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最初听说“拾荒”这件事情的时候,首先我在心理上就比较难于接受。怎么会是这样子的呢!孩子们一个个的好歹也是些留学美利坚的硕士、博士啊;博士后、科学家也是一堆堆啊。他们怎么可以不顾面子,又怎么忍心,让自己的老爹娘在这异国他乡干这样的活儿?那时,在我所居住的圣地亚哥某社区小公园里,第一次赴美探亲的我,对很多事情充满了好奇心。人家谈天说地,我就兴致盎然地做一个听客。不知怎么,话题就转到了这儿。谁谁谁在公园捡易拉罐;谁谁谁在街头捡塑料瓶……谈天说地的人说,这有什么稀奇,你去华裔老人爱聚会的多伊尔公园看看,干这活计的人多着哩;除了一个戒毒的白人流浪女子,其它的全部都是来探亲的中国老人;一拨接一拨哦,前边的期满回国,后边的新人又至,总有人不断地往这队伍里填充……他们说,干这个活计,回报不赖……

然后,大家就提到了一对来自南方某省山区的老夫妇,他们起早贪黑的奔波于大学城的各个角落,一天的收入据他们自己透露,竟然达到100美刀!在身份上,他们逾期不归,很多人都知道,但没有谁去举报他们,移民局也不曾找过麻烦;他们说:打死我也不走了……

凡事皆有它的因由。这个现象一下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我并且特别地想要见识一下这对具有几分传奇色彩的夫妻。作为一个华裔老人,我自己也常常去多伊尔公园转悠,交朋结友的同时,也感受这里方方面面的异域风情。公园里的拾荒者也自然而然闯入视线。

人们传说,那个白人女子,曾经有过幸福美满的婚姻;她却不小心染上了毒瘾;戒毒成功后,她不愿再回从前的家,也不接受相关部门为她这一类人安排的特别住所以及生活救助,而是选择了流浪的拾荒者生涯。据说,她的劳动收入基本满足了生活需求。

她推着一辆自行车四处走动,但主要活动地点在多伊尔公园。她把自己收拾的非常干净,这里的公共地带的设施给她提供了她所需要的服务。有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白人男子经常来公园看她,他们就在绿荫下坐着,面对面的促膝谈心,语音低微,笑意盈盈。有时,他们在球场边的草地上搭起帐篷过夜;有时,就在洗手间安置地铺……

但是,有一天有人通知她:多伊尔公园不属于可以野营之地;洗手间瑞安营扎寨也使游客受到惊吓……后来,她就渐渐地淡出了人们的视线。自从她离开后,多伊尔公园的拾荒者就变成为清一色的中国人。准确的说,是清一色的大陆探亲者。

我们慢慢地了解到一些情况。拾荒者,人人皆有其拾荒的理由。比如,江西的一位退休教师,他的孩子个个有出息,一个在此地做博士后,一个在国内大学教书;他本人退休费足够他过上很优裕的生活。那么,他因何拾荒?因为他性格内向,不喜与人交往;他天天上午来公园散步,围着球场走七八上十圈;看见人家在捡废品,又看见这里确有废品可捡;于是有样学样,拿个袋子自然而然加入拾荒大军。既不误锻炼身体,又增加一笔额外收入。

回国时,用这收入买些巧克力、衣服鞋袜之类的玩意儿,带回去当礼物。人家喜欢自己也高兴,也未给此地的孩子添加负担。几好合一好的事儿,何乐而不为?据说,最初,孩子也是不允许的,一怕老爹劳累,二怕旁人说三道四,三怕丢了自己面子……可是,老爹自己乐意,慢慢也就默许了。

再有一个我们湖北的老乡,这是一个年过七十的老头,其老伴业已去世,生活在圣地亚哥的是其长子。这孩子原先学经济,后来改行成为一名神职人员。孩子特别孝顺,几次接他来美。老头一生被人照顾惯了,什么也不会干,到美国后,一日三餐都由儿子儿媳料理。特别值得称道的是那儿媳,对待老公公如同自己亲爹。他家从来不曾发生其它家庭通常会出现的家庭矛盾。

按说,老头在这里应该过得很惬意,可他自身的问题来了。他在武汉生活了多年,目前尚有子孙居住在那里。但他依然操一口江汉平原的土腔,不会说普通话,耳朵还很背。如此一来,与人交流便有困难。除了几个湖北同乡,他难得找到人说话,他又没有什么爱好。寂寞在所难免,感觉度日如年哪。他就吵着要儿子送他回国,说是回去好玩,不愁找不到人打麻将、玩雀牌。

