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接上期)

 

这一趟欧洲行程即将杀青,第二天在维也纳,我们游览了美泉宫、柏尔威岱皇宫。

的双眼,一只装着此地的鸭绿色园林,一只瞅着回家的来路。

无论如何也要说说维也纳近郊神圣罗马帝国、奥匈帝国的皇宫美泉宫(也译善伯容,Schloss Schonbrunn)。深怕时间不够花,我们八点半刚开门就买了两张13欧元的门票进场了。这是比巴黎凡尔赛宫规模略小的欧洲胜景,撩开那层总难遮掩、经年漂洗的面纱,可以窥见她的过人之处。

其一是感受到展馆设施的现代新颖。从售票口开始,处处有大屏幕导游显示器,还有中文介绍小册子,五星红旗的标注和茜茜公主的音容笑貌相互映衬,还有中文旅游手册。

我和金发碧眼的书店店员说,你们这样才不会“流失”中国客人啊。

店员笑嘻嘻地说,是啊是啊,您是中国哪里来的呢?

我说不是中国,是美国加州。

只听她说也曾“have been”在加州的什么地方住过。大家之间的关系就近了许多。

出得售票厅,展眼望去,美泉宫前布满细沙的大广场上,中国游客比比皆是。

其二是窥见皇宫内里的诸多细节。记忆中的巴黎凡尔赛宫印象模糊,英国戴安娜皇寝幽秘小器,这一次真要把欧洲皇室看个究竟。

因为有中文介绍,一页页往下翻,看图识景,不用租翻译听声器,我们一路走马观花看重点,行色匆匆。鱼骨厅、卫兵厅、台球厅、桃木厅、费兰茨.约瑟夫皇帝卧室、伊丽莎白皇后写字间及盥洗间、皇后沙龙、明镜大厅……尽展眼底。

速度之快象冲浪的鲸鱼,一而再,再而三地超越那些慢慢挪移的欧、美、日游客群。

印象最深的是皇帝、皇后异常简单狭窄的起居室:床榻前摆一袭陈旧沙发,床边就近三、四步之隔就是如厕的马桶了:我刚想按下快门拍点皇室花絮,就被馆员制止了。

老了老了,英雄迟暮,步履蹒跚,要一手手摸索过去当即够得着马桶盖才行啊,恁的是无限江山,也只能守个方寸地盘呵!从“寡人之疾”(《孟子·梁惠王下》:“王曰:‘寡人有疾,寡人好色。’”)到“寡人之隐”,是帝王们必走的宿命之路。紧挨着就是洗漱和化妆间,远不如我们在美国住得宽敞通透呢,长绣的花镜更无法照出簪春的容颜,相思不能,闺怨不成,但是我,犹能闻到往世的芬芳。

其三是观赏美泉宫背后皇家花园的好景致。美泉宫的皇家花园气势非凡,修葺得齐刷刷的绿树墙涯无边际。走在这座典型的法式园林里,我俩被五彩繁花和绿草构筑的大花坛,以及绿树墙底安放的无数尊古希腊神话雕像所吸引,忙不迭地拍照,渐渐就走散了。

及至我推着小车走到园林尽头的“海神泉”(Neptunbrunnen),仰头看见巨大无朋的岩石上矗立的大理石群雕,亲眼目睹希腊海神尼普顿及其追随者的风采英姿,战马萧萧昂天嘶,泉水奔涌衍化成随风垂落的大瀑布,爬行到山坡上,多角度拍摄众神像,也没有看到妻的踪影。

美泉宫的最高点是凯旋门(Gloriette),几个Z字型步行道隐约浮现在绿草丰饶的山坡上,我意识到对我而言,要攀行到那个蓝天白云之下的好去处并非稀松平常之事。

我再一次回头,眺望海神泉底下的来路,就逮住妻裹着红色夹克衫木偶似丁点大的身影了:“喂,我在这里哪!”声音远远地飞过去,象只雪白的信鸽。她使劲地朝我挥手,这一会没料到他的腿疾老公已爬得这么高。

