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接上期)
    (六)从比萨到苏黎世
        从罗马外围的某个旅店去看比萨斜塔,要穿行那条被风吹得笔直的意大利一号国道,道畔栽种着细叶尖尖、绿光闪烁的橄榄树。当计划太久,等待太久的眺望真切地发生在细雨迷朦的眼帘之前时,我才清醒地意识到:以前有关比萨斜塔的概念有多大的偏颇。
        首先,比萨斜塔座落在一处保存完好的城池内;其次,该塔不是形单影只、遗世独立的,它所耸立的奇迹广场绿草如茵,散布着一组庞大的乳白色大理石建筑群,有大教堂、洗礼堂和墓园。
那些建筑物都是端庄肃穆、循规蹈矩地按照地心引力垂直竖立,指向飘洒绵绵秋雨的天际的,唯独稍远处那幢圆形钟楼,从根基开始,精灵古怪地向东南方倾斜,成就了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遴选为世界遗产的比萨斜塔。
        “Wow!原来是这样啊!”妻撑着色彩斑斓的花雨伞在玲珑剔透、美丽白皙的斜塔前叫唤起来,这种极其鲜明的正、斜对比让她的神经异常兴奋。
        我按照北京王老师的示意,做出“托塔天王”的姿势,让摄影镜头铭刻这一惊世奇观。
        太多的探索者揣摩过这令人蹊跷的歪斜:地基不均匀?土层松软?地面下沉的累积效应?无数次的修缮都无法阻挡塔楼每年倾斜一毫米的总体命运,并且因“斜”得福:出生此地的天文学家伽利略在塔上做过著名的“自由落体实验”,每年几百万的游客纷至沓来,人们甚至把东倒西歪却绝不坠塌的斜塔现象看成意大利民族历经磨难、生生不息的精神象征。
        脚底的空气转向了,这就往意大利境内的最后一座城市米兰开拔了。秋雨的寒意紧裹了车身,滑落的雨滴宛如离人袖口的泪珠。所剩的时光不多,车内旅友的情绪自然有些惆怅,随即温热起来。不知是谁的提议,每个天涯萍聚的旅人都开始叙说自己的“今世前生”,气氛相当融洽。
        北京王老师感慨地说,出来旅游,旅伴很重要,先头有点紧张,好在一切都过去了,这样挺好的。
        齐司机在嗒嗒的雨声中道出了自己坎坷不平的留学经历,接着说:“加上山西人的倔脾气,有点二……还请大家谅解啊。长相呢,还真有点困难哈,从前有个小姑娘来旅游,接她时连个行李都不敢给我,一直到威尼斯游船上,觉得本导游内心还是挺热乎的,象太阳,才吐露真言,说出看见我的第一眼印象……呵呵!”
        满车的人都轻快地笑了,我和妻交换着眼色,也偷偷地乐了,这就算和齐司机冰释前嫌了吧。那么要不要现在就把小费交给他和李导了呢?我下意识地克制了自己的小冲动: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就坚持到最后一天再给吧!
        意大利米兰是享誉全球的时尚都市。上世纪八十年代,米兰、伦敦和纽约的奢侈品商店里,到处都是富得流油的日本人,三十年过去了,中国游客如过江之鲫,取而代之。但是我想,西方的摩登时代发轫于1851年的英国伦敦第一届世界博览会,那时开始出现的集社会、生活、艺术于一体的观念,引来服装、服饰、家具、建筑、玻璃、工艺品行业的大革命,香奈儿紧跟女性脱掉束腹内衣的风潮,设计出现代女性简单、舒适、整洁的服饰;欧洲女性享受悠游自在的时光,她们骑着自行车到处闲逛,手持猎枪进出森林;巴黎红磨坊的康康舞享誉欧洲;奔驰汽车、豪华邮轮相继问世,人们可以走得更快,更远(当然也就有了泰塔尼克号邮轮的沉船悲剧)……
        人家西洋人享受了一百五十来年的豪华、奢隐、休闲生活,咱们中国乃至东方人也该尝尝个中滋味了,只是来日方长,这才过了几年的好光阴,顶多是根破土新芽呢!