可是儿子不同意,非让老爹住满有效签证期不可。他那儿子是真的孝顺,总觉得父亲来一回是一回,生怕自己有一天也会陷入“子欲养而亲不在”的懊悔之中。老头百无聊赖,只好在公园里闲逛,逛去逛来,忽然自己找到了乐子,那就是加入拾荒者队伍中。

这个老头的派头蛮大,用武汉话说,就是蛮“讲味”。他拾荒从来不兴满场跑,更不与人争抢。他就把一个塑料袋子放在球场边的某个垃圾箱旁边,随那些踢球的小伙子把空瓶空罐往他的袋子里扔。如果碰上有人强拿,也就是直接从人家踢球小伙已然伸向他的袋子的手上截留,他也无所谓,拿吧,拿吧,爱拿不拿。

这里天天都有球赛,年轻的孩子们在运动场上东奔西突,一场球下来个个汗流浃背,谁不喝它几瓶水?公园里本来处处设有垃圾桶,孩子们原先都是将空瓶往桶里一扔了事;后来,见到有人在垃圾桶边特意放置了塑料袋,也便善解人意,把瓶子往袋子里丢了。

我注意到,这些美国青年孩子非常善良,他们丢瓶子都是轻手轻脚的,生怕伤害到别人的样子,看那光景,似乎不光是怕对他人身体的伤害,好像还有心灵的伤害。

有一回,我从球场经过,那老同乡便拉着我聊天,他的袋子自然也放在垃圾桶旁边。踢球的孩子不时地有瓶子扔进他的袋子,当然也有人扔进旁边的人的袋子。那时,我的目光恰好与一个孩子的目光相遇。呵,他颔首朝我微微一笑,显得非常友好,他肯定以为是我放的袋子,他们总是以这种态度对人。我想,这样的态度确实让初到的拾荒者有几分放松。

但我依然疑惑:大家捡到瓶瓶罐罐,如何处置呢?有人告诉我,多伊尔公园正门的大街Regents Road的斜对面、VONS超市的进口旁,就是一家废旧物资回收站,其路程,绝不超过10分钟。

这倒也好,方便大家。并且多数拾荒者都推着一辆超市的购物车,来来回回的。而人家超市,既不收走你的车,也不骂你,好像你使用的东西原本就属于你。

我那老乡更舒服,他的战利品一袋一袋拎回家,反正他家离公园也近。积攒到一定数量,他那孝顺的儿媳开车去帮他卖掉。回头钱是一分不差的交给他老人家。他要钱作甚?嘿,以后回国去打牌呀。
我曾经问过他的所获,不为别的,只是想了解了解。他一是知道我不干这活儿,二是他也无甚心计,他这么说的:换成中国钱的话,一天百把块哩。

关键是,老头找到一个在此地混日子的好办法。也不跟儿子吵着要回国了。他天天看人家年轻孩子踢球,管他懂是不懂,他每天都乐乐呵呵了。儿子见老爹高兴,自己也就放了心。你说,这难道不是个好事吗?

还有一位山东的李女士,年轻时原是一名乡村教师。那时丈夫在部队当兵,她一人带着两个孩子,又要上班又要忙家事;学校又远,每天都得翻山越岭。日久天长实在支撑不下去,她便辞掉教职回家,一边种地一边管孩子。可现在老了,问题就来了,她没有退休费,靠丈夫在乡镇企业的一点养老费,二老的日子过得很是紧巴。

儿子如今在美国做博士后,有媳妇、孩子要养。他倒是非常想奉养二老双亲,可目前尚无经济实力。他只能靠着一点孝心,接妈妈来美国开开眼界。刚强的妈妈根本不愿成为孩子的负担,现在不想,以后也不想。到儿子这里后,白天她主动帮儿媳妇带孩子和干家务活;夜间就到公园,和许多人一样捡瓶子。

儿子开始也是不准。可妈妈倒开导起孩子:我是凭劳动挣钱,不偷不抢的,怕啥哩;再说,夜里出来转转,呼吸一下太平洋的湿润空气,对身体也有好处,还能和朋友聊聊天,是个好事哩……

公园里的拾荒者,多数都是李女士这种情况:农村人,曾经辛劳一生,到老,却没有半分钱养老费;现在有机会走出国门,便逮着这机会,想方设法挣几分银子,尽量不让自己成为孩子的包袱。好在此间政府,此间民众,普遍不干涉他们。公园里的一些探亲者,也慢慢理解了他们。

曾经有人嘲讽他们,说他们此举“有损国格”。多数人却并不苟同这种说法。人家老美都从来不歧视这些拾荒者,你们作为“自己人”,不同情也便罢了,何必要摆出一副“正统”面孔,居高临下地对人家说三道四?人家碍着你了吗?

