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接上期)
       (五)条条道路通罗马
        第四天住的是罗马近郊的一家旅馆,早餐连个鸡蛋都没有,让你吃上面包和牛奶就不错啦。
        李导在旅馆前厅说,考虑到咱们团里有老人(指了指北京来的七十多岁的旅友),又有走路不方便的(那是说我呢),咱们就不坐火车去罗马了,转来转去蛮辛苦的,改乘旅行车好吧?但要加十欧,大家同不同意啊?
        我说个人没意见,问各位吧。
        齐司机在门框那头冷冷地瞅着。
        妻开口说,要加也不是十欧,应该是四欧,那天罗马进城费已付过六欧了。团友们齐口说,是啊是啊。
李导无奈,司机无语,大家在车上把钱交了。条条道路通罗马,只要是去罗马就行了。
        我去罗马的行程曾被耽搁过两次。
        第一趟是十年前,走到佛罗伦萨,时间来不及就回美了。第二趟是前年,原本要走希腊罗马十日游,不料母亲身患重病,我和妻赶赴大陆,临时把飞机票和游轮票全取消。
        于是乎,我对罗马的期望值就很高。只是,初初落入眼帘的意大利占地面积最广、人口最多的首都罗马城的市容,确实有点差强人意。
        街道有些破旧,房子颇为凌乱,有点像中国改革开放初期、文革、大跃进建筑的混合体,最多也就是大陆二、三流城市的模样了。风传的我们温州老乡商铺林立的那几条大街在哪里呢?我四处张望。
        罗马城史据说可追溯到公元前八世纪。一对孪生兄弟被遗弃在洪水泛滥的台伯河中,有只母狼发现他们,并用奶汁加以喂养,兄弟俩从小练武,长大成人,带领人马建起了罗马城。这个广为流传的故事及其情景,被雕刻成罗马城的市徽。
        我就在那里想,敢情西方人就是吃狼奶而不是狗奶长大的,是狼娘养的而不是狗娘养的,呵呵,全身奔涌的是极尽竞争、富于残杀的狼血,崇拜的是狼图腾,和我们这些绵羊般驯服的亚洲人天生就有差异。
梵蒂冈位于罗马古城区的西北角,是得天独厚的城中城、全球天主教徒听命的心灵王国,面积才0.44平方公里,国民只有572人,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全天候地拥有自己的超市、银行、邮局、电台、火车站等等,现在有最忠诚的穿了花布古装的瑞士雇佣兵把守着。
        “城墙,城墙!这就是梵蒂冈的城墙了!”李导说话间,褐色的、有许多枪眼垛口的城墙在我们身边一闪而过。无论你事先怎样抢读旅游攻略、导游手册、搜狗、百度,有关古罗马帝国、梵蒂冈教廷、疆域界河、英雄美眷的传奇故事,在这个景观现场,还是会让你眼花缭乱,应接不暇。
        这是高密度、超纵深、迎面撞来的罗马留给我脑壳的第一印象。
        旅行车停泊在圣天使城堡旁。脚底的路面是由漆黑的块石组成的,凹凸不平,油光铮亮。
        路畔参天的古木下,几个身着红披肩,头戴大盔甲,古装打扮的角斗士不再骁勇无敌,而在向游人吆喝,祈望和他们合影拍照,赚取一天的酒肉钱。团友们的头颅和目光在周遭的城堡、残垣、断壁、河流、山丘上一刻不停的转悠。
        “要进古堡看看吗?”李导脚踏台伯河畔的丘陵平原,指着那个后来成为监狱,并有一条秘道通往梵蒂冈大教堂的城堡说,大家就把目光移向镜头远处的圣彼得大广场,纷纷回答:“再说吧,再说吧。”
        在罗马普天闪耀的阳光下,我们一路往不远处米开朗基罗设计的圣彼得大教堂赶去。眼尖的妻一眼发现路旁的台湾驻梵大使馆,我说就是因为这个大使馆,还有梵蒂冈要给大陆教会指派神父,中国至今还没有和梵蒂冈建立外交关系呢。
        虽然在许多影片中,以及圣诞新年的钟声里,我们或多或少见识过这个圣彼得大广场,听到教皇几代几世圣诞夜在某个窗台为天主教徒做弥撒的宏钟大闾之声,但是一到现场,我们还是被广场和教堂超级组合的大场面给震撼了!