维也纳的天空晴朗,一碧如洗。登高望远,在凯旋门观景台,我们得以俯视维也纳的地理地貌。位于阿尔卑斯山东北麓的维也纳得天独厚,正西、西北和西南全被森林环绕,扼住东、西欧的要穴。无边的森林延展着延展着,一直把它稠密的绿色和自然气息涂抹、渗透到喧嚣的市区里来,捎带着还有那条蓝绸缎儿似的多瑙河,且行且歌,一地里穿城而过,把这座上帝之城撩拨得愈发丰腴妖娆。

“把身体斜斜地探到镜头里来,对,对,就这样,就这样!”对此良辰美景,我突然有了摄影新构思,要妻把这一丽姿美态定格在维也纳。

导游手册告知这一趟美泉宫要花三、四个小时,我们紧赶慢赶,足足用了三小时。

出门就搭出租车,直奔此趟维也纳之旅的最后一站:柏尔威岱皇宫(Belvedere),相隔也就十五分钟车程吧,我们要到里头去看这两天来常常念想的一幅著名的世界名画。

柏尔威岱皇宫(Belvedere)分为上、下两部分,其中上部做了维也纳奥地利美术馆。原本计划三点钟坐火车回法兰克福,时间已所剩无几。

妻在购票,我直冲小书店挑买画册和名信片,中文版导游手册是甭想有了,说明此地鲜少华人涉足。情急之中,我用15欧买了本Gustav Klimt的画册,坐车出来的路上发现竟是德文版的,你说丢人不丢人?

美术馆前的广场上有几尊大咧咧的狮身人面石刻,上头的裸女丰乳、欠腰、肥臀,做伏卧状,既古典,又情色,这是我俩从未见过的,算是大开洋荤了。进得馆来,我们就杀向Gustav Klimt的惊世杰作《接吻》,或称为《吻》(1907 - 1908)的。

大约是二十年前,初到美国住公寓的时候,我就买了这幅画的简陋印刷品,也算是慧眼识珠吧,此后搬了好几次家,直到住上山庄里的大房子,依旧挂着它。

Gustav Klimt何许人也?中文把他译成古斯塔夫·克里姆特,是维也纳分离派代表人物,奥地利著名象征主义画家。该美术馆不让拍照,我想咱是买了门票进来的,又不像你们八国联军到北京圆明园又抢又掠,况且连大名鼎鼎的维也纳艺术史博物馆也是让人拍照的,就你们特殊啊,老王今天偏要拍了。

那就偷着拍呗,尤其是在世纪之《吻》画作前,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我忍不住拍了三次。

被筒灯照亮的壁画《吻》真实的尺寸其实非常大,富有装饰性,现在就悬挂在我眼前。那对平凡得不能再平凡,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女热烈地拥吻,依偎,无以数计的金片、银箔、珊瑚、螺钿包裹他们的身体,熠熠生辉,华美绚丽:原来画家是以不同性征,比如男人用方形,女人以圆型来装饰衣服的,撩人的光彩就这样产生了,使得这场“吻戏”具有形式美的同时,更富人类学的仪式、图腾和普世意义。

细细地看过去,头发乌黑,体魄健壮,具有阳刚之气的男人居画面左侧稍高位,一脉情深,惜香怜玉,百般呵护;皮肤白皙,嘴唇红润,娇柔美丽的女子在画面右侧略显低矮,双眼紧闭,未吻先醉,脸色绯红。
这一对旷世长存的恋人颈脖缠绕,手臂交汇,以沫相濡,如胶似漆,画中的女人是光脚跪在繁星般的花草地上的,男人的披风彷佛要遮挡这世界的一切风雨,时间与空间齐齐凝固,象征爱和情就是世上的一切。

克里姆特的画作深受东方艺术的影响,线条和花纹介乎日本浮世绘与拜占庭艺术趣味之间,大多涉及生、死、爱三大主题及其轮回,让人有一种从世俗观念的约束下解脱出来,活色生香,奔向温馨、浪漫、激情之路的冲动,以及珍惜生命,正视死亡的内心观照。

