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到1994年,我不远万里,窜到美国,支援他们的建设事业,已经六年了。做的都是博士后,俗称洋插队,接受资本主义的再教育。
        我在国内土插队时,领官饷,吃皇粮,还有再分配的盼头,到了这里,吃老板喝老板,半年一年一签合同这种临时工的日子不好混。可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不,密西根大学的导师为了再维持我五个月,刚刚接了一个项目,把废报纸做成砖块,当建筑材料。
        我暗中叫苦,这不和“水变油”有一拼吗,美国人能异想天开,大忽悠啊!为了生计,我只能硬着头皮,干!
        美国政府或者公司经常会资助一些这样的实用项目,看来渺无可能,拿钱打水漂。他们也不特别在乎非有什么成果,只要报告怎么做的,钱怎么花的,就够了。
        大海捞针,总会有惊喜的时候。我想美国能在世界科技领先,这种“无用功”也是不可少的一部分。此前我就搞过一个“人造面部肌肉”的课题,给了五年经费。在市场上现成有硅橡胶,技术成熟,那个课题是开发丙烯酸树脂。有个前任搞了两年,落荒而逃,另谋高就了,连一份总结都没留下。我做了一年,也没有实质进展,无心恋战,弃主而去。
        现在我倒不太发愁“纸造砖”能不能结出正果,我的小九九是趁还有人包养,赶快找长期饭票,大逃亡。
        按“谋职指南”的教导,我把找工作的事逢人必讲,让同学熟人朋友都知道,期待着哪里无心栽柳柳成荫。我也不是完全两眼一马黑,政府里也有人。
        一对大学同学齐菊生、游君玲在佛罗里达,一个是州环保部,一个是州农业部,都是搞样品的仪器分析。一天齐来电话,他们那里经常有招人指标,如果我有意,他会留心着。
        要是在中国有个公务员位子,还不挤破脑袋,进去了就高人一头。美国的政府部门工作,就是个普通饭碗,还不如一般公司,绝无“高薪养廉”一说。工资低微,工作辛劳,没有油水,不用说有博士学位的人了,一般大学本科生也不屑一顾。
        政府部门对我最大的吸引力是铁饭碗,一旦进去,干好干坏,旱涝保收,再不用吃上顿找下顿,担惊受怕。它的假期多,医疗福利好,退休待遇高,也为人们津津乐道,我那时倒不太在意这些。
        没年龄歧视也是一大优势。我曾想过海归,一看国内的广告,就气不打一处来,满目是年龄年龄,什么都是三十岁以下,少数放宽到四十岁。我是年近半百,夕阳西下,没有院士级别甭想有人要,只有自惭形秽的份。冲这个,也不能回去。
        在美国,年龄要求至少不会明目张胆摆到桌面,当然,人家不问,脸上的皱纹还是看得见的,要进工业公司或者大学那也要撞上大运了。
        四月份,齐菊生寄来一份农业部的招工简章,它有一个几十人的食品和环境安全实验室,主要作杀虫剂残余物检验分析。气相色谱是基本手段,现在要招一个人,职务叫化学师2。
        气相色谱在分析鉴定测试的仪器中属于大路货,很多实验室都有,稍做培训就可操作,甚至没有专人管,谁都会用。我也打过交道,就是个操作工实验员的活,一个大学生就富富有余。就算可能有点小课题,小项目,说大了天也没多少花头,想想后半辈子一直围着它转,在美国做“永不生锈的螺丝钉”,心里好不憋屈,凄凉啊!
        化学师职务,级别分123,每一级有它的工资范围。
        升到上一级,不是因为做的好或年头长,而是等有空位子,岗位竞争,考核面试。我有自知之明,最大的可能是这个二级工干到退休。
        当时我的状况,正是焦头烂额、抓耳挠腮。国内的单位复旦大学已经除名,无后顾之忧。这边使尽了吃奶的劲,“纸变砖”还八字没一撇,眼看断粮断炊,老板又找了个活,能再苟延残喘半年。我知趣,下不为例,到此为止。
        可找工作的路上全是麦城,屡战屡败,四处碰壁。只得到两个博士后,这个专业户已经让我灰头土脸,该打住了,都回绝了。
        年轻人的踌躇满志,好高骛远在我这荡然无存。咱没有金刚钻,揽不来瓷器活。尽管从心里看不上给气相色谱当小工的行当,为了五斗米,还是折腰吧。真能绝处逢生,就别不知足了。
        齐菊生告诉我,那里的博士、硕士也一大把呢,好几个是咱同胞,都是天涯沦落人。那就背水一战,拼!我把简历改个面目皆非,把自己吹成仪器分析行家,以往的科研中气相色谱经不离口拳不离手,云云。
        报名期截止后,农业部的环境总监乔治冯来了封信,说对我的业务背景满意,准备进一步考核面试。冯字他写作Fong,大概是台湾人,以后我们间通了多次电话,他那居高临下、打官腔的口气,让我很不舒服,可齐菊生说他是个好人。
        我最近谷歌了他一下,是最早把气相色谱引到农业部的,已经在2000年退休。他照片和我的印象大不同,是个很有风度的儒雅之士。
        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差使,还要先书面考试。