        已近黄昏的米兰,空中布满号角和兽蹄般的印迹,太阳的余辉照亮了多莫大教堂辉煌华丽的前额。
好象是无数的利剑长矛直插天庭,每一次看到这座世界最大的歌特式建筑,我总会想到马克﹒吐温对它的赞叹辞:“大理石的诗。”
        教堂前的大广场今晚有一场大型演出,灯光、布景、舞者组成的阵势强大而安静地等待夜幕的降临。我和妻在对面的临街饭店用过餐,肠胃的不规则蠕动,以及种种不适,使我没心绪去请那位衣冠楚楚的小提琴手弹奏帕格尼尼或者谁谁的名曲。
        华灯初上,我们和米兰作一次诀别。
        中国游客的欧洲七、八天行旅总会搭上一个小国家,以显示数量众多。十年前是卢森堡,这次是念起来挺拗口的列支敦士登。这国家小得地图上找不到一条国境线,但人家就有本事在列强割据的南欧大地绵延不绝,像煞狮子身边的小跳蚤。列支敦士登值得一提的是金融业,富豪们当然要把它作为避税天堂啦,当然,这里的邮票和假牙也是颇有特色,品质上乘的,还有什么可说的呢?那就是大文豪歌德据说在此住过两晚了吧。
        有三、四个胸脯丰满、笑靥灼人、青春可羡的女大学生坐在小小市政厅前的水泥地上画素描,我坐在她们身后,她们侧过身来,在清爽的秋风中合了个影。
        随后,我叫上了北京来的王丽枝。这时候,我们都吃过列支敦士登的特色午餐土耳其卷饼了,双眼放光,仰望这个奇小无比的城镇阳光照耀的山岗,山岗上有幢规模宏大的碉楼,里头住了他们的国君,也可称大公或亲王的。“我知道,我知道这个国家,前段时间还在网上打广告呢,你要是租两个晚上,用八十万欧元,整个国家都归你,办婚礼啊什么的。”
        女儿后来告诉我,那是在洛杉矶机场回家的路上,我们在絮语世界,一架飞机闪灯飞过,列支敦士登的汉斯﹒亚当二世的王妃提着长长的裙裾走下秋露打湿的台阶。
        地域的差异性显而易见,人们总在讨论这里的绿,比那里的绿更绿。游览瑞士这个欧洲不大不小的国家,你的眼睫、额际以及太阳穴,总会爬满漫无边际的绿。
        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所有的山岭山丘山峦山坡怎么也会有碧绿丰茂的青草地呢?那是莱茵河水浇灌的吗?那是高山雪水浸润的吗?还是人家的土壤和草种本来就好?
        大概只有“肥美牧场”四个字可以形容这一方土地的美景,那是卢梭在《瑞士圣皮埃尔岛上的欢乐》一文中描写的。看见灰、白相间的奶牛躺卧在深草中憩息的情景,一位旅友甚至发出了“做牛当做瑞士牛”的感叹。
        妻对一个风光旖旎的旅游景点的最大赞美词肯定是:一定要带女儿到此地一游!这会儿又说要建议女儿将来度蜜月一定选瑞士。山川之国让她感动的还有,她在路旁的某个休息站洗手间弄丢了黑金手链,一位年过半百的瑞士女人拾金不昧,一路追出来还她。
        树木翁荫,绿原处处,山色空濛,隧道隧道隧道。瑞士普通的隧道都有五、六公里长,最长的甚至可达三十公里。那么,它的燧道机肯定是世界一流了,同时缆车出口也是强项。
        妻说,几个月前在云南大理旅游,上苍山乘坐的缆车就是瑞士产的。更不用说它发达的旅游、钟表和金融业了。
        这个欧洲幸福感统计名列前茅的国家,公民可提案,家家挂国旗,初来乍到的人到处看到红十字旗,心想怎么会有这么多药店呢,哈哈!其实瑞士国旗和国际红十字会的旗帜是阴阳相反的。
        在瑞士卢塞恩,我们看到了据说是世界上最悲伤的狮子!一泓潭水在阳光的反射下,映照着彼岸的百兽之王,它一脸悲情,咧嘴恸哭,一条腿膊无力地垂挂在战死沙场的战将的盔甲上,无声的泪滴浸湿了洞穴。瑞士从此变成了中立国,再不掺乎任何战事,立志做个和平使者。这是我随便一想啊。
        妻要在卢塞恩三层楼的钟表店购表给女儿。我依照惯例买了个镌刻卢塞恩风光的纪念盘子,妻看后取笑说你买的是烟灰缸嘛,这个丑可丢大了!这世上哪有这么大的烟灰缸呢?也许是没看清上头写的英文字母?哈哈哈。
        卢赛恩的钟表店门庭若市,挤满大陆观光客,个个嗓门蹦亮,柜台里三分之二以上的导购都会讲中文。
        妻醉心于购物,扔下我不管了,所有的团友都迷失在十来间钟表店里,我只得自个儿出去觅食,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不中不西的餐馆,一盘炒面,整整花去二十欧元,贵得离谱,这是我此趟欧洲之旅唯一单独用餐啦。
        瑞士是非欧盟国,年前加入“申根公约”后,中国内地、香港及台湾的过境客大幅增长,大多数人都会带走一、两块手表。“谢谢中国!”赚得盆丰钵满的店老板对妻说。
        “一次一个店来了七个中国人,买了四十五只劳力士等名表,店老板要人驾着直升机到别的店调表来卖,最后他们是用麻袋把表装走的,信不信由你,反正我信了!” 齐司机一本正经地说。
        这使我想起一些大陆富豪出国购货时的九字口头禅:“有多少?还有吗?我全要!”
