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一、起步
        1988年元月8号,美国东岸下了一场罕见的大雪,傍晚,我们乘搭的飞机,由委内瑞拉的加拉斯加飞到纽约的上空。
        飞机降落时从舷窗望出去,繁灯如海的都会,漂浮在云层中,仿佛海市蜃楼,又似是天上仙宫,好一个梦幻般的彩色世界!母亲、哥哥和弟弟从马利兰州开了4个多小时的车来迎接。见到离别20多年,一直疼爱我、关怀我的哥哥,我和哥哥不禁相拥而泣。
        在哥哥和弟弟的帮助下,我们一家子在巴尔的摩市附近安顿下来,儿女顺利地读上了高中和初中。
        我和丈夫老李,都已40出头,面临的最要紧的问题,是谋生。我们所居住的城市,由一个一个小屋村和一个一个购物中心连缀而成,人少树多,要工作,首先要买车,并考取驾驶执照。我们以分期付款的方式,借用弟弟的名字,买了一部车子。
        到达美国才一周,我便进中国人开的工厂专门去车功夫衫,时薪为4.25美元。老李在英文夜校同学的介绍下,到一家台湾人开的洗衣店熨衬衫,时薪5美元。
        老李为人厚道、手脚勤快,老板夫妇很喜欢他。在洗衣店打工不但工资低,而且常常开工不足,很难留住好的工人。
        一天,老板娘问老李:“你太太会改衣服吗?”
        老李不假思索地回答:“会” 。
        老板娘说:“星期六带你太太来这里试试。”
        我只好靠“三脚猫”的功夫去碰运气,幸好那天接到的活计是把裤子和裙子改短,我轻骑过关。
        放工时,老板娘让我们带一些衣服回家做,对半分帐。回到家,我连忙向弟妇借来手提电动衣车,赶到商店买下剪刀、针、线、划粉、尺子,马上开工。
        两个星期后,老板娘提出,请我到洗衣店工作,负责查衣和装袋,时薪也是5元;拿衣服回家改也可以,条件是:若要辞工必须提前一个月通知。我在美国甜酸苦辣俱全的改衣生涯,就这样开始。

 