        那时还不兴摄像头,我得指定一个监考人,要他们信得过,考卷寄到那里。还好,我的密西根大学老板手下的“总管”,叫肖朝东,是我在北大的师弟,小我近20岁,张口闭口称我老师,我来密大还是他引见的。就请他给冯写了一封信,愿意公正监考,不负重托之类。
        三十年前大二时学的分析化学,现在又要翻腾出来了。78年考回炉时好好复习过一遍,也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齐菊生寄来了一份过去的考卷,帮助不小。我虽然久经考场,一个人在图书馆一角做考卷,还是大姑娘坐轿头一回。本来想不行就作点弊,后来发现用不着,整个过程中规中矩。
        笔试这一关过了,下一步是去佛罗里达面试。说完哪天哪时,到哪号楼哪房间,乔治冯来了一句,一切食宿完全自理。来往行程,概不安排。他们就等着那天见人,出门都不带送的。
        别看财穷,气更粗啊。动不动就是纳税人的钱,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我想起几天之前去底特律一家化工公司的应试,由于走错了路,迟到一个小时,犯了应试第一大忌,面试实际作废,三两句话就打发我走人。即便这样,那公司还让我填个表,报上里程数,给了我些补贴呢。
        乔治冯看出来他们的清水衙门遇到了我这个铁公鸡,拿出预先准备好的第二方案,把面试安排为“电话会议”。
        约好时间,我在一方,他们四个“考官”在另一方,电话里面谈。我不用西装领带,正襟危坐,甚至可以在眼前放点发言草稿。问题轮番来了,都很刻板、俗套子,诸如“过去的职业生涯中你最大的体会是什么?””你对今后五年有什么设想?”之类,大都在“面试秘藉”里可以找到,没有脑筋急转弯,不需要随机应变,我的发挥还算及格。
        六月初,乔治冯来电话,热烈祝贺我,被录用了!我最关心的是给多少银子,他说,两万三千一。什么什么?我没听清,请再说一遍!我说的是年薪。
        两万,三千,一百整。
        没听错,折腾了这一个多月,又考试又电话又面谈,还以为挺拿我当回事呢,闹了半天就这个价码!比大学本科生还少,比我的博士后工资还少。我们这里博士生一个接一个找工作走了,基本都是五万五的水平。两万三,合着我是鱼和熊掌一样没得,这不是寒馋我捉弄我羞辱我吗?
        电话在我手里,差点没扔了。我承认,招工广告说得清楚,化学师2的工资范围是两万三到四万多,当时想以我的资历,怎么也得接近上限啊。
        新来的人一律从最底薪做起,以后每年固定涨百分之三,雷打不动。
        乔治冯告诉我,别跟其它公司比,我们是一口价,不带回的。
        按美国流行的简易72规则,我的工资要翻一番,需要24年(72/3)。我干到退休,18年,也就四万出头。
        他接着又喋喋不休地讲了一大通州政府的福利,比如社保那部分钱,单位全交了,佛州的收入不上州税,(我的心算快,那充其量值于两、三千)…心里乱哄哄,听不下去,反正他们以后还会寄正式录用通知,包括这些材料。政府部门的工作,想说爱你不容易啊!
        正在骑虎难下左右为难之际,我一个师兄也在这个部门,起了四两拨千斤的作用。
        他叫王谅,大学比我大概高上十届,研究生高一届,不同专业,而且没半年就出国了。在布法罗大学拿个博士,落脚到佛州农业部已经好几年,本来萍水之交都说不上,这一下成了好友。
        他在车库整了一个实验室,正在捣鼓一个高分子方面的专利,聚氨酯,正是我的强项,很希望我的加盟,将来搞个小公司,吃里扒外,搂草打兔子。还说好了,去佛州后我就暂住在他家,一同创业,我心里痒痒的。我於是回电乔治冯,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我愿意。
        六月三十号,以农业部长的名义,给我发了正式的录用信,我也正式书面回应,接受。不过,没有心潮澎湃,不想浮一大白。我还是心有不死,想做最大限度的拖延,以课题离不开为由,要求十月三号报到,这三个月,作最后挣扎。
        乔治冯痛快地同意了,但提醒我马上就到了年度涨工资的时候,如果现在就去工作,还赶得上。
        我心中一算,七百块钱的事,还真看不上,婉拒了好意。
        就像红军长征时,捡到敌方一个电文而峰回路转改变命运一样,我也在不经心之中,看到了一份化学文摘社CAS的招工广告。这个公司在化学界实在是大名鼎鼎,无人不知,无人不用它的产品查文献。我只知道一个研究生同学在那里,据说吃俄语饭。    
        我虽然中学大学学了五年俄语,可忘得精光,没敢打这个主意。现在它要招一个杂志编辑,一个文献分析师,我也没弄请是干什么的,就寄出了一份申请信,一份简历。
        七月底,CAS寄来了一份正式表格,还要我的学习成绩单。文献分析师的角色明确要会日语,我就在“外语水平”一栏壮壮胆子写个“日语一般”。