        同车的大陆团友普遍反映说,从LV包到劳力士手表,国外比国内几乎都要便宜三成以上,买这些东西早就把机票钱赚回来了,所以大家买起奢侈品来就像到菜市场买菜一样。
        而中国人还是过惯苦日子,知道勤俭节约的,所以大多旅客一边买高档货,一边跟旅游团睡廉价房,反正一天到晚都在外面跑,要睡那么好的酒店干嘛呀,许多人甚至连餐馆也不上,宁愿呆在旅店吃方便面(也是因为不习惯西餐)。不少大陆旅友会把超过三分之一的预算用在购物上,省下吃、住费用买奢侈品,这跟日本乃至欧洲游客大相径庭。
        所有的旅友都把退税单递给导游,让他交海关办理退税手续,如若漏缺,店家三个月后会从你的信用卡中扣回预退的税款。只有瑞士是单独退税,此趟出行的其他所有国家都在德国出关时统一退税。
        我们面对一座城市,一汪湖泊的好恶情绪大多与旅途的际遇,以及它曾经留给我们的传闻有关。
        去瑞士苏黎世的路上,我们显然已与齐司机和好了,他也乘机通过一旅友带话给大伙儿:他是靠手头这活儿吃饭的,拜托大家不要把路上闹不愉快的事告诉公司了!还说特意在苏黎世多逗留一上午看湖光山色。其实昨晚,齐司机在吧台孤零一人喝啤酒时,已和我与妻搭腔,说旅馆的菜“贵,太贵”了。
        无论过去多少年,我和妻都会记得,那晚我和她在旅馆灯光璀璨的前厅,指点着挂在墙上的地图,研究过这个欧洲最富有、最宜居城市的地理位置,此地有一百二十万人口,和日内瓦一样,都是古罗马帝国重要的海陆中转要塞,利马特河缓缓流过城中央,夹岸花树成荫,我们住在城之北。
        清晨,我们向苏黎世湖进发,晴光潋滟的湖泊呈新月形,比中国的西湖略小些。李导指着湖旁一个专供女生洗澡的船廊说:“那年,我看见一些非常漂亮的瑞士妞进到里头去,我很喜欢这个城市!”
        男驴友的目光就往隐约的门廊里头瞄啊瞄,心中有些莫名的冲动。后来我给李导看一张新购的明信片上的美女,那美女背向画面,撑了把描有瑞士国旗的遮阳伞,蜂腰肥臀,一条乌黑的发髻妩媚地垂落,远方是皑皑雪山。瑞士可是世界十大美女出产国之一呢。
        李导说,不包括委内瑞拉吗?
        我说对对对,要加上。
        令人心境旷达的湖畔有戏水的白天鹅,它们如此悠游自在,与静谧的湖光山色简直是绝配。电车汽车车水马龙,在湖滨大道无声地涌流,提醒人们不能耽于冥思苦想。略微有些缺憾是觉得苏黎世湖似乎有些单调和苍白,或许,是彼岸鳞次栉比别墅群的历历白墙有点不搭调?或许,环湖大道上还缺少一些钟楼的尖尖穹顶做点缀?
        我驻足于湖滨装饰成时钟模样的花坛旁,在小卖部挑选风景秀丽的苏黎世纪念盘,大一点的竟要到四十五欧元,创下全球最高价,真的很无奈,也就只能要个小一点的。哪知道拄着拐杖走路不小心,盘子碰到拐杖的某一瞬间,只听到叮当一声,就崩然作碎了!
        我非常晦气地丢弃了盘子的尸体,迟迟不想向妻提及此事。这种小境遇让我突然觉得那个售货的高个子白人老头只知赚钱,连起码的售后服务都没有,后来在德国法兰克福机场免税店,看到女店员一丝不苟,为我里三层外三成地包装盘子,就很有感慨。
        上海严太太和她的先生这会儿坐在湖岸的树荫里有感而发:苏黎世好是好,但生活成本太高,坐吃山空啊。这就叫到了苏黎世才知钱少,据说这城里一半以上人口是百万富翁,真的是山不在高,有仙则名,国不在大,有钱就行呵。苏黎世隐居或半隐居,来自世界各地的达官贵人、王侯公爵到底有多少呢?大概谁也无从知晓。
        茜茜公主在此遇刺身亡,马克思在此著书立说,流亡海外的李宗仁也正是从此地启程回归祖国的,而陪同李氏返乡,受到周恩来亲临机场欢迎的,就有妻和我的好友程君的先父,妻说一回美国就要和准备写传记的程君说一说,劝她到苏黎世亲自走一走。
        就在苏黎世湖畔的支路上,等侯几个购货的旅友回车,我昏昏入睡的那点时间,妻突然跑去买什么手表了。没多久她就回来了,我瞅到一个精致的蓝盒子,里头装了只标价1800欧元的浪琴女表,“给妈买就是给我自己买!”妻的语速象飞鸟一样快,显然是一路思忖的。我就努力调整心态,尽量往“对”和“是”的方向想,不再吱声。
        不过心里还在埋怨她出来不多带点现金,穷家富路,万一接下来旅途钱不够花怎么办?
