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接上期)
    (四)佛洛伦萨怀古思今
        昨晚的那顿团餐,是在威尼斯温州老乡开的门庭一概通红的中餐馆里吃的,六菜一汤,大米饭,一落座就有得吃,餐费每人十欧,把一班驴友给美死了。
        为了自己娇气的胃,我另要了一碗细面。李导和孤傲的司机跑到另一个角落开小灶。这两天,每到一个旅游景点,李导就帮我把小推车从大车上提下来,齐司机这边,我就不指望了。
        我还和上海来的严总、南京来的屠总互相提醒着要提防齐司机找茬,所以格外严守李导说好的回转车上的集合时间,还算相安无事。
        这会儿旅游车正跑在去佛洛伦萨的路上。窗外的景致和德国、奥地利是再无法比较了,田地、村舍一概杂乱着,说破衣烂袄有点过份,但也八九不离十,妻说人家这是农业社会,手工业发达,不是德、奥的机械化耕作。
        进入佛洛伦萨,街道破旧,或水泥地,或石板地,仔细看去有太多的烟蒂,墙上涂鸦处处,铁制的垃圾箱三、四个一组,无缘由地摆了一排又一排。齐司机就说,现在意大利景气不佳,每加仑汽油强制性给你加两欧,每天一人只能从银行提一千元现金……
        这是不是一个跨文化旅游者暴露的人性弱点呢,自矜傲慢中夹杂着挑三拣四?自以为是在最富裕的美国、富得最快的中国大地方生活过的人,如今来到日陨西山的意大利,又凑巧遇到这个二、三流国家眼下正在欧债危机泥沼边缘瑟瑟挣扎,看风景的眼光也就被有色眼镜遮罩了?
        我扪心自问,暗自发笑,觉得自己俨然已是上海来的严太太的同党了。
        我们的团队是从圣十字教堂的小巷子里穿行过来的,看到一个伟岸的雕像,立着的人物李导说就是但丁了。站在教堂正面的广场上,回头望去,依然可以看到但丁无比犀利,似乎要穿透中世纪沉沉黑幕的眼光,但我不知怎么回事,老是觉得那塑像上的但丁断了一只胳膊。这个景点,我与妻十年前根本就没来过。
        李导说大家不要滞留,先跟他把佛洛伦萨的主要景点走一圈,之后就自由活动。
        很快地,从圣十字教堂出发,抵达西尼约里亚广场,看到久违的众马奔腾的尼普顿喷泉,以及周圈围绕的众海神;米开朗基罗以“人体至上、雕塑至高”原则雕制的、我笑称为“欧州最大睾丸”的大卫仿制品;高大宏伟的三个大拱门下,大批弥久历新,富有张力,可称为凝固舞台造型的雕像,其中包括我最中意的白色大理石萨宾女被劫像、青铜色帕尔修斯提刀砍头像。
        走街串巷,大家一起来到大名鼎鼎的圣母百花大教堂,近距离翘望作为弗洛伦萨市标的乔托大钟楼。
这会儿我和李导说,要去看展出画作《维纳斯的诞生》、《春》的学院美术馆。李导说,是乌菲兹美术馆吧……语调间有点暧昧。

