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今年12月8日是母亲八十岁生日。曾一直期待能和家人一起回香港给母亲庆寿,但如今却成了永远无法实现的心愿。谨以此文献给远在天堂的母亲,相信她一定在那里与父亲幸福地相会了。
        冥冥之中,似乎是上苍在安排着这一切。所发生的,无论你是否有心理准备去面对,也无论你是否愿意接受,它都依然迈着不变的步伐,以固有的节律向你走来。
        此时,香港至旧金山的航班正飞越在太平洋上空。机舱里的灯熄灭了,只有两侧的壁灯散发出幽静的光芒。周边的乘客大多进入了睡梦中;而此刻,我的思绪却固执地被牵留在大洋的彼岸。脑海中闪现出的一幕幕,犹如近在眼前。一束射灯下,泪水无数次地滑落纸上,也便有了这段文字。
        一个半月内这是我第二次踏上归国的旅程。而两次旅行带给我的欲是截然不同的两份心情和两种结果:满怀喜悦的相聚,天人永隔的痛别。
        三月初,妹妹和妹夫受母亲之托专程从香港飞来美国,我们一起到洛杉矶探望病榻中的六舅,为他带去母亲的问候和关切。期间,我在佛罗里达拥有私家诊所做医生的老舅也赶来看望兄长。
        我们谈起母亲,舅舅们都说:“姐姐也已年迈,来美国路途遥远,太过辛苦,不来是对的,虽然大家都很想念她”。
        从洛杉矶回来,对母亲的思念与牵挂一下子变得格外强烈,突然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念头:应该回去看看母亲。赴美以来,逾二十次地回国探亲,但没有哪一次像这次一样,决定会无端端地做得如此迅急。而与母亲相拥的一刻,面对如神兵天降般的女儿,母亲甚至还没及回过神,只是不停地说:“你能回来,妈妈太高兴了!”做梦也没想到,与母亲那近一个月的朝夕相处以及妈妈亲临香港机场送别女儿的一幕,竟成了我和母亲最后的诀别。
        正是四月那次归来,出乎意料地查出母亲已罹患癌症,并已到晚期的残酷事实。这怎么可能呢?女儿回来只是因为想妈妈呀!想回来看望妈妈 、陪陪妈妈的呀。母亲虽然年至八旬,但熟悉她的人都夸母亲保养得好,神清气爽,皮肤光洁得甚至看不到一点老年斑。多年来,母亲一直生活规律,极其注重科学养生,在饮食及保健方面颇有心得;母亲平时不仅酷爱读书,还非常热心地定期参加在香港和深圳举行的印尼校友会活动。朋友们都认为母亲是能活到100岁的人。怎么就突然变成这样了呢?可刚刚在广州第一军医大(现南方医院)做的PET-CT的诊断报告,无疑在冰冷地提示一个无情的事实。我们不敢在第一时间将诊断结果告知母亲,但聪明的母亲还是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从广州开车回家的途中,母亲平静地对大家说:“不论是什么结果,都要客观面对才行。”
        面对坚强的母亲,我心如刀绞,只能侧身面向窗外,却任由泪水长流。那一刻,我们三兄妹约定:我们要陪伴母亲,大家一起面对,一起努力。我们在心里对母亲说:亲爱的妈妈,我们一定要让您从今往后的每一天,都过得踏实满足。
只是那一刻,我们都没有意识到,母亲的生命竟已进入到分秒倒计时。