        “还有信用卡啊!”妻像个富婆似的说道。我说我怕路上刷卡不安全呢。哼,炫富,瞎起哄,看着窗外飞掠的景色,我这样想。
        人的“互相激励”心理是很普遍的,看到人家都挤在手表、化妆品、皮具柜前,其他团友买了自己没买的手表,在莫名冲动的驱使下,竟然跟风去“血拼”了,妻这回的表现极典型。
        她和女团友们初步估算,从卢塞恩到苏黎世,全车十几位旅友共购了八只名表,无数把瑞士军刀。
        不过妻也明白,美国游客和中国大陆旅客其实是不能比拼的,美国来欧洲购货不见得便宜。回美后,女儿在网上把妈妈买的两只手表比了价,发现给她买的施华洛奇表贵了一百美元,给外婆买的浪琴表倒是便宜了区区两、三百美元的。
        那一个洛杉矶的夜晚,我看到妻和女儿手拿计算器,在欧元、瑞士法郎、美元和人民币四种货币间倒腾换算“大宗货物”的比值,不亦乐乎。这落在一个出去旅游,只会买纪念盘和明信片的我等“吝啬男”眼里,该有多大心理落差呵!
        我们的旅游车奔驰在瑞士回转德国的黑森林之中,北上北上。路旁的树木遮云蔽日,黑压压连绵不绝,茂密得像女妖的秀发。只有画家笔下最遒劲的浓墨重彩,只有诗人喉底最深情的歌颂叹咏才能表达旅人对这一方土地的青睐。
        此前,在途经瑞士和德国边境时全车团友已合过影,有点恋恋不舍。这会儿每个人都在说着致谢辞。我感谢齐司机一路上配置的好音乐,佩服他每个城市不用GPS都能轻车熟路。南京来的樊老总说大家“恋恋不舍”是因为有了一个从相识、相知到相爱的过程,夫妇俩还约我们再游欧洲,有可能先去黄山聚一聚。
        北京丽枝说她也表个态吧,到北京来,要去哪,上哪,都可以,我开车,还为你们做菜!
        对默克尔总理情有独钟的导游小李,则在一个劲地劝说北京王老师的老母亲:“爱都爱了,没关系啦,您就随便说几句吧!”
        这会儿,我提醒妻,妻立刻就把我们的小费悄悄递给了坐在副驾驶室的李导,李导点头表达谢意,齐司机拿目光瞄了瞄。
        这真是难得的缘分啊,没有我的老来多病,以及那几趟耽误的罗马之旅,今天怎么会和大家相会在此呢?百年修得同船度,千年修得共枕眠,旅友们,后会有期,多多出来玩,好好保重啊!心中升腾起古罗马贺拉司佩尔西乌斯的诗句:尽情享受吧,我们只此一生。明天你只留下余灰,化作幽灵,一切归于乌有。因为要到维也纳去做自助游,我和妻与大家在德国斯图加特分手。齐司机友好地建议我俩一定要游览此地大名鼎鼎的奔驰大厦。
        北京丽枝在亮眼的秋阳下挥着双手向与我们作别,作别!
        (本期未完,下期继续)



     

           夫妇结伴再次来个欧洲畅销游受益良多

王俭美:这一次我们在欧洲看到了什么?(之 六)

                                                                                                                                                     加州    王俭美

 

      本文作者王俭美
    王俭美,浙江温州人,1992年底移居美国洛杉矶。走南闯北经历颇丰,曾就读温师专(现温州大学)中文专业,后赴西藏拉萨师范学校任教,辗转哈尔滨,获黑龙江大学文艺心理学硕士学位,并留校任教,为黑龙江省作协会员。赴美伊始,在中餐馆打工刷盘子,后在《侨报》做工商记者,现任美国贝佳天然药业总裁、温州旅美同乡会及浙江经贸文化联合会荣誉会长、中国侨联海外委员。先后出版《美梦成真》、《布达拉宫的金顶》、《我和遥遥在美国》(中国作家出版社版,曾在《美洲文汇周刊》连载)、《洛杉矶女孩和她的创业老爸》(上海文艺出版社版),及长篇小说《百万山庄》(中国作家出版社版)等六、七部专着和几十篇文艺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