二、打工生涯
        开始时我一个人改衣,老李看我太忙也要插手,我在地板上教他改裤子和裙子。哥哥知道后,送了我一张宽一丈多长两丈多的条桌当裁床,我们也买了一部手提电动衣车放在卧室。这就是我们原始的工厂。
        老李在广州中山大学读的是化学,如今成了我的徒弟。这弟子艺不高却胆大,我改裤子总要复两次尺才下剪,但他“咔嚓咔嚓”几下就剪好几条。我对他说,要小心点,他说:“不怕,剪坏了你也会弄好。”他的话令我哭笑不得。
        洗衣店没空调,天热时,我浑身被汗湿透,就象从水塘中泡过一样。工作时除了坐着吃中午饭外,其余时间一定站着,忙时从早上8点一直站到夜晚9点乃至更晚,腰疼腿酸,真不好受。不过,老板夫妇也一样站,而且早上7点就到店,我只好咬着牙练站功。进了这一行才知道,美国的洗衣店多数附设改衣服务,从缝扣子到改新娘服都做。最教我惊讶的是缝补西装裤子,有的衣服真的能和当年国内学雷锋时“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衣服比美。原因是西装的上衣和裤子配套,外衣好端端的,裤子却破了,如果不把裤子补了又补,上衣就要舍弃。改衣服有难有易,高徒老李主张:只要衣车能缝的,就大胆接,不懂的地方回家慢慢研究。
        渐渐地,我从只会做简单活计,到能改西装袖子、领子,乃至女式晚礼服。但老板娘始终不敢让我改新娘服,这就意味着我没独当一面的资格。
什么时候我才能征服新娘服呢?在店里,每次看到衣架上挂着新娘服,我都想着这码事。
        不料这点痴迷却惹出祸来。那次,我正旋转挂衬衫的架子,不留神,竟把旁边一件没来得及放进袋子的新娘服卡住了。
        我大吃一惊,停下架子,凑近一看,新娘服的裙子被拉破了。我立刻脸色发白,不是怕赔钱,而是怕影响店的声誉。
        老板娘走过来查看,没有骂我,只是建议我们自掏腰包,买一块同样的布料,将撕破的部分换下来。
        我和老李差不多走遍马利兰州的布店,才找到合适的布料,在家里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裙子恢复原样。老板娘看后很高兴,将雇了好几年的韩裔改衣师傅辞退,让我夫妻把店里的改衣活包下来。果然是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从此,我和老李在洗衣店打工,上学的儿子和女儿课余时间在同一家肉店上班,赚的钱供他们零花和支付共用小车的贷款本息。儿子的手对洗洁精过敏,两只手掌被腐蚀得惨不忍睹,我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叫他请假或者干脆换工。儿子说,那肉店离家近,离学校也近,老板人好,还说,“用了老板给的抗过敏药,好了许多”。我只好同意。
        有一段日子,老李因过度劳累,腰痛复发,躺在床上起不来。为了保住他的饭碗,我和老板分担了熨衬衫的活计。儿子担心地问我,爸爸要是长期不能工作怎么办?我坚定地告诉他,爸爸休息好就会康复。其实我担心得寝食难安。
        在艰难的日子,两个孩子分担家务,从来不会针线的女儿学着挑裤脚,第一条挑坏了,我没责备,自己重新做。
        晚上,老李看我们忙不过来,忍住疼痛拿起剪刀。这一切,让我看到孩子的孝心和亲情的力量。
        老李康复后,戴着护腰带上班烫衣服,腰带浸透了汗水。老李患病两个月,我早出晚归上班,每晚改衣到凌晨3、4点,艰难地地熬过来了。
        一家人胼首胝足,总算在马利兰州站稳了脚跟。有一天,事出偶然,却使改衣生涯出现重大转机。
        那一次,我在时装店看到了一件合意的外套,对着镜子试穿,嫌袖子长了点。经理见状说,店里有改衣服务。老李微笑地告诉她,我们干改衣这一行。
        经理喜出望外,说他们需要改衣师傅。外套成交后,经理让我们带几件衣服回家改,这就是试工。
        我们又惊又喜,到家后打开一看,是已被改坏的女装外套,活计难度很大,但我和老李深知这是上天赐予的机会,便使出浑身解数,将衣服改到尽善尽美。
        老李将成品拿回店,经理看了非常满意,就此商定,店里替顾客量身,我们每逢星期一和星期四去取衣服。至于酬劳,由我们与顾客直接谈,服装店只是中介。
        从此,我们有了“自留地”。由于我们改衣一丝不苟、顾客满意,生意越做越兴旺。我家附近的商店里头一间叫“Casul Corner”的店,是专卖高级女时装的店子(10年前是全国著名的女服连锁店),雇请老李当驻店师傅,每逢星期二、星期五下午6点到7点,为顾客量身。星期三和星期六,他还到另一家时装店站班。
老李越是忙碌心情越好。我问他,没有顾客时,你怎么打发时间?老李说:“在心里唱粤曲。”
        名气大起来以后,顾客不但要我们改刚刚买到的,旧的也改;有的顾客不好意思拿旧衣服进店,老李就公开家中的电话号码,另约时间、地点。
        那时儿女已上大学,他们怕老爸的英语对付不来,顾客来电预约,便把时间约在兄妹能分身当翻译的时段,陪老爸到客人家去量身。
        洋人们看到我们一家人连干活也倾巢而出,赞赏不已。那时,我家厨房有小小的留言板,我们上班不在家时,孩子接到电话,便在上面写着:“爸爸:明天下午6时有一女人在时装店等您”、“爸爸:星期天有一女人约您去她家”。
        我们回来看到,笑痛了肚子。留言有时忘了擦掉,黄老师等上门打麻将的朋友看到,对老李说:“想不到你艳福不浅啊!”
有好些年,我们白天上班,晚上才能赚外快,工作到凌晨2、3时是常事。
 