 我一个劲地与团友说,这个博物馆的藏品如何如何珍贵,打探有无团友同游,没想到个个懵懵懂懂,心意阑珊,都要去购物了。我和妻清晰地记得当年参观该博物馆的情景,好像要排老半天的队,就赶紧往博物馆方向奔。我们两个人转了一大圈,瞅一瞅浑浊的、泛绿的阿诺河水,在韦奇奥桥畔拍了照。
        此桥是我在欧洲见过的最杂乱无章、最无整体感的桥了,唉唉!就是找不到博物馆的入口,妻去问巡逻的警察,警察说,今天是星期一,博物馆不开门。我仰天长叹,怎么会有这等事体呢?
        怪不得李导先前摆出一副搪塞其词的样子,他当然知道博物馆今天不开门啦。
        到佛罗伦萨,看不了乌菲兹美术馆,还有什么趣味呢?下次再不能跟这种跑马观花的旅游团了!
        毫不夸张地说,乌菲兹美术馆几幅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大作让我们旅人族百看不厌,家里依旧珍藏着它们的工艺复制品呢。
        我至今对观赏那几幅大作时的场面记忆犹新:像佛教徒看见舍利子,伊斯兰教徒来到麦加黑石前,基督教徒亲见耶稣复活一样,所有的参观者,无论来自东方西方,无论是白种人黄种人,大家都把步履放缓,凝神屏息,目光紧紧盯牢眼前被桶灯照映的、仿佛置身洞穴中带点迷幻氛围的画作真迹,丝丝入扣地欣赏六百年前天才画家绘制的色彩、光影、纹理、动作交织的遗墨。
        所有的照相机、摄像机一律停止拍摄,人群被整体陶醉了,大家触摸到了那些文艺复兴大师焕发的余温和所要传递的灵感。桑德罗波提切利的《维纳斯的诞生》再现女神维纳斯从爱琴海中诞生的刹那间情景。
        左上端,始终被爱妻缠绕的风神鼓着腮帮,把春风吹向维纳斯,右岸,盛装的春神手执一袭飘逸的锦衣迎迓她,整个背景是一片淼无际涯的海水、未开垦的土地和茂密的树林,隐喻古人类所处的境遇。
        画面正中花瓣似张扬的贝壳将维纳斯轻轻托起,波浪不惊,白皙的,光彩夺目的女神在极为流畅的“S”型金发的掩映下,窈窕的身姿微微向画面右倾,有一种螺旋式上升的动感。
        左手无意识动作的遮掩点恰到好处地显示了处子的腼腆、秀美和清纯;右手微抚的胸臆间孕含着不可言传的、近乎理想的爱情;稍稍有些偏侧的脸颊,使她的神色略显娇柔无力、羞涩惘然,乃至有些欣赏家所说的“萎靡不振”或对将要来临的新生活迷茫凄惶了。
        据说这是画家本人矛盾世界观的体现:一方面,维纳斯生气盎然的、美丽娇艳的生命肉体是对在当时宗教禁欲主义的一种挑战,另一方面,她脸上流露的淡淡的哀愁,以及她的情爱是有待展开的,要面对诸多未知的挑战的,因此,诞生似乎并不带来欢乐,反而有点悲剧意味。


        这使得这件维纳斯杰作为美和爱的化身,有着远比丰腴肉感但却有些单一木纳的“断臂维纳斯”更丰富和深刻的含义,经得起后人万千诠释,魅力远。
        上面这段文字是我十年来一直萦绕于怀的,这次终于付诸笔墨了,欣喜之至啊!
        《春》也是值得一提的佳作。中间的维纳斯显然是从《维纳斯的诞生》里一路走来的,现在的她穿起了银、红两色的裙裾,稍高地立于画面的中上方,妩媚之至又有些郁郁寡欢。
        倒是左边的三位美惠女神身着薄如蝉翼的纱裙,陶醉在明媚的春光里,翩翩起舞,悠游自在。右侧的春神正试图摆脱风神的拥抱,呼出的香气化成了鲜花,花神则步履轻盈地要把花朵撒向人间。整个画面透彻地象征春回大地,万木峥嵘的景象。
        我把遥远的思绪里回转,和妻漫无目的地走在弗洛伦萨的街头,眼看今天的旅游就没有热点和高潮了!我有点无法理解:只有把目光引向佛罗伦萨立于天际的教堂的穹顶,以及近代艺术,才会对这个城市产生一种祟敬感和发自内心的激情,而在凡俗的街市间巡逡,就非常不屑那些小店铺、小巷弄的鸡零狗碎,满眼涂鸦,连幅象样的、大气的、稍有创意的广告也没有。简直无法想象,也非常纳闷,几百年前,这里怎么会井喷式地产生那些个万古不朽的艺术家及其艺术作品的呢?我不禁想到一种说法:“没有美第奇家族,就没有意大利文艺复兴;没有美第奇家族,欧洲文艺复兴肯定不是今天我们所看到的面貌。”  

