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1968年12月,毛主席发出“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号召,一场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开始了。在校的初中和高中毕业生,怀着“大有作为”、“志在四方”的浪漫理想投入到这场运动中,纷纷奔赴边疆“生产建设兵团”,在广阔天地过着准军事化的集体劳动生活。
        那一年,我刚上中学,三年后初中毕业时,“生产建设兵团”的名额已满,我们的去向只能是到农村“插队落户”。虽说我自上小学,学习成绩就一直名列前茅,上大学是我一生的夙愿,可是,那场轰轰烈烈的上山下乡运动,却改写了我们一代人的命运。
        毕业后,我权衡了自己的情况,在家里排行老三,上有哥姐下有弟妹,不具备留城条件,如果硬是赖着不走,只能给家里增加负担。同时考虑到自己是个班级干部,一贯积极带头,响应毛主席的伟大号召更要首当其冲。因此,做通了母亲的工作后,我马上报名下乡插队落户。
        1972年6月6日,是我市首批“插队落户”知识青年奔赴农村的日子。因为是全市所有学校的插队知青同时出发,所以,有关部门格外重视,要求全市各行各业、学校师生及亲朋好友以欢迎西哈努可亲王的阵势,夹道欢送我们。
         记得那天,红旗飘飘,锣鼓喧天,“广阔天地大有作为”、“向山上下乡的知识青年学习”、“向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致敬”的口号声此起彼伏。我和知青们披红戴花,斗志昂扬的站在大卡车上,别提多么光荣与自豪了。
        当汽车快要启动时,送行的家长、亲友和车上的人相互握手、叮嘱,也有人哭着、喊着……几百辆载着知青的大卡车缓缓行驶在夹道欢送的人群中,在全市主要街道走了一圈,然后驶出市区,踏上不同的旅途,奔赴各自的目的地。
        父亲和几个要好的同学同车一直把我送到我所去的生产大队。两个多小时后,我们到达了插队落户的“头屯生产大队”。
        大队书记、生产队长先后讲话表示对我们的欢迎,并介绍了村里的各项情况及今后的发展。我们初来乍到,大家都感到精神十足,斗志更高。就这样,我们响应号召,来到了广阔天地,开始了新的生活。从此,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归,面朝黄土背朝天,经历了酷暑严寒、风吹日晒、雨雪冰霜、吃粗粮、睡凉炕的层层考验。
        我们的宿舍在村子的东边,只有两大间寝室和一个厨房(这是以前来的知青留下的房子,以后我们就把这里称作“青年点”)。青年点共24人,男、女生各12人。女生寝室是南、北两个火炕,男生寝室只有一个大火炕。
        头屯生产大队是附近最落后最贫困的村子,当时还没有办电,晚上照明只能用煤油灯或蜡烛,如果晚上想写家书或日记,煤油灯就会把鼻孔熏得黑黑的。第二天又要起早上工,所以我们尽量节省煤油,早点休息。我们最盼望的就是下雨天,可以睡个懒觉,然后再整理一下自己的东西,写点什么。
        下乡的第二年,头屯生产大队开始办电,社员们别提多高兴了!