三、开店生涯
        儿子在马利兰州大学取得了电器工程和电脑工程两个学位,女儿又将在次年取得同样两个学位时,我们知道,条件已成熟,便离开洗衣店,自己闯天下。
        老李和我都明白,理想的起步是把洗衣店的改衣业务包下。儿女又帮我们翻查电话黄页簿,逐店打听。皇天不负有心人,有两家洗衣店要换改衣师傅,我们顺利地达到目的。
        老李每天跑一次洗衣店,忙时跑多次,傍晚到商埸站班。那时我们已有了知名度,许多顾客上门改衣服。我的专业是操作缝纫机,但老李不在家时,客人打来电话我就抓瞎。
        上中学时,我是学俄文的,不懂英文。如今只好临急抱佛脚,请儿女将改衣常用的句子写出来,自己死记硬背,又将和衣服有关的名词列下,以便写发票。手口并用几年,也能撑得场面了,能够在电话与客人预约改衣的时间。不过,还是有麻烦,客人来取衣服,如果听错名字,给错了衣服,那就连累两个客人。我就在门前放一本登记薄和笔,请来客写出名字,我先核对再交货,万无一失。
        改衣这一行,分旺季和淡季。在儿女远走高飞的空巢期,遇上旺季,老两口煲一大煲饭、烧两大盘菜,拿来吃两、三天,好省下烧饭的功夫。有时太忙,一个多月没法出门,看见衣服就发腻。老李嘲笑我“不知人间有冷暖四季”。玩笑归玩笑,两口子可是最佳拍挡。我不懂英文,不会开车;老李不会用针线,不会用衣车,少了谁都没饭吃。所以我们夫妻每一次冷战都很快握手言和。
        改衣是技术活,但更重要的是责任感和耐心。初期为了提高竞争力,价钱不敢标高,只好以付出更多的劳作和时间来弥补,忙不过来就请在老人大厦居往的老母亲来挑裤脚。
有一天,儿子看我们忙得不可开交,说:“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一语惊醒梦中人,我们马上购置一部工业衣车、一部打脚机、两部级骨机。工场总算初具规模。
        改衣是手工活,不能大量生产,忙不过来,只好在唐人杂货铺贴小广告请工人。一位技术出色的亚姨前来应征,她不但活计好,还教了我不少绝招。
        她回香港后,我们又请到一位裁缝师傅。他虽已年届70,但眼明手快,工作认真,帮我解决了许多“奇难杂症”。
        20多年来,有业务往来的时装店,不少已关门。但直到现在,我们仍与附近商场的几家公司有协作关系,店里的客人有特别紧急的需要,公司就让他们来我家。
 

四、一场官司
        2007年,我们来不及为事业上了轨道而欣喜,意想不到的危机却发生了。春节刚过,村居委会给我们发信,内容是:你们的改衣生意影响村民生活甚大。3月份的居委会,将就是否让你们继续营业作表决。措辞严厉的信,叫我全家目瞪口呆。我们在这里生活、开业十多年,和村民、邻居相安无事,村民改衣一律五折。这小村,在家做生意、开托儿所的大有人在,为什么单单向我们开刀?
        有些村民看不过眼,劝刚刚搬来就上任的村长不要做绝。新村长说,屋村环境必须整顿,开车来改衣服的顾客,不但造成交通问题,还不看清门牌就乱按门铃,晚上弄得他家狗叫儿又哭,很不安宁。与我们同村居住的儿子,拿着信去和新村长交涉,要求参加居委会议。
        新村长勉强同意了。3月开会作表决,11个居委来了9个,投票的结果是5:4,多数支持我们。不料新村长以委员没有到齐为借口,宣布投票无效,要在6月的新居委会中再表决一次。我们只好等待,天天如坐针毡。这时节,女儿和媳妇都怀了孕,产期在年底。我们对儿女表示,提早退休照顾孙儿,不和新村长较劲。
        儿女斩钉截铁地说,法律是允许在家工作和做生意的。生意可以不做,合法权益必须维护。如果6月份的表决对我家不利,就聘请律师和新村长对簿公堂。
        儿子坐言起行,在屋村内广泛听取民意,逐家征集签名。有的邻居为了支持我们,先去竞选村委员。到了6月,表决结果出来,7:4,我们获得继续营业的权利。
        一位投反对票的居委当场退出,另一女居委表示,这一问题到此为止,不能再议来议去,令新村长颜面扫地。
在我们以为从此可睡太平觉时,村长却将此事呈报县政府。令我们收到县里振撼的信件,信中说开业必须有3个停车位。信中还说,不服可上诉,但要到县里申诉,先给县每个议员寄上申诉书,还要付500美元的支票。
        我家门前虽有3个停车位,但这是连栋房子,车位不能算全属我家。看来这回输定了。儿女搜集相关资料,拍下我家所在街道每天在不同时段的泊车情况,要用确切的数据来说明问题。正当老李和儿女准备到县里去申诉时,却喜剧性地收到县的公文,它详列屋村每天早上6时至下午7时的泊车情况,指出:只要营业时间在上午7时和下午6时之间,就不成问题,500元支票也退还了。
        守得云开见月明,那天我们一家去餐馆大吃一顿。此后,我们的营业时间定在周一至周五,每天8时至5时。我们去管区更换营业牌照,女办事员是我们的顾客,她为我们在星期六这黄金日子关门而婉惜。尘埃落定以后儿子一脸严肃地说,以后一定要遵守这个营业时间,不能象以前,为了多赚钱,什么时间都让顾客上门。
        正是“祸兮福所倚”,风波过去,我们的收入减少了,但和家人以及朋友相聚多了,身心更加健康。我倒要感谢新村长,他改变了我们的生活。两年后,一位曾激烈地反对我们营业的居委,带着女儿来改衣服,令我们感到无限的欣慰。
 