 回想起来,我父母的一生,虽不能用波澜壮阔形容,却也不可谓不丰富色彩。父母双双出生在印度尼西亚,又双双成长在殷实的侨商之家。曾听父亲谈起他的童年。他是家中六个孩子中最受宠爱的小儿子。
        小时候每天上学,祖母都会让六个孩子穿着店里定做的统一服装,每日一款,并由家里的司机开专车接送上下学。而母亲一家十二个同胞兄弟姐妹,更可谓当地大家族。虽家境优裕,但父母却从十几岁起,就受爱国进步思想的熏陶,双双加入到海外地下党的外围组织,投身到当时的海外抗日爱国运动中去。母亲是当时印尼雅加达中华中学的学生会主席,父亲更担任印尼雅加达、三宝垄数省学生联合总会的主席。数十年后,每当父母回忆起那段激情燃烧的岁月时,都会不约而同地提到他们革命的引路人、人生的启蒙老师,他们中学的班主任、原全国侨联主席张国基老先生。
        张国基先生不仅是中国革命的先驱者,他的入党介绍人更是毛泽东主席。二、三十年代,张国基先生受毛泽东等创立的新民学会派遣,前往新加波,后转往印尼,在南洋开展党的地下工作。
        作为高中时代的同班同学,父母不仅最终成为青梅竹马的情深伉俪,更成为一对志同道合的红色伴侣,并双双在张国基先生的启蒙引领下投身革命,成为印尼当时学生运动中颇具影响力的学生领袖。
        一九五三年,新中国成立之初,也正是在张老先生的影响和鼓励下,年值风华正茂的父母,满怀一腔报效祖国的爱国热情,双双飘洋过海回到祖国的怀抱,投身到新中国的建设事业中。父亲毕业于天津南开大学,母亲毕业于天津师范学院。
        毕业后,父母又曾双双被派往海外工作。父母工作单位的同事们,大都或出生于海外,或有海外留学背景,很多人都熟练掌握两种以上的外语。而我们这些大院子女,曾是一群生活在某种及其单纯静谧的生活环境中的孩子;文革的开始,无疑在顷刻间,颠覆了我们原本平静快乐的生活和心中那片蔚蓝宁静的天空。
        文革期间,父母的海外关系及驻外工作经历,无一例外地成为运动中被重点审查的对象。而整个部门被下放到五七干校,则彻底改变了我们的生活和命运。不过,父母也却因此躲过了本可能更大的灾难。
        多年来,父母经常怀着感恩之情,回忆起干校那段艰苦但又充实的岁月。他们由衷地感谢那些曾在他们艰难时日真诚善待他们的淳朴善良的五七干校的林场员工们。七十年代中、末期,随着当时国内政治环境的逐渐宽松,机关大院的下一代,我们同龄人中的很多人,都早在中国出国留学潮到来之前,就纷纷自费出国留学,不少人并在国外定居。但每一个学子的内心深处,依然保留着对父辈所从事的事业的敬重和对那段难忘岁月的真挚怀念和追忆。
        2008年,在阔别干校三十五年之际,由我们三兄妹发起组织,并联络、邀请了北京、天津等地当年五七干校的原父母单位所有仍然健在的长辈们及许多早已定居国外的、当年干校的小伙伴,大家齐聚北京,我们共同举办了“三十五年干校再聚首”的主题活动。省委统战部协助承办了整个活动,并排专车从北京接送大家回到了当年的五七干校,我们还与原干校林场的老职工们举行了极为温馨的座谈会。很多人在发言时激动得泣不成声,为那个特殊的年代,更为那段终生难忘的岁月。作为晚辈,我们无不为能圆父辈多年来的一个未了的心愿而无比欣慰。

父母对祖国的热爱,不仅体现在他们的忠诚中,更多地是体现在他们平凡的生活里。父母都是离休干部,享受国家特殊津贴和百分之百的公费医疗福利,但父母从不允许我们以他们的名义报销任何医药费。从懂事起,父母就教育我们: 忠诚、勤奋、节俭是最基本的做人原则和生活信条。
        父母也一直告诫我们,无论什么时候,掌握学识和知识,都一定会有用武之地。正是在父母多年的身传言教下,即便在那个“读书无用论”盛行的年代, 我们三兄妹也一直不敢对读书学习有丝毫马虎。也正是得益于父母的不倦教诲,以及我们平时的努力,我和哥哥终于如愿以偿,同时成为中国大陆文革后恢复高考的第一届七七级大学生,妹妹也在七八年高中毕业时顺利考取大学,这使我们这个五口之家,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大学生之家,也因此成为当年我们所生活的那个城市的一段美谈,报社专访,载文报刊,还登了画报。
        如今,我们兄妹三人,哥哥在香港一家上市公司担任VP;我本人九十年代初赴美,取得医学博士学位后,一直在美国大学工作,从事医学分子生物学研究;我的妹妹,在香港和内地拥有自己进出口贸易公司和实业,不仅是成功的女企业家,还积极参政议政,她当选全国青联委员、省政协常委、并担任省侨联副主席。
        此外,妹妹也十分热心社会公益,作为港澳政协委员,她和其他来自香港、澳门的政协委员们,似乎形成了一条不成文之规,十几年来,大家一直坚持共同出资,每一年都会在中国内地捐建一所希望小学。妹妹个人并承担着五十名内地贫困家庭学生从小学到高中毕业的基本学费。她常对人讲:“正是父母的教诲,使我们三兄妹能健康成长,并在长大后,能成为有社会责任感、对国家有所贡献的人。”
        我们曾对父母说:“您们忙碌、奋斗了一辈子,现在到了安享晚年的时候,就让我们接着替您们做些有意义的事情吧。”而父母总是说:“你们尽管做你们应该做的事情,我们也会尽我们自己的一份心力。”
        多年来,父母从自己的工资里每年拿出钱款,一直在资助五个未曾谋面的内地贫困家庭的孩子的学费。母亲常说:“每当年底收到孩子们汇报成绩的感谢信时都是我们最开心的时候。真希望读书能改变这些孩子的命运,使他们能有更好的未来。”
        2008年5月12日,四川汶川大地震发生时,母亲正在美国探亲。那天晚上,当母亲在CCTV-4看到这条新闻,甚至来不及和我交流,便在第一时间拿起电话,拨通了她曾工作的大学老干部处的电话,请他们将她两个月的工资全数捐给地震灾区。
        妈妈不仅是一位美丽端庄、善良勤劳的母亲,也不仅是一个一生酷爱读书、聪颖睿智的知识女性,她更是一个有坚定信仰,并为理想奋斗终生的爱国主义者。毕业于大学数学系的母亲,却因为精通英语,成为深受学生欢迎的大学英文教师,并担任多年外语教研室主任。正是因为母亲勤奋出色的工作,她不仅连续多年被评为省、市、院级先进工作者,更曾荣获“全国三八红旗手”的光荣称号。