 办电过程中,大家像准备过年一样兴奋,每天下工后,不顾一天的劳累,又到队部排练节目。我们知青也自编自演了几个节目,在庆祝办电的联欢会上受到社员们的一致好评。
        我们是六月份下乡的,县知青办给每人拨了一笔安家费,让我们吃一年的商品粮。因为安家费有限,所以我们省吃俭用,不乱敢花。
        生产队没有水田,不种稻子,下乡第二年后,我们就没有再吃过白米饭。小麦种的也很少,因为产量低,主要种玉米、谷子和高粱。还记得我们去的那年秋天,气候反常,庄家还没有成熟,天气就已经冷了。霜降时大雪纷飞,我们和社员一起抢收那些没有成熟的作物,这是我们一年的口粮啊!收割下来的玉米不能脱粒,因为还很嫩,只能和玉米芯一起放入粮仓,自然冷冻。吃的时候,不能解冻,要带上手套,趁冻将玉米粒搓下来,马上用石磨碾碎,碾碎后的玉米粉湿乎乎的,皮和糠都混在里面,无法筛出来。
        当锅里的水烧开后,放上笼屉,将玉米粉一层一层洒在上面,大概有2寸左右厚,然后盖上笼屉盖再蒸几十分钟,起锅时,用菜刀划几下,基本能看出一块块的,就可以吃了。吃的时候,要装在碗里或双手捧着吃,因为糠皮太多,非常容易散开,所以,我们把这种食物起名叫做“散状”。
        每年收割后,玉米秸分到各户,作为一年的烧柴。由于庄稼贪青,这一年,我们的烧柴成了大问题。贪青的玉米秸水分很大,根本点不着火。
        冬天,我们仅存的一点干柴,只能用来做饭,而不能烧火炕了。要知道,东北的冬天零下30多度,我们室内取暖只有一只小铁炉,根本就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室内温度接近零度,每天晚上睡觉时,有的女生甚至包上头巾睡。晚上洗脸盆里的水如果不倒掉,第二天早上就会结了一层冰。
        春节时,我们回家过年,回来后发现,屋内墙壁结了厚厚的白霜,我的被子因为离墙太近了,和墙冻在一起,费了好大力气才拔下来。由于火炕长时间没烧,已经变成老鼠窝,每当夜深人静时,成群的老鼠在炕洞里吱吱乱叫、咚咚乱跑,常常把我们从梦中惊醒。
        自从来到农村后,我们每天都和社员们一起下地干活,为的是秋后挣下自己的口粮钱。由于我们生产队非常贫困,所以,一个工分才几分钱,一个壮劳力一天也赚不到几毛钱,一年下来,除去领口粮的钱基本就所剩无几,不欠生产队的钱就烧高香了。
        在学校时我们也参加过下乡劳动,但那仅仅是一种体验,甚至可以说是“好玩”,而现在的劳动则是为了谋生。农忙时有句口号:早三晚八中午不回家。每天早晨天还没亮,我们就已经扛着锄头下地了,晚上要顶着星星月亮回家。生产队派人为我们送两顿饭,干粮、炖豆腐或大碴子粥咸菜,有时活比较累时,就会做黄米面粘糕,据说不容易饿。饮水也是送到地里:一条扁担、两只水桶、一个水瓢,一路小跑,尘土飞扬。到了地里,只见水上一层土,有时还会有几根干草,但对于已经饥渴难耐的人来说,这就是甘露。只有一个水瓢,大家你喝完了他喝,直到水桶见底。现在的人都讲究要喝纯净水,我们那个时候喝的是井水,不干不净的,可也从不生病。
        每天辛勤的劳作,累得浑身都像散了架子似地。我们这些城里长大的青年以前哪受过这种苦?衣服要自己洗、被子要自己缝。没有洗澡设备,再累也别想洗个热水澡解解乏。有时遇上大雨,刚从田里跑回来,还没喘口气,雨又停了,又要被催着下地。因为生活太苦了,大家刚来时的新鲜感开始消退,终日的疲惫渐渐催生出烦恼和沮丧。想家的情绪在相互传染着,一些女生开始流泪了。我没有哭,因为我来的时候,已做好吃苦的思想准备。但那年冬天快过年时,发生了一件事情,终于让我流泪了。
        距离我们村子两里多路的地方有个铁路工区,路基很高,没有站台,一般火车在这里都是不停的,而铁路职工通勤的小火车(这种小火车不同于长途列车,它关上车门后,车梯子是在门外面的)会在这里停,停车时间只有一分钟。如果我们回家时去火车站坐车要走十几里的路程,而这个工区十几分钟就走到了,况且还可以逃票。所以,我们回家基本都在这里乘火车。
        那天,青年点几个点友相约一起回家,当火车进站缓缓停车后,没等车门打开,四个女生已经登上了离自己最近的一个车门的梯子上,因为她们知道火车只停一分钟,必须先登上梯子再去开门,可没想到,十冬腊月的天气,车门被冻住了,怎么用力都打不开。这时,火车已经启动了,四个女生看着高高的路基,不敢往下跳,就使劲的拍打车门。