是的,你的命好,你一个月可以拿到几千甚至上万的养老费,你可以随心所欲地吃香喝辣,可你想过没有:假如你也没有半分钱养老费,你能保证你仍然具有一副“正统”相吗?

说到这里,我要插一段佳话。这是一段与李女士有关的故事。

话说故事中的李女士白天带孙女、夜间捡瓶子,她的勤劳、朴实,被天天来公园散步的一名白人老太太看在眼里,老太太于是常常找她聊天。李女士自然是不懂英语的。好在公园里多得是中国的年轻人,他们就自告奋勇当翻译。

谈去谈来,老太太对李女士越加充满敬意,及至再见到她,便要来一个大大的拥抱。嘿,那亲切劲,仿佛一百年不见。有一天,老太太还提了一个崭新的不锈钢饭锅来了,一定要送给她这位新结识的中国朋友。她说,李女士家里人口多,做饭时用得上它;她又说,这是她的心意,请李女士务必收下。

目睹此情此景,我们的那些充当翻译的年轻姑娘,一个个感动得稀里哗啦。何谓国格?李女士这个人,这个事,我不知是否牵涉到国格。

好,现在我要讲述我上文已经提到过的那个广为人知的传奇拾荒者的故事了。

下面是两段我自己曾经的记载,现略加补充、整理,贴于兹。或可有助于诸位朋友了解其人其事。
 

2007年6月2日 周六 晴

今天又现蓝天白云。下午,本打算逛老路,过VONS(多伊尔公园对面的超市)时,意外见一女背几大包垃圾,猜想是大公园人们常说的南方来的“打死也不回去”“日挣100美元”的人,一问,果然。
此女不知何年出生,却知属马。推算,应是1954年出生,53岁了。此人还善谈,也肯说。育有三孩,大、二为女,均聪明。老大,中考地区第七名,却因家中无钱未能升学,现在某地打工,一家皆去;次女在美,硕士,有一孩;老三,儿子,南方某高校任教,年近三十,尚未成婚,说是无钱买房。

(听人说,他们老夫妇系女儿快诞第二胎时,签证过来,原是准备帮带孩子;婴儿却胎死腹中,当时已七月大!老夫妇从此不肯走,留在此地拾荒。女儿家中住房并不宽敞,二老住在客厅里,造成孩子们诸多不便。二老不肯回国,女婿的父母便不能前来。女儿劝过他们,暂时回国,日后与女婿的父母轮流再来。他们不答应。因而极为影响女儿女婿关系。二人在此拾荒两年,据说已挣人民币40多万。)

交谈中,她说愿意把捡垃圾的诀窍告诉我,并且可以带我去实践几次。她说,最初他们也是在公园里边捡的。但现在很少去了。为什么呢?一是公园的同行多,争争抢枪没意思;二是公园的资源有限。现在他们是到处跑,大学、海边、摩尔城、周边各小区,不然,留下来还有什么意义?

我笑,摇头,谢谢她。她忽然问我:那么,你是要写我吗?嘿,我的经历是可以写成一本书的呢。
我惊讶,她竟然会如此说话,可见她是有一定文化。

她,6岁丧母,下有一弟。父续娶,后母又生5个。她念过极短的书,很小上学,成绩超过大孩子们。后母来后,不让再念,从此照顾弟妹干诸多家务活。14岁即砍柴挑担,个子被压矮。(她的个子确实够小,1米四几吧?且干瘦)言其丈夫也苦,丈夫属牛,应是1949年生人。

在废品回收站,我看见了她的丈夫,中等个子,极瘦,脸色蜡黄,似有病在身。这男子却不愿多言。说是“若在国内,我什么都告诉你”。可能是怕我知其“商业机密”。我告知:一,尊重你;二,你不偷不抢,光荣。

我在废品回收站观察了二、三小时,看到这里只收易拉罐与塑料瓶(盖子要求分开,里面的残液必须倒出)。论磅,电子计量、开单;出货人须当面签收,VONS店中取款。职责很分明。回收站只有二、三名工作人员,很忙,除了收货,还就地将货品分类压缩成一个个的长方形“大饼”,以便运输。不大的回收站里,加工的机械很齐全。