        圣彼得广场呈现一个完美的椭圆形,两侧弧线抛甩出去,象展翅的大鹏,构建成宏伟壮丽的贝尔尼尼柱廊,顶端齐刷刷傲立着一百四十个举止各异的圣徒雕像,以及他们拖下的重重阴影。
        广场中央有两个还算华丽,但有点老旧的喷泉。一座高高的埃及方尖碑,像一柄长剑直指蓝天。
        圣彼得教堂大殿屹立在广场的西侧,面向太阳升起的东方,以怜悯的目光注视天下圣徒和教民。
        烈日当头,李导兴奋地说,你们可以排队进教堂看看啊!团友们眼见排队的人流没有尽头,心中就打怵。李导说,看看人很多,其实一下子就排到了,一生难得,你们一定要去的。一路上特别随意,没多大主见,基本上实行放鸭式散游管理的李导这回异常坚决。大部分团友就尾随人群往教堂入口处去了。
        我和妻一心一意要爬到大殿圆顶上去看个究竟。在购票处,门卫嘟嘟囔囔地说我的小推车太宽了,好像是不能进的意思,一个穿制服的酷毙了的哥们儿领着我们俩一路绕道,上了另一辆电梯,直达天庭。
        从窄小的电梯间钻将出来,我们一下子看到蓝钻石般透亮的天空,以及教堂穹顶粗糙的脊背。双脚轻轻踩踏石灰和砖头砌成的地面,推车走到巍峨雄奇的圣彼得大教堂的殿额。
        抛目俯瞰,阳光下的圣彼得广场人声鼎沸,如蝼似蚁。这时候,我突然发现在广场上要仰头瞻望的那些挺立在殿顶的圣徒雕像,背后的景象惨不忍睹,其实都是胡乱凿刻或随便涂抹的烂石灰。好像我们在中国乡村庙堂经常看见弥勒佛肚子里掉落的破絮烂草一样。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我的脑中旋即蹦哒出这样几个字,想到一辈子没离过江南老家、一百零一岁仙逝的老祖母经常数落我的话:“你呀你呀,看什么总要看到搭台唱戏的人拆掉最后一块戏台板。”
        窃笑自个儿那股子凡事盘根究底、坐穿牢底的劲头,到底是优是劣。
        正当我们游兴最浓的当儿,妻说离集合时间只剩十分钟了!
        她立马攀爬殿顶之上的另一个殿顶,和我乘电梯直落人满为患的大殿堂,拿相机咔嚓咔嚓拼命拍摄那些旅游手册上介绍过的种种雕像和壁画……时光似箭簇鸣镝般飞逝!
        我们气喘吁吁赶到广场东边入口处集合点时,并没有看到一个团友的影子。
        过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便衣和秘探般分布四周的团友慢慢聚拢,呈现他们渐渐清晰起来的熟稔面孔。
        李导嘴里叨叨着“来迟了,来迟了!”
        跨步前来。这时候我才知晓,那位上海来的穿港衫的严老总,竟在阴凉处吞云吐雾地歇息了一、两个小时,哪儿也没去!
        而我则突然省悟过来,大惊失色,我们连米开朗基罗的《西斯庭天顶画》都没顾得上看啊!
        妻深表遗憾之余,说她好象朦胧地拍摄到天顶画的某个角落,我们就一个劲地翻看相机。
        还有那尊举世闻名的圣母怀抱耶稣的《圣母怜子》雕像!还有那幅厅堂和台阶散乱地站了、坐了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以及五十多位学者名人的拉斐尔名作《雅典学派》!连个影儿都没瞅到,哎哎,连肠子都悔青了。
        那年月,米开朗基罗三十出头,他在罗马所憧憬的,是超人的力量,无边的广大,把神明的意志或上帝的天赋融合艺术创作中,在白石与画布上做史诗。
        《西斯庭天顶画》以圣经《创世记》为主线,绘画面积接近六百平方米,人物多达三百人,在长达五年的时间里,米开朗基罗孤独一人,天天仰卧在十公尺高的台架上,蜷背跷脚,绘画工程之浩大和艰难让凡人难以想象,真可谓泣天地兮恸鬼神!
        当他完成巨作走下脚手架时,眼睛几乎失明,脸容日见憔悴,不过三十七岁的他,俨然一老叟矣。
        罗马罗马,有生之年,我定会做一次鹿回头,一睹我心目中无与伦比的《西斯庭天顶画》。
        (2012年10月31日,我们此趟罗马行后一月有余,恰逢米开朗基罗创作《西斯庭天顶画》五百周年纪念日,谨以如上文字表达崇高的敬意)
        将近中午,我们来到一座气势恢宏,建筑和雕塑都非常新气、现代的博物馆。后来才得知是维托里亚诺博物馆,它位于罗马威尼斯广场和卡比托利欧山之间,是用来纪念统一意大利的开国之君的。
        我原本以为下来走走就要回转旅行车的,也就不拿小推车了,结果这一去竟在炎炎酷日下趔趄前行,一直游荡到罗马竞技场,累惨了。
        拄着拐杖,时不时搭一下妻的肩,我们沿着帝国市场大街(VIA DEI FORI IMPERIAL)往东南方向走去。先是远远地瞄见玩偶般大小、冰山似隐约浮现的某个建筑物的一角,记忆力马上被唤醒,本能地意识到那就是罗马竞技场了!