        车内的工作人员也发现车梯子上有人,为了她们的安全,乘警打开相邻的车门,把一条长棍从车门扶手穿过,将四名女生挡在里面,同时他的另一只脚也踏在女生的车梯上,并用手扶住她们,告诉她们不要害怕,不要往地下看,当时的情景即惊险又动人。飞驰的火车终于减慢速度,在下一站停下来,四名女生的手已经冻僵了,人也吓得瘫倒在地上。
        等她们返回到青年点,向我们描述当时的情景,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了……不是因为下乡,我们怎么能遇到这种事情呢?
        刚下乡时,生产队派了一名老师傅为我们做饭,几乎每天都是同样的饭菜,我们要求也不高,能填饱肚子就知足了。那时的卫生条件很差,没有自来水,男生每天要轮班去井台挑水。所以,老师傅做饭时用水比较节省,而节省的结果就是不干不净。土豆从来不去皮,在水里略洗一下,坑坑洼洼里的泥还在,就拿来煮汤。每次我们喝汤喝到最后,碗底都是一层泥,但大家仍然吃得津津有味。
        一天晚上吃饭时,老师傅说:明天我们吃馒头!
        大家高兴地叫了来,因为我们很长时间没吃到白面了。这天晚上,大家兴奋的睡不着,躺在炕上聊天,忽听一位女生唱了起来:手捧馒头热泪滚……(京剧《龙江颂》中的一句台词),我们和她说话,她也不理,大家这才发现,原来是她在说梦话呢。
        有一天,一男知青回来说,生产队有匹马不知什么原因死了,正在卖马肉呢,听说很便宜。老师傅就去买了一块,打算第二天早上包马肉包子。
        晚上吃过饭,老师傅把包包子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但因为天气凉,他担心面发不起来,就在大铁锅里加上一些水,把和好面的面盆放进去,然后在灶坑里烧了一把柴禾。谁知,这把柴禾烧过了头,第二天早上,面不但发起来了,而且已经熟了,贴着盆边的面,像法式面包一样颜色,厚厚的一层,吃起来脆脆的。怎么办?不吃早饭无法上工干活,有人出主意:烧一锅水,将熟面切成小块和包子馅一起放在水里煮开就可以吃了。现在一想起来,都觉得难以下咽。可那时的我们,很久没有吃到肉了,马的死因都不想追究,一心只想着吃肉,怎么吃都无所谓,只要能吃到肉就满足了。
        第二年,青年点一分为二,变成两个青年点,这样比较容易管理。我所在的青年点是新成立的,十二名知青因为没有地方住,女生暂时住在一户社员的西屋,男生则住在队长家的北炕。
        女知青开始轮流学习煮饭兼喂猪,男知青负责挑水还要推碾拉磨,将队里分的小麦粒和玉米粒碾成粉再做着吃。我们分工合作,互相帮助,虽然每天上工很累,但大家心情却很愉快。
        不久,我们向县知青办申请的建房费批下来了,因时间太久,记不清准确数目,大概有一千多元,只记得点长去县里取钱的时候,是用饭盒装回来的(那时的人民币,最大面值是十元)。之后,我们开始筹备建房材料,因资金有限,我们请来一位工匠,帮着计算所需材料,同时,我们四处请求援助,购买廉价建材。因为我们是铁路子弟,点长直接找到铁路局有关部门,特批了一些旧枕木,又去附近驻军部队请求援助一些沙子、水泥。
        我们自己雇车去砖厂拉砖,男女知青一起上阵,将砖装到车上,然后自己坐在砖的上面,一路颠簸,风尘仆仆,当我们把砖卸到建房工地上时,每个人都变成花脸猫了。材料准备好了,我们开始盖我们未来要住的地方,工匠师傅全面指挥,我们12名知青做力工。从挖地基、砌砖、上梁、上瓦……,都通过我们自己的手一点点的完成,一砖一瓦都浸透着我们辛勤的汗水。
        经过2个多月的时间,一座新“青年点”落成了,看着我们的劳动成果,全村社员无不竖起大拇指,赞叹我们吃苦耐劳的精神,的确,我们的干劲不仅感动了所有认识我们、援助我们的人,也感动了我们自己。那时,我们才十八、九岁,我们从来没有想过,这辈子,会住在自己盖的房子里,那种感觉别人是无法体会得到的。
        农村三年最大的收获就是让我们懂得了“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的深刻含义。经过三年的劳动锻炼,我们的身体也结实了很多,从沤肥、撒种、锄草、收割、打场,到施肥、撒农药、挑粪肥、出民工,什么活都干过。使我们从一个肩不能挑担,手不能提蓝的学生,到手掌上的水泡变成了厚厚的老茧,铁肩膀挑担一溜小跑的青年。