为了克里姆特的这一幅惊世之作,以及后来看到的拿破仑翻越阿尔卑斯山原画(又一次想起阿尔卑斯山嵴另一侧冻原的广袤空间,冷峭酷寒,朔风凛冽,植被稀疏),还有印象派大师莫奈的两幅画作,我们无法赶上下午三点回法兰克福的火车,那就趁晚上七点的回去吧。最好的时光在路上,我们珍惜维也纳的最后时光,及其每一个瞬间。最该去的地方还有哪儿啊?自然是国家歌剧院,以及多瑙河和河畔继纽约、曰内瓦之后的联合国总部了。

错过今朝,事过境迁。先把风景当饭吃,就不坐下来吃饭啦。

“不担心,别着急,我来搞定!”那一位司机这样说,车轮疾转。

正巧遇到周日,维也纳联合国总部关门,我们只在外头胡乱拍了个照。

新兴社区,寥寥的几座高楼,和中国浦东陆家嘴相比差远了。

一样的河流,不一样的《蓝色多瑙河》(贝多芬、约翰·斯特劳斯),水波绿蓝,微微翻动如一群男人的喉结,河中的小岛、横卧的桥梁,以及河岸的树木、民居、教堂、驳船,激起维也纳有史以来多少音乐家闪动的灵感!

无论时光如何流转,这些世界闻名的景点,它的脉脉流水,静静河岸,都会同样映照你我以及那些天赋异禀者的诸多笑靥和蹙眉!

回城区找到国家歌剧院,买票时发现里头走一趟要一、两个小时,也就舍弃了。使劲往旅馆赶,飞车穿过维也纳N个城区,齐齐的街巷、店面、广告牌,铺洒了渐渐无力的秋阳。

到机场卸下行李,出租车费才34欧元,纯种的维也纳司机以为我们是中国大陆来出公差的,竟然知道要多开点发票额让我们拿去报销,呵呵呵!

在机场吃的麦当劳,买了大包小包的的饼干、啤酒、葡萄上火车。

再见,难以穷尽、美丽无限的维也纳,全球最宜居城市,那些有声音、有颜色、有气味的画面!

下次再来,我们一定要攀登圣史蒂芬大教堂北塔,鸟瞰全市风光!下次再来,我们一定要拜谒当代心理学大师弗洛伊德、阿德勒的故居,那些我们这个专业的心灵故土。有别于南怀瑾的“佛为心,道为骨,儒为表,大度看世界。技在手,能在身,思在脑,从容过生活”,我们这些游览过维也纳及其大欧洲的人,从今往后,就会理直气壮地放下那份忙碌,过一种崭新的“中西合璧”的生活了。

 

【后话】

火车奔驰,正在我们两人迷迷瞪瞪快要阖眼入睡之际,忽然上来一人,特高大,有鬓须,后面还跟了两人,径直走到我跟前,亮出钱包里的证件,绿色的,明显是要查我什么。我指了指妻,妻拿出美国护照,那人简单盘问几句就走了。我以为是遇到意大利假警察或劫匪了。妻说是奥地利边境警察,重点是查你,看你戴的帽子,那身打扮,哈哈。

早上我们还在讨论每次出游,起先都被人瞧不上眼(就看法兰克福一日游的导游及后来那司机对我们的态度),随后的言谈举止才把印象分给掰回来。看来人靠衣裳马靠鞍,以后要多穿名牌才是啊。

翻看《欧洲大陆》一书,到尾页,恍然发现西欧已无处可去了,十之八九都去过了!