        几乎同时,历经千年风霜雨雪的斗兽场也看见一对年过半百的东方游子踉跄前行,在向它徐徐靠近。
        这就有点“你站在桥上看风景,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的意思了。这风景在世上弥留支撑、绝不坠塌,忍受毒日酷雨、蚁爬蛇行的信念、价值和意义,就是在等候你我的光临和眷顾啊。
        大街左侧是古民居,右侧是著名的卡比托利欧山了吧,触目惊心的废墟群间生长着一些柏树、长春藤、桂竹香,野草凄迷,让你依稀辨认古罗马盛极一时的神庙、拱门、碑柱、浴场、牢狱……体味拜伦“余辉下的罗马”的诗意情怀。
        路边照例有角斗士打扮的意大利人在兜售摄影生意。大家干渴得要命,途中的一个新鲜水果店就成了救命的诺亚方舟,但价格却出奇的贵。
        竞技场的形象和轮廓是越发宏大了,那时的罗马帝国横跨欧、亚、非三大洲,把地中海称为“我们的海”,赫赫!
        时间已过晌午,有些团友说饿饿饿,要吃意大利面,就连竞技场也不去了。我和妻,还有姜姓留学生说,到罗马哪有连竞技场也不去的?
        李导说,就给你们一小时吧,在东首凯旋门汇合,还说原先是要坐火车来罗马的,到这儿应该是自由活动时间了,现在乘了旅行车,行程全改了,乱了,抱歉啊!我问李导去没去过啊?他说带了这么多团,还真是没去过。大家作鸟兽散。
        气势雄伟的罗马竞技场此刻矗立在我们身旁,叠立的拱门数不胜数,石壁上有烟熏火燎的痕迹,它一再地出现在好莱坞大片《斯巴达克斯》、《角斗士》,以及BBC和HBO联袂制作的电视剧《罗马》的镜头里。
        但是,你今天能亲身站立在弯曲地伸向蓝天的巨无霸建筑旁,在凉爽的阴影中排队入场,近距离观看圆硕鼓胀的外墙历久年深造成的斑痕凹迹,顺便摄下某位罗马摩登女郎肉色生香的侧面,还是很感动。
        拜伦的诗这样写:“如果斗兽场站立着,罗马就站立着;如果斗兽场倒塌了,罗马就倒塌了;如果罗马倒了,世界就倒了”。

如今斗兽场依然站立,但罗马以及西方世界却有渐渐衰落的况味,其中的道理,大概只能在斯宾格勒的《西方的没落》一书中慢慢揣摩了。如果能早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来罗马,我又会怎样思,怎样想?
        随着缓慢移动的人流,在多立克、爱奥尼、科林斯式圆柱构成的廊道里前行,好不容易买到每人十二欧元的门票,已花去整整半小时。
        在斗兽场第一层宽敞的圆型廊道里盘琚A仰头看见竞技场高耸云天的残垣断壁,侧目瞥见拱门外头的热街闹市,就是找不到通往二层的阶梯,我的腿累得像软脚虾。
        时间在分分秒秒的过去,游人如织。后来总算走到二层看台了,微风拂面,视界非常辽阔,辽阔得就像你站立在扬帆大海艨艟大舰的前甲板,翘望地球远方消失的地平线。
        整个椭圆型巨碗内竖立着成百上千爿颓墙败壁,犹如敌军纵火烧掠过的村庄或城池。
        这座充分体现两千多年前古罗马君王雄才大略,容纳九万观众的竞技场的看台逐层向后退却,形成了阶梯式的坡度,所有墙体和座位都向圆心的中央倾圮而去,大有排山倒海之势,无论何处的观众都可以尽情观赏下面大剧场上演的剧目。
        我们一行三人,一边在竞技场的环形券廊上绕行,躲过断壁间阳光投射的阴影,多角度拍摄它的全貌,唯恐漏下任何一个切面和细节。
        最惊奇的发现莫过于,现在的竞技场其实是没有一个完整平底的,不知是有意揭掉,还是自然塌陷,这样正好可以看到裸露的残垣旧壁构成的林林总总的机关暗道。
        遥想当年,古罗马帝国的奴隶主和贵族正是利用豢养此处的各色猛兽,通过连接地面的管道,向剧场奋力格斗、拼命厮杀的奴隶发起突然袭击,置人于死地的。
        这时候我仿佛听到莫言在《丰乳肥臀》一书所写“遍地滚动、象生蛋母鸡一样咯咯叫着的人头,”以及狮啊虎啊被人杀戮的哀叫声。
        也或许,这些机关暗道做了输水道,人们将洪水引入表演区,形成一个浩瀚辽阔的湖面,表演惊心动魄的海战场面。
        尽管古罗马君主为了娱乐观众,从利比亚引来比今天多出五十倍的狮子,但兽王的力量抵不过一个南非族人或黑人的灵巧,他敢用轻便的武器,面对面袭击狮子,狮子除了人,没有别的死敌。