        农闲时,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候,麦子收割后,男知青都去看麦场,女知青到试验田授粉,这是最轻松的活,工作时间短些,给的工分还很高,当然,这样的活不多,是队长在照顾我们这些知青。相比之下,我吃的苦要比点友们少一些。因为下乡的第二年,我被生产大队安排到头屯小学校当代课教师,开始挣工资,每月有24元的收入,可以不用伸手向家里要钱买日用品了。这在当时,可是令人羡慕的奢侈。
        这个小学校,每个年级只有一个班,我是二年级的班主任,语文数学都由我负责授课。当时学校的条件非常差,桌椅都很旧,缺胳膊少腿的,坐在凳子上仿佛在压跷跷板。孩子们的生活也很苦,穿的衣服又旧又破。夏天还好说,到了冬天,取暖成了一大难题,教室的门窗有些已经破损,根本抵挡不住刺骨的寒风。教室里只有一个小铁炉子取暖,每天我要早早去把炉火点着,可是,杯水车薪,教室里依旧冷得伸不出手。所以,每天上课需要写字时,我都要让学生们将双手交叉伸到袖筒里“捂手”几分钟,才能开始写字。45分钟一堂课,一直坐着不动,怎么行?每隔几分钟,我就会发话:跺脚!只听噼里啪啦一阵响……
        那时的学生哪有什么羽绒服,能穿上棉衣裤、棉鞋就不错了。有的即使穿了,也都破旧的漏了棉花,补了又补。更有甚者连棉鞋都没有,只穿了一双胶鞋,脚都冻伤了。有个学生脚上穿的鞋,春夏秋冬四季不变,最后鞋子穿烂了提不上,聪明的他,找一根绳子捆捆照穿!还有一个学生穿了一双颜色不同的袜子,他说一只是大姐以前穿过的,一只是二姐穿过的,现在她们俩都出嫁了……
        七五年五月份,传来好消息:根据中央精神,知青们将分批回城!大家欢呼雀跃,我们这些第一批插队落户的知青这次优先,成为我市第一批返城对象。仅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我们的身份就从插队知青,转变为二轻局系统的学徒工。
        2013年6月6日,是我们“插队落户”四十一周年纪念日,虽然我下乡插队时间不长,但作为千千万万个知青中的一员,我将人生最美好的青春,留在了祖国贫瘠的农村,岂止是遗憾?弹指一挥间,四十年多过去,这段不堪回首的往事至今仍刻骨铭心、难以忘怀。
        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千秋功罪,且不去评说,岁月流失亦留金,下乡耽误我们,也锻炼了我们。有道是:霜打的柿子更甜。这段艰苦经历的磨练,造就了我们这一代人坚强的信念、不屈的性格、乐观的心态,忍耐的能力、从容的应对和敢做敢为的精神,为今后的事业和人生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以至于后来我到美国“洋插队”,每每遇到困难时,想想当年“下乡插队”时的经历,就全然不在话下了。
 

           

环境太艰苦我的被子老是被冻在墙上
在东北农村插队的时候我哭过一次                                                                                                                                                                                                                    加州   迟伟 

 

                             本文作者迟伟简历
                                   
1954年出生于中国东北哈尔滨,1971年毕业于哈尔滨铁路第一中学,1972年到黑龙江省五常县插队落户,1975年返城分配

                            到哈尔滨市二轻局系统从事幼儿教育。1984年调转到哈尔滨铁路客运段做行政工作。1989年参加成人高考,进入哈尔滨师范大

                            学学习书法美术专业,于1991 年获得师范大学大专文凭。1999年来美后,利用打工之余,笔耕不辍,曾有数十篇文字见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