做一些新念想吧,去北欧、东欧、中欧,抑或土耳其、以色列什么的?穷、脏、乱,兴趣缺缺,我想。
要不就来点德、法、英深度游?对了对了,我们连英国爱尔兰都没去过呢,妻说。

车过纽伦堡、乌尔兹堡。绕了一圈,深夜回到法兰克福。

车站前街的黑地砖脏兮兮的,废纸屑随风飘扬,其貌不扬的妓女隐约可见,这里是我们初来乍到留下美好印象的德国吗?我犹疑了。

当天夜里,妻做梦,梦到多了个儿子,两边有大山,山人都唱“蓝调”,我说那就是蓝色多瑙河啊,妻说“蓝调”是美国的。我梦见自家的住宅变成了奇大无比的教堂,里头的大理石雕像赫然生辉,连绵无尽。
“大国之怒,雷庭万钧,不是不报,时间未到”,网上钧鱼岛事件闹翻天,中国大陆的社论这样说。

我用眼角瞟看法兰克福机场里的曰本旅游团队,人家那个守纪律,驴友们静静地围绕着导游说话。在免税店,是这次出游第三次遇见日本老人了,谦恭有礼。

记得在日本东京郊区旅游,那个地方不收小费,结果妻给了,一个女服务生追出来还钱。日本人啊日本人,在欧洲,胸臆中多增了一种近邻感。

回美之前,欧洲的天下起蒙蒙细雨,妻给女儿发电邮来机场接爹娘。

汉沙航空柜台前,她喟叹:“到明年,领美国护照当老美都十年了,来欧洲太少,免签护照没有充分利用啊!最麻烦是你老不改的中国护照,每次都要跑到Wilshire那边(指洛杉矶Wilshir大道的德、法、英领事馆)。

海关进来,值班的关员看见我送上去的护照就说Good!Good!看见你的呢?……”

我说他们起码没说“好”,表情还暧昧着呢。这使我想起一个中国大陆网友在微博上说的话:“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是我拿着我的暗红色护照,为了一个签证历尽艰辛;而你拿着你的墨绿色护照,120多国畅通无阻。”

不过我有绿卡还好些,真有点难下决心转做美国公民呢。

继而,我象逮着什么似的扭头对妻说:“哎哎,我用小推车(辅助走路),进机场用残疾人优先通道,你跟着沾光怎么就不提了呢?”

妻勉强笑笑说:“优先优先,也算是一种优先吧,真的还借了你的光呢!”

我知道,这时候,我们的心象创口累累的大地,流过血,又自行结痂了。

德意志的天空下起阵阵大雨,航机瞬间冲入云端。

我的心情安详宁静,最大的雨水也溅不湿来自心田,旋即响起在耳廓的圣方济各的和平祈祷词:“有仇恨的地方,让我播种仁爱;有伤害的地方,让我播种宽恕;有猜疑的地方,让我播种信任;有绝望的地方,让我播种希望;有黑暗的地方,让我播种光明;有悲伤的地方,让我播种喜乐。”

由衷期望世界太平,自身强盛,永远做一对惬意无羁游天涯的跨文化旅人,哪怕是老眼昏花的岁月。
                                                                                                               

                                                                                                                            2013年1月25日  于洛杉矶
 

           夫妇结伴再次来个欧洲畅销游受益良多

王俭美:这一次我们在欧洲看到了什么?(之 九)

                                                                                                                                                     加州    王俭美

 

      本文作者王俭美
    王俭美,浙江温州人,1992年底移居美国洛杉矶。走南闯北经历颇丰,曾就读温师专(现温州大学)中文专业,后赴西藏拉萨师范学校任教,辗转哈尔滨,获黑龙江大学文艺心理学硕士学位,并留校任教,为黑龙江省作协会员。赴美伊始,在中餐馆打工刷盘子,后在《侨报》做工商记者,现任美国贝佳天然药业总裁、温州旅美同乡会及浙江经贸文化联合会荣誉会长、中国侨联海外委员。先后出版《美梦成真》、《布达拉宫的金顶》、《我和遥遥在美国》(中国作家出版社版,曾在《美洲文汇周刊》连载)、《洛杉矶女孩和她的创业老爸》(上海文艺出版社版),及长篇小说《百万山庄》(中国作家出版社版)等六、七部专着和几十篇文艺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