五,难忘的顾客
        20多年的改衣生涯中,几位顾客特别令我难忘。
        一对五十开外的夫妇,男的是黑人,挺拨而儒雅,女的是高挑清秀的白种美人。我们替他们量身后男的总是从容地为小鸟依人的妻子披上外衣。这一幕教我想起莎士比凄美之极的“奥赛罗”,小时读了,为这对因肤色不同而死于非命的男女主人公落了多少婉惜之泪。这一对对却让我了解美国这个大熔炉的美好。
        有一位女士,是多年熟客,以挑剔著称。每次替她改衣服,总要两次以上她才满意。她行将结婚时要改新娘服。老李量身时已格外小心,不料按她要求的长度改好后,她回家试穿过,回来说短短了1/4公分,要放长。但她那款衫是无法放长的。她便要我们赔一条新的。
        工作没做好,只好认栽(我们工作了20多年只赔过这一件)。几天后她带着裙子和新发票上门,老李开了支票给她。她走后,我看到了新娘服的标价,比新发票少了100多元,这说明新买的是另一款。我们受骗了!
        事隔两年,她又来改衣服,我和老李决心给她教训。老李说:“衣服是我太太改的,要看她会不会。”
        我表示无能为力。她再三央求,我们就是不接。她怏怏离开。事后我跟儿女谈起,儿子笑打趣:“老妈敢拣客了。”
        我哪敢随便开罪米饭班主?偶然发泄一下罢了。
        我们曾为附近商场一家专卖BOSS牌高级西装的HAYTT西装店服务了10多年,专为这家店做特快取货的活计。
        有一天,店里送来两个男士,一个熟客,另一个虽然是新客,但有点面熟。那新客要改8套西装,外套的袖子尽量放长,3天后来取。放长袖子比改短要花多一倍功夫。晚上我正为此犯愁,坐在裁床对面的老李高叫起来:“就是他!”
        我抬头看,电视正播放NNBA公牛队和和巫师队的比赛,白天的客人就是巫师的主教练Bernie Bickerstaff,当年就是他,带领丹佛金砖队,打败西岸最热门的西雅图超音队,冲入淘汰赛;后来又带领沉寂已久的巫师队冲打入淘汰赛。
        老李父子是NBA迷,又是巫师的铁杆粉丝,非常敬佩他。儿子希望看到他来取衣服,讨个签名。可惜他没来,取衣服的是他太太。教练掌巫师队时,买了衣服都来我家改,老李和他大谈NBA乐事,不亦乐乎。
        每年圣诞节前,一对退休后搬到佛罗利达州去的老夫妇,总会送来一大盒自制的各种小甜饼,并附上从精品店买的别致贺卡,卡上有一句很有诗意的中文,令我非常感动。
有些客人总欢喜与我们讲几句普通话或者宣称到过中国。他们看到挂在量身镜子上方的五个奥运吉祥物,就竖起大拇指说“顶呱呱”,令我们感到无比自豪。



 

           

原是知识分子的丈夫也做我的帮手
我和丈夫在美国做的 是改衣服生意

                                                                                                                                                                                                                                                                    马里兰州  李二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