Austin,是我和先生相识近二十年、相交甚深的美国朋友,他对我的母亲充满敬重,每次去香港出差,他都会拜访我的父母,并和母亲在一起聊天。但记得有一次,母亲和他却因为某个有关中国的话题,发生争执并各执己见,他们用英文交流,当争执不下,突然间,母亲转过身来,用中文严肃地对我说:“他对中国不公正,我不再想他做我的朋友,明天,我也拒绝去餐馆赴他为我的送别晚宴。”
        直害得这位美国朋友不停地解释并道歉,才好不容易让母亲消了气。这次听说母亲病重,他第一时间赶到家里,并一定请代他转达对母亲的问候和致意。他说:“我非常非常尊敬你的母亲。她不仅真诚善良,学识丰富,她还是一位令人敬重的爱国者。她的一生如此丰富多彩,很值得你们骄傲。”
        在母亲患病期间,许多亲友从国外、从港澳、从大陆各地赶来专程看望她,表达大家的祝福。家人特意在病房里摆放了父母的照片,甚至放置了音响,把病房布置得像家一样温馨。和母亲在一起时,亲友们很少谈及她的病情,更多的时候,大家都是和母亲一起回忆往事,一起谈论许多旧时的趣事。到后来,母亲几乎不能讲话了,大家就有时会为她唱歌,有位印尼归侨叔叔,为了让母亲开心,经常会在病房里,伴着音乐,为母亲跳印尼舞蹈,唱印尼民歌。
        此时的母亲,脸上常常会浮现出恬静的笑容,她会专注地望着每一个人。
        从母亲被确诊为癌症晚期的那一天起,直到母亲去世,我的妹妹便再也没回到香港的家中一次。她放下公司、企业的所有事物,推掉了所有的应酬,每天24小时地守候并贴身照顾母亲。虽有保姆在侧,但妹妹唯恐她们照顾不周,凡擦身换洗、端屎倒尿,妹妹都一定亲历亲为,其中的辛劳可想而知。我在香港做医生的嫂子,每个周末,都会和哥哥风雨无阻地从香港赶到深圳看望、陪伴母亲,并成为妹妹24小时“on call”第一人。
        多年来,我已经习惯每天和母亲通话聊天。当母亲在电话中知道我和孩子们已定好机票,马上就会再次飞回她的身边时,她开心地说了三个字“好极了”。万万没想到,这竟是母亲留给我的最后的话语。母亲弥留之际,妹妹在她耳边告诉了她真实的病情。妹妹还对母亲说:“我和哥哥刚刚到墓地跪拜了父亲。爸爸说:他和母亲相爱一生,他一辈子都在呵护照顾着母亲。但在父亲患病的三年里,是母亲给了他最悉心的照料。现在是他接母亲的时候了。爸爸想继续照顾妈妈,他要和妈妈永远地在一起。”母亲听了妹妹的诉说,半晌儿,突然大声并清晰地连说了十几个“很好,很好!”这是母亲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的声音。