        我的确在大学时自学过一点,十几年前研究生时上过这门课,成绩单上记着“80课时,A”。
蒙混过关,也还靠点谱吧。我很把这个进展当回事,以为就是有戏,后来才知那不过是一般程序。此后果然石沉大海,八月份密大老板出钱让我参加在华盛顿的美国化学年会,专门去找工作,那里有一个很大的人才交流市场。我在大厅呆了四天,颗粒无收,一个雇主的面也没见到。看到CAS有一个摊位,心里凉了,一定是对我没兴趣。哪想到到了九月中,我的生死大限已经逼近时,CAS鸿雁传书,要我面试!程序之一,就是考察我的日语,这叫“样品分析”。
        我大话出口,可这十几年,哪沾过日语的边,连五十音图也只记得开头几个。
        屈指一算,留给我的时间还有十天,正常就是80课时,这事情十万火急!分秒必夺!
        赶快到图书馆乱翻,找出一本简明教材,一本科技读物,昏天黑地,夜以继日,废寝忘食,啃!
        我一生有过两次死起回生命运交关的关键时刻,一次是78年考回炉,那是离开农村的最后机会。再一次就是现在,要在美国站住脚,在此一搏!
        我怀着一种“这是最后的斗争”的悲壮,一种天降大任的庄严,死记硬背,生吞活剥,老年痴呆症也没来捣乱,竟在十天里啃完了这两本书。
        就凭这两本书,我能磕磕碰碰地读一般日语科技文章了,这是一辈子里最有效率最有价值的十天。
        9月23日,到哥伦布市面试。事先有寄来的机票,下机就有出租车接,与四个经理的面谈是互动的,我介绍自己,他们介绍公司。他们问我,也鼓励我问他们,这个人性化、人情味,在乔治冯那里是没有的。最后一个小时,让把一份日语专利翻成英语,能翻多少算多少,我基本上看懂了,顺下来了。
        人事处说,这个位子安排了三个面试,我是头一个,九月底之前不能给我明确决定。佛罗里达那边又来催了,未来的顶头上司和培训人都热切等着我的到来,我象热锅上的蚂蚁。只好继续骗,再编理由,要求报到推迟到十七号。乔治冯哪里想到我这是跟他玩时间差,巧周旋呢,应允了。真是个好人,别再狗咬吕洞宾了。
        到了10月7号,我终于收到了望眼欲穿的化学文摘社的书面录用通知。柳暗花明!苦尽甘来!
        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怎么告诉乔治冯,打开窗户说亮话吗?不敢,不依不饶怎么办?不去不行怎么办?我故伎重演,再一次要求推迟。这一次没有理由,也没有目标日期,显然在耍无赖。
        这回乔治冯发火了,电话里嚷嚷一通。接着是一封正式书信,17号这个期限不能变,如果我不露面,这个位子就会另给他人,我将永远失去这个重要的工作,没有回头草,后果自负。
        这是最后通牒,义正辞严。
        我得到了我想要的:是他们放弃了我,我没说过一句“我不去”。我问心无愧结束这段历史,展望新的生活。有一句流传甚广的职场三字诀:要么忍!要么狠!要么滚!农业部我还没去,就选择了滚,还真是滚出了新天地。
        可是,我真的问心无愧吗?
        随着乔治冯的信,我的思路又开始滚回了与他们打交道的全过程。是我,一直在争取进去又设法逃开,当作唯一救命稻草又充满抱怨气恼,怕人家不要又脚踩两只船。
        我猛然想通了,他们没有一处不是按章程办事,真心实意,仁至义尽。倒是我,心怀私念,出尔反尔,施小伎俩,最后戏弄了人家。
        我有什么资格在记忆中保留对他们的不满和恶感呢?
        真的,我应该感激这份没有接受的工作,感激它给我带来的一份经历。
 

           

政府部门的工作薪水远不如一般公司
我差点进入美 国家业部工作                                                                                                                                                                    俄亥俄州    李橦

 

                             本文作者简历
                                    1963至1970年在北京大学读书,获得北京大学学士学位。1970至1978年赴 河北省阜城县插  

                                    队落户,曾担任当地的中学教师,后到当地化肥厂工作。1979至1982年,获得北京大学硕

                                    士学位。1983至1985年,获得北京大学博士学位。后赴美发展,现在美国化学文摘社任科

                                    技情报高级分析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