        人是最高贵的,他(她)本性完善,只需一个种类便可适应各种气候和地质地貌,虽然不同气候会烙出不同肤色,而动物是低等的,本性不完善,所以会有千殊万别的种类来适应不同的气候和环境。
        今天,狮子的种类缩小到从前的十分之一,但人类自古罗马以来,历险犯难,步步惊心,数量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大大增加。布封在《狮子》一文中的阐释和我的思绪撞击,产生了以上共鸣。
        我们三人忍饥挨饿,以手头仅有的一点水果充饥,跌跌撞撞地从竞技场出来,口中呐道“晚了,晚了!”总觉得大大超过集合时间了,结果冲到康士坦丁凯旋门的时候,那些吃意大利面的旅友一个也没有露脸。据后来他们解释,那个中国人开的意大利面馆门庭若市,从排队,下面,煮面,到吃面,足足花了一个半小时。
        这真是:餐厅一碗面,世间千年游啊!
        午后,我们还到了《罗马假期》的拍摄地“真理之口”,以及风情万种的西班牙广场和许愿池,它们错落地分布在罗马相当现代的建筑群和街区中。
        李导说,在许愿池,扔一个硬币是要回罗马,扔两个有浪漫史,扔三个就是要结婚或离婚!北京来的丽枝笑盈盈地说,她扔了两个硬币,大家就笑着起哄:“你要有爱情了!”
        她就摆出一副喜滋滋的模样。
        末了,李导说,万神庙要去吗?
        妻说要要要。
        我在气宇轩昂的神庙旁的小店买了一块母狼喂婴拓片,那母狼丰硕的乳房与饥不择食,争抢进食,乃至手舞足蹈的两个男婴构成的剪影是如此天衣无缝、温馨和谐!但据说筑建了罗马城后,兄弟俩就大开杀戒了。
        一天干掉一个罗马,累得差不多趴下了,这群中国驴友太厉害,太可怕了!这种鲸食式旅游和中国人在国外的经商方式如出一辙。
        单说我们温州老乡在罗马就开有一百多家餐馆、无以数计的皮革厂和店铺,他们起早贪黑,夜以继日,闷声赚大钱。于是乎,罗马乃至欧洲人就有怨言了:“上帝造人,白天劳作,入夜歇息,天经地义,现在你们这样干,让别人怎样活啊?!”
        真的,中国人是要反思一下他们的休闲和经营方式了。一个罗马,怎么的也应该转悠个两、三天、四、五天的吧。
        光荣属于希腊,伟大属于罗马。离开罗马去比萨的路上,我们听到齐司机有关“条条道路通罗马”的解释,那是因为罗马帝国极度昌盛、快速扩张时期,他们每到一地必建粮道,粮道多多之故也。
        而在我的心中,则想到罗马帝国虽已灰飞湮灭,土崩瓦解,但它作为西方文明的“灵魂之城”,却留下了极其丰富的建国理念和精神遗产,诺大的美利坚合众国或拉斯维加斯的凯撒王宫,也不过是罗马及其欧洲在美洲新大陆开张的一、两家分公司或子公司啊!
        (本期未完,下期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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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俭美:这一次我们在欧洲看到了什么?(之 五)

                                                                                                                                                     加州    王俭美

 

      本文作者王俭美
    王俭美,浙江温州人,1992年底移居美国洛杉矶。走南闯北经历颇丰,曾就读温师专(现温州大学)中文专业,后赴西藏拉萨师范学校任教,辗转哈尔滨,获黑龙江大学文艺心理学硕士学位,并留校任教,为黑龙江省作协会员。赴美伊始,在中餐馆打工刷盘子,后在《侨报》做工商记者,现任美国贝佳天然药业总裁、温州旅美同乡会及浙江经贸文化联合会荣誉会长、中国侨联海外委员。先后出版《美梦成真》、《布达拉宫的金顶》、《我和遥遥在美国》(中国作家出版社版,曾在《美洲文汇周刊》连载)、《洛杉矶女孩和她的创业老爸》(上海文艺出版社版),及长篇小说《百万山庄》(中国作家出版社版)等六、七部专着和几十篇文艺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