母亲终于没能等到我和孩子们。她老人家是在我们启程回国的同一天,告别了所有深爱着她和她深爱着的亲人们。
        母亲的告别式,庄严简朴。大厅正前上方,母亲遗像两侧,悬挂着挽联:“风华正茂毅然回国拳拳爱国心;忠贞不渝一生报效铮铮赤子情”。横幅上书写着:“美玉无瑕”(母亲名美玉)。上百个鲜花圈,来自她生前的工作单位,来自她的至爱亲朋,来自她的老同学、老同事,来自她的学生们,也来自香港、深圳、上海的印尼校友会。母亲曾经工作的大学,大学党委书记以及随行的大学组织部长、统战部长和老干部处长,专赶从北方赶来参加母亲的告别式,并对母亲的一生给予高度评价。
        告别式上,我的嫂子,在母亲的灵柩旁痛哭失声。她哭着对母亲说:“妈妈,我们去美国前,您还答应我要坚强面对,要和我们一起努力。可怎么我才回来,你就撇下我不管了呢?我一直很想对妈妈说:我很幸运能嫁到这个温暖的大家庭。妈妈待我就像待自己的亲生女儿。自从嫁到这个家,妈妈从没对我这个做儿媳的有一句抱怨。我还很想告诉妈妈:我真的很满意,满意这个家,满意我的丈夫,满意我的两个妹妹,满意我的婆婆您。妈妈,我愿意来世再做您的儿媳妇,咱们再续婆媳情。”嫂子发自内心的真诚告白,令在场的每一个人无不动容。
        告别式上,我们三兄妹家的五个下一代的孩子们,也都分别发言。他们个个感情真挚,每一个人都与大家分享着他们与祖母/外婆之间的难忘的故事,表达着他们发自内心的怀念。我们的儿子,Daniel, 一个高大健朗的阳光男孩,面对到场来宾,面对外婆的遗像,泪流满面,数度哽咽,他对大家说:“我有很多想对外婆说的话。但我的中文不够好,请大家原谅我用英文表达我的心意,再请妈妈为我翻译。”
        在这里,我愿以Daniel的发言(英译中)作为今天这篇献给母亲的文字的结束语:
        “我们今天在这里相聚,是为了缅怀一个特别的人,一位曾经触及我们的生活,并曾以某种方式对我们的生活产生影响的人。她就是我的外婆。
        如果你问我,我的外婆是一个怎样的人,我只能用最美好的词汇。外婆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人,她坚强,她真诚、她友善,她还最富激情,对生活充满激情。对她所爱的人,甚至对并不熟悉的人都充满热情。可以说,激情是外婆生命中最关键、最重要的基石。
        外婆所做的每一件事、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能归源于这种激情。这份激情是如此强烈,我甚至不知道在我认识的人中,是否有任何人在这一点上能与我的外婆相比及。我会永远记住外婆的话,在生活中,对每件事都要怀有激情。是外婆告诉我:如果你在做一件你认为正确的事情,就不要浪费时间,马上去做。
        外婆教给我很多东西,其中最重要的是,外婆教我懂得了什么是契而不舍,什么是决不放弃的真正含义。是外婆教导我,凡事都要尽最大努力;是外婆告诉我,在困难的时候要继续坚持,决不放弃;是外婆教我要把握自己,要抬头做人,要坚强挺立,只有这样,我才能变得更好。
        当外婆在美国和我们一起生活时,我非常珍惜和她一起度过的时光。我们经常会坐下来一起聊天。我们喜欢一起回忆很多过去了的事情,我们甚至会聊到关于人生、关于人的性格,关于如何尊重别人。
        外婆是一位非常了不起的人,这就是我的外婆。 在美国的传统中,我们并不把葬礼仅仅作为对一个故去人的哀悼,相反,我们会把它做为一次对故人一生的回顾和缅怀。虽然外婆不再和我们在一起,但我们每一个人都珍藏着对她的回忆,这些美好的记忆会永远留在我们心中。而对外婆的这些珍贵的记忆,会帮助我充满激情地面对未来的生活。”
        天堂里的妈妈,您听到了吗?
                                                                                                                                                            2012年6月 (写于返美航班)
 

           

  在香港告别的时候没意识到是诀别

真想能回香港再为母亲祝个寿

                                                                                                                                                     亚利桑那州     屈宁

 

本文作者 屈宁 简历:
父母双双出生于印度尼西亚,1953年回国参加新中国建设。文革期间全家下放至五七干校。父母及兄妹后均定居于香港。作者本人出生于天津,童年在澳门度过。1977年参加高考,考入河北医学院医学系(现河北医科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1993年赴美,1995年获医学博士学位。现在亚利桑那大学医学院工作,一直从事医学分子生物学研究。现任亚利桑那州华人华侨联合总会副会长,《图桑华人联络通讯》副主编,图桑(Tucson)华声合唱团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