当年的佛罗伦萨是意大利乃至欧洲文艺复兴的心脏,我们现在所看到的波提切利、达芬奇、拉菲尔、米开朗琪罗、提香等等如雷贯耳的名字背后,还有一个熠熠闪烁的、巨大无朋的支撑一切的身影,那就是银行家出身、富可敌国、佛罗伦萨的实际统治者美第奇及其家族!
        实际上,各个展览会的许多作品,都是美第奇家族的收藏,有不少画像和雕刻,就是为这个家族成员而作,甚至乌菲兹美术馆,也是这个家族的遗产。闲暇与奉献起源于财富的积累,是任何一种文艺复兴的前提和基础。我由衷地期望,在中国改革开放三十多年的繁荣盛景之后,能产生意大利美第奇那样的巨富大贾,他们不只是沉溺声色犬马,而要懂艺术,真风流,网罗艺术天才,收藏天下奇珍,开创华夏文艺复兴的先河。
        百无聊赖徘徊在窄巷小街,好像时光无法打发。
        在圣十字教堂边上的露天饭店坐下吃喝点什么吧,我又一次把眼光停留在教堂门口高高站立的“断臂”但丁雕像上,蓝天上有几朵白云飘来荡去,总想不清这个大诗人缘何折了手臂。
        走近了看,才发现但丁目光如鹰似隼,非常锐利,右手抱了几卷沉沉的书籍,由于我们视角的关系,被遮掩了,呵呵。
        “那么,但丁的《十日谈》……”妻说。
        “是《神曲》。”我说。
        “啊呀呀,这怎么能错呢,《神曲》!《神曲》!那我们进去看看吧?”
        妻说。“进去看看。”
        我应声虫似的说。

 我们很想亲历但丁所写的经由地狱、炼狱,抵到天堂的道路,体验高峰经验。从进入圣十字教堂,又回到凡俗人间,与驴友们回合,虽说不是天国之旅,但却有了些意外的收获,精神上经过崇高的洗礼。
        头一遭看到教堂里有墓穴,心理上并不惊恐,是在英国的西敏寺,据此,我还写过一篇“西敏寺伟人如麻”的散文。
        现在,我们在大批量的人首、浮雕、各种装饰物簇拥、围绕的圣十字教堂看到了但丁、米开朗基罗、迦利略、马基雅维利等等伟人矗立于教堂两壁的墓穴,一些精美的大理石雕刻的天使哀思绵绵,倚靠在墓寝上,无休无止地伴随着灵柩中烛照一时,并将永远伴随人类的文学家、政治家、科学家的魂灵。
        有一段时间,我曾研读过马基雅维利的《君王论》,佩服他快人快语、坦诚真挚地说出人性的另一面:君王须兼狮子的凶残与狐狸的狡诈,为达到政治目的可以不择手段,他的思想影响了无数政治家,是《厚黑学》的开山鼻祖。
        “Hat, Hat!”教堂里有两个义工似的白人指着我的帽子说,示意我在教堂里要脱掉帽子,我赶紧摘掉帽子,跟着面目恭敬、缓缓移动的人流,瞻仰埋葬着伟人遗体的墓茔。
        没料到,这个教堂的最深处,竟有一家灯光照耀的皮具店,将意大利人做皮具的过程展示给你看。
        妻把我拉过去说看中了一件墨绿色夹克。高鼻突颧的皮货商说他每年都去广州,中国好好好。
        这件皮衣原价488欧元,妻要杀到350,皮货商说一定要380,我们进出了好几趟,他绝不松口,最后以370成交,并在上面烫烙了妻姓名的简写字母。
        我真是服了意大利人做生意的本事了,妻说,这就是威尼斯商人啊!
        我一拍脑门说,还差一点忘了,莎士比亚就写过老谋深算、惟利是图的《威尼斯商人》夏洛克的嘛!人在征途马在鞍。“明天罗马的行程会很紧,很累,大家要早点睡,养足精力啊!”
        听李导这么说,我知道,全新的,我梦寐以求的行程即将开始了!
        (本期未完,下期继续)



 

           夫妇结伴再次来个欧洲畅销游受益良多

王俭美:这一次我们在欧洲看到了什么?(之 四)

                                                                                                                                                     加州    王俭美

 

      本文作者王俭美
    王俭美,浙江温州人,1992年底移居美国洛杉矶。走南闯北经历颇丰,曾就读温师专(现温州大学)中文专业,后赴西藏拉萨师范学校任教,辗转哈尔滨,获黑龙江大学文艺心理学硕士学位,并留校任教,为黑龙江省作协会员。赴美伊始,在中餐馆打工刷盘子,后在《侨报》做工商记者,现任美国贝佳天然药业总裁、温州旅美同乡会及浙江经贸文化联合会荣誉会长、中国侨联海外委员。先后出版《美梦成真》、《布达拉宫的金顶》、《我和遥遥在美国》(中国作家出版社版,曾在《美洲文汇周刊》连载)、《洛杉矶女孩和她的创业老爸》(上海文艺出版社版),及长篇小说《百万山庄》(中国作家出版社版)等六、七部专着和几十篇文艺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