这夫妇俩货多,每次都是几大包,也许他们是隔天才来?在回收站,遇到有货少的人来了,他们要先让人家。看得出来,很多人只是在卖自家的废品。这里也回收纸盒,但不付费。纸盒要推至超市的另一角落。夫妇俩在等待的过程中便主动帮忙做清洁,推纸盒,看样子与回收站的人很熟。

女士跟我说:“今天第一次见到你,就有很亲切的感觉,因为你不歧视我。”

她还说:“我们到此地两年多,只有两个人肯听我说话。一个是多友公园认识的一位上海大姐,另一个就是你。今天是我说话最多的一天。许多中国人都瞧不起我,嫌我脏、丢人……”

她又说,将来回国,想在儿子任教的省城买房;到时说不定要邀我去玩。

我从她的言谈中,感觉她对前路似很徘徊。一会说丈夫回去,自己在此做佣人;一会说会和丈夫一同回去。

今日未携相机。憾。

夜,去找明珠(小区的一个年轻姑娘),问今夜教会有无活动。提起拾荒女,原来他们亦曾试图联络其女儿,那一次是在今年春节,女儿一家三口外出吃年饭,不理睬爹妈。老人家在外哭诉。

 

2007年6月8日 周五 晴

下午还书明珠。往VONS那边闲逛,有意无意间,又遇见拾荒夫妇。女士与我亲热得很哩。说想去当保姆、 带小孩,已有人介绍雇主、与约见面,结果一旁有人打破她的身份,活也干不成了。这种事情有过几次。也不知得罪了人家什么。她说不知何时回中国,很茫然、很矛盾的样子,挺让人同情。但是这里拾荒,显然又强于国内N倍,甚至无法可比。他们天天在小区的游泳池洗浴室里冲澡,随时有热水用。国内有此条件吗?

这时正好遇见VONS有人下班,与之打招呼、挥手。问其说什么?曰:不知道。只知是友好,说明人家平等。并且拾荒的人推超市的车装自己工具走,从来无人干涉。

我说,听人家说VONS给你发过一个环保奖?鼓励你对这里市容环境保护的贡献?

她笑,说:哪里,就是我去人家小区,人家的家庭垃圾蓝桶(装可回收物的那个),那些蓝桶周末晚上推在路边,第二天会有垃圾车来运走。我们一些拾荒者去翻捡,有的人不自觉,翻过桶,乱搞一气,只管拿走自己想要的东西,地上一片狼藉,他也不管,桶也不去还原。居民烦了就投诉,最后就不让拾荒者进去。我和那些人不一样,我事后会把现场收拾干净。人家不烦我,还主动给我东西,还到VONS反映……

不容易,国内农村的人无劳保,在此干这别人不干的活儿,而她,竟把一个事情干出了品位,当然应予肯定。

以上是我当年的两篇记录。7月,我就回国了。走之前我去VONS,想与她道别,但未见着,她四处奔波去了。

第二年,我家外孙出世。九月底我重返圣地亚哥,听说拾荒女士仍然在这里未走,我心里很是欣喜,想着这回无论如何也要给她拍照。十月上旬的某晚我去多伊尔公园散步,碰见石家庄和哈尔滨的几位朋友。问起那拾荒女士,大家都知道他们,但是就在前几天他们夫妇已经回国了!据说,这一次,他们带回去的是等值一百多万元人民币的票据。

我感到无比遗憾和懊悔,我要是早点来找她就好了,谁知道她这就走了呢?她是超期又超期的探亲者,这里且不说她家里的关系如何,单是她的超期,她恐怕再也难以踏入美利坚的土地,因为这里是一个凡事讲究规矩的地方。也就是说,我和她,从此再无见面机会。

关于他们的故事,多伊尔公园一直都有传说。第二年的说法是:老夫妇带回去的血汗钱,居然被那在高校任教的儿子赌博,输得一干二净!据说这并非妄言,而是他们家的人自己说出来的……

天呐,那个女子弱小的个子,那个男士蜡黄的面庞,在我的眼前晃去晃来,不肯消失。那时,我宁愿相信:那个传说只是一个谣传,一个谣传……
 

           

子女都是知识分子父母却热衷捡破烂
我在圣地亚哥遇到的华裔拾荒老人

                                                                                                                                                      加州  万桂香

 

                           本文作者万桂春简历:
                                1949年出生,湖北武汉人,在中国工作期间,曾在企业及新闻出版机构工作,2004年退休。

                                有作品多篇散见于国内报刊。曾经在《美洲文汇周刊》“生活啊生活”栏目发表过《我表姐

                                早莲一家三代女子的婚姻爱情》等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