吃饭,我们也煮饭吧;敌人困了要睡觉,我们也睡觉吧,结果就被英国人突袭了。”李导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这些陈年往事:“真的,意大利人不适合打仗,谈恋爱行。因为俘虏太多,英國人发了很多木头,叫意大利人自己建牢房自己蹲,哈哈哈!”大家都乐了。我想起上趟威尼斯一个老华侨说的对意大利人的看法,他们天真浪漫、热情奔放,同时缺少耐性,言语不和就会吵起架来,语速奇快,但吵归吵,事后好得也快,性格就象孩子。一项在欧洲英、德、法、意、丹麦等七国展开的调查也发现,英国人患抑郁症的比例高达26%,意大利人比例最低,只有12%,意大利民族是乐天派的!

但乐天派的意大利人往往被居住在欧洲北方寒冷地带、勤奋劳作的人们所不屑,说他们是沐浴着明媚阳光、贪图享乐的南方懒散农民。二十几年前,我去西班牙住过几个月,发现那里的人也是享乐至上、娱乐至死的。我住在一座临街的公寓里,刚到周四,对面的酒吧和舞厅就开始蓬嚓嚓了,周五和周六,更是彻夜狂啸不止了,害得我根本无法入眠。我现在开始随便猜测,这次欧债危机,首发希腊,其后葡萄牙、西班牙,接着很可能是意大利,是否也和欧洲南方人的好逸恶劳有关呢?!但尽管有如此这般的想法,我个人并不对欧洲的南方人抱有偏见,虽然有人一再地把欧洲的北方人描绘成高大魁梧、皮肤白皙、文质彬彬,而越到南方,人种的肤色越黝黑,个头越矮小,性情越怠惰,嗓门也越大——差点说越没礼貌、不文明了——有点像当初以汉中原文化为中心的人,把南方江、浙、闽等地的人说成“蛮夷”一样。毕竟,希腊、意大利、西班牙是出了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但丁、米开朗基罗、波提切利、伽利略、塞万提斯、毕加索这些世界级伟人的地方呵!

……车程暂告一段落,在跨海大桥一端的大码头,大家先要坐四十分钟的船,去一个莫拉诺岛看什么做水晶的手工作坊,后来才知道这一趟有点多余,除却妻看到几个会几句中国话的意大利年轻人向她“眉目传情”外,纯粹是李导和新增当地女导游设好的要驴友购物,好让他们拿回扣的“局”。

女导游来自中国侨乡青田,不知姓何名啥。她说“威尼斯”三字的意思是“海巿蜃楼”,随后就将手往前方某个方向比划一下,说以前有个南斯拉夫,就和我们隔海相望。我一时有点迷糊了,歌舞升平的威尼斯与欧洲的火药桶巴尔干半岛,以及南斯拉夫有什么相干呢?请教李导才明白,欧洲大陆有三条腿,依次从西往东排列,它们是伊比利亚半岛(西班牙、葡萄牙) 、亚平宁半岛(意大利)、 巴尔干半岛(希腊、阿尔巴尼亚、前南斯拉夫联盟、罗马尼亚),我们此刻正位于两个半岛中央的亚得里亚海上。呵呵,我还以为希腊在罗马的西面呢,地理课上所学的那点东西全还给老师了。

碧波万里,水浪滚滚,一路看见亚得利亚海中载沉载浮的众多岛屿,包括那个举办威尼斯电影节的Lido岛,以及西北岸圣马克教堂沿海大道的滔滔人流。北京来的王老师问我刚刚参观过的小岛叫什么?我正好记得导游所说,答道:“叫莫拉诺岛,王老师您写游记吗?”王老师谦虚地说:“只是兴趣,整理整理所见所闻罢了。”我就将王老师视同驴友兼笔友。

待把船靠到本岛、全球独一无二的圣马克教堂的海岸——当年初游,在她的壮丽景象和宏伟气势面前,确实有点心旌摇曳,故地重游,物是人非,已是下午三、四点光景了,驴友们甚显疲态。从满眼尽是面具、手工艺品的滨海路穿行,把叹息桥纳入镜头,来到偌大的公爵府、圣马克大教堂、行政官邸大楼、拿破仑下榻大楼、圣马可钟楼等等组成的长方形大广场,与遍地飞翔的鸽子们合上影,好像有点孙大圣到此一游、匆匆完成任务的感觉。

女导游说涨潮落潮,今天早上,大水淹没了教堂广场,现在威尼斯距海平面只有四十二公分。我想地球变暖,冰川融化,再过些时日,人们就可以在圣马克教堂的窗户里伸根杆子垂钓了吧。大概只是绕着广场边沿走了走,逛了些商场和小店铺,团友们就飞鸟归笼似的归队了。想当年,我和妻是从陆地进入威尼斯的,在水雾弥漫、九曲迷宫、桥地衔接的大街小巷里整整转了一天呢,这才知道,世界水城威尼斯,也是可以一、两个小时说“游过了”滴!

“我有个朋友,是罗马人,她说现在整个威尼斯owned by中国人了!”女儿遥遥在洛杉矶机场接我们回家时这样说。整个威尼斯真的都“属于”中国了么?此话虽有点夸张,但你看满街大店铺、小摊贩的陈列,以及站街的北非人千篇一律地往一块木板上“塌塌”地摔卖一堆五颜六色的变形粘塑制品,这些货也许统统来自中国义乌,你就会相信意大利及其威尼斯刮起的中国风有多强劲。此情此景,十三、四世纪据说老大远从威尼斯跑到中国写《马哥波罗游记》的作者要是地下有知,不知会有怎样的喟叹呵!

2012年10月5日(周五)初稿,10月23日修改

 


       (本期未完,下期继续)
 

           夫妇结伴再次来个欧洲畅销游受益良多

王俭美:这一次我们在欧洲看到了什么?(之 二)

                                                                                                                                                     加州    王俭美

 

本文作者王俭美
    王俭美,浙江温州人,1992年底移居美国洛杉矶。走南闯北经历颇丰,曾就读温师专(现温州大学)中文专业,后赴西藏拉萨师范学校任教,辗转哈尔滨,获黑龙江大学文艺心理学硕士学位,并留校任教,为黑龙江省作协会员。赴美伊始,在中餐馆打工刷盘子,后在《侨报》做工商记者,现任美国贝佳天然药业总裁、温州旅美同乡会及浙江经贸文化联合会荣誉会长、中国侨联海外委员。先后出版《美梦成真》、《布达拉宫的金顶》、《我和遥遥在美国》(中国作家出版社版,曾在《美洲文汇周刊》连载)、《洛杉矶女孩和她的创业老爸》(上海文艺出版社版),及长篇小说《百万山庄》(中国作家出版社版)等六、七部专着和几十篇文艺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