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中国改革开放以后,经济蓬勃发展,廉价的劳力,加上鼓励外资的优惠,世界各地的商人纷纷到中国去,中国被称为“世界工厂”。那时我在美国从事成衣生意,在美国工资高涨又有严格的劳工法,这个行业巳是奄奄一息,于是决定去中国看看。

 

初次回到祖国
        不管我拿什么护照,不管我生活在那里,我认同自已是中华民族的一分子,这有错吗? 可是这种想法在回祖国的路上受到了挫折。
        去洛杉矶中国领事馆申请签证,我的美国护照上出生地是台湾,那位官员,一脸严肃的把护照推还给我说;台湾是中国一个省,出生地必须改为“中国台湾”,我辩解说,目前台湾并不在中共管辖下,他干脆了当的说,“不改就不给你签证”。真是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这种像小孩子抢糖吃的幼稚行为令人啼笑皆非。
        一九九一年九月,我从美国先到台湾和几个朋友会合一起去大陆,经过香港转机,花了一天的时间才到北京机场,记得当我下飞机第一眼看到那穿着制服的警察和海关人员,不由自主的立刻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全身的每一根汗毛都竖立了起来,在台湾受的多年教育,要消灭共匪,现在共匪、敌人就活生生的在我面前,自然的反应就是要冲上前去和他拚命。所以我的全身神经不由自主的紧绷了起来。可见思想教育对一个人影响多大。
        当我们到了下塌的五星级宾馆,服务员为我们安顿好行李,我们要给他小费,他说什么都不收,硬塞给他还是退给我们,连声的说“我不能收这个钱”。在美国处处要付小费,而这个服务员不敢收小费,这种诚实的行为值得嘉许,但是此后,我也遇到一些事情,令我十分惊讶。
        我们去参观故宫,当买票时发现我们付的票价比别人贵很多,于是质问卖票的,她理直气壮的回答:因为你们是台(呆)胞,付外国人相同的票价。我们追问:“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台(呆)胞?”
        她很有把握的说:“看你们长得这个样儿,还有你们说话的口音,肯定是台胞。”
        国内不是常说两岸是一家人吗?现在居然把我们当外国人看待,内心当然不服气,可是也莫可奈何。
        厂商来找我们,也往往被挡驾在门口,因为那时的中国大陆,当地人不能随便进招待外宾的宾馆,我们疑惑,他们怎么分瓣谁是本地人?他们告诉我说,从衣箸举止上就能断定谁是本地人。
        可见两岸分隔多年,同样的人民,生活在不同的环境中,在很多方面产生了很大的差距。甚至一眼就能分瓣出两岸人民的不同。

 

中国人的正义感
        我深信中国人有正义感,勇于对抗邪恶。可是我在国内的亲身体验,使我深感疑惑。有一次我在河北石家庄,和朋友骑自行车逛街。我们一前一后地走着,突然,一个十多岁的新疆女孩子小跑步的跟在我朋友的自行车旁,我警觉到这个女孩子意图不轨,只见那个女孩子把手伸进我朋友的夹克口袋,没能摸到东西。
        这时候,我朋友竟然并未察觉,女孩子又第二次把手伸进去。这期间大街上人来人往,有人骑车从旁边经过,看到这情形咧嘴笑笑,好像在说这个人要倒霉了。
        众人都目睹了这一切,可是没有人制止,这个女孩子这时候从我朋友口袋拿出了手机,我立刻加速向前喝止,我朋友也转回头,我们两人包抄把女孩挡住,她否认偷手机,竟然脑羞成怒,把手机摔在地上。
        这时候我看见路旁站着一个穿警察大衣的年青人,对他高喊:“警察先生快来抓小偷”,他居然说他“不是警察”,我们问他“那你为什么穿警察衣服呢”?他说:“是我买的”。
        这时路旁七、八个新疆年轻人,一边骂一边向我们围上来,一看情势不妙,我们赶紧逃离了那里。这次让我见识到,国内的人群中很多人没有正义感,纵容歹徒,警察制服也能随便穿,歹徒光天化日下无法无天,简直不可思议。有一次我在长途大巴上,我坐窗口位置,把包放在左边空位上,我一路上浏览窗外风景,突然我眼晴余光感到左边座位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转过头来,发现提包拉练留个缝,以为是自己没有拉好,就没在意。在中途站停车时有两个人下车了,这时旁边座位的乘客跟我说:“你检查一下掉东西没有?因为刚才那两个人把你的包打开了。”
        我一听非常震惊, 大喊“啊,这还得了! 司机停车抓小偷!”
        小偷当然没有抓到,我又一次亲历了人们纵容歹徒在光天化日下、众目暌睽下为非作歹。车上这么多人,就没有一个有正义感见义勇为的人吗?让犯法的人扬长而去。
 

我也有和中国警察打交道的经历
        有一天晚上九点多钟,我正在租住的公寓休息,突然有人按电铃,按铃的方式是连续地按,按得很急迫。我隔着门问了他们的身份,他们说自己是警察,我要他们打电话通知接待我的单位,我再开门。
        进门之后,这两个警察对我大吼:“为什么这么慢才打开门?”
        其中一个警察一进门就到处窜,从客厅到每个房间,厨房甚至浴室,一一检查。打开所有的抽屉、衣柜、浴室淋浴门,我对他这种行为很不以为然。另一个警察,态度傲慢,官僚口气问我:“你是干什么的?”“身份证拿出来!”
        我故意回答说:“我没有身份证。”
        他居然说,没有身份证是不是刚从监狱偷跑出来的?
        我回答说:“不是的,我是好人”。
        他居然说:“看你这个样子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带回派出所再说。说着掏出了手铐。我连忙说我有护照,这时接待单位的老总也到了,这位警察翻开我的护照,对我说怎么都是外国字啊?
        在旁的接待方老总说“那是美国护照”,这位警察一听,那张脸刹时变得和颜悦色,连说:“哎呀,你怎么不早说啊?你是我们的重点保护对象呀!”连声说对不起打扰了。
        我问他们:“有没有发现什么违禁品吗”?他们说没有没有,不可能的”。 我调侃的说,那我不送了,我还得赶回监狱去报到呢。警察态度的转变,希望是由于对海外侨胞的关切,而不是因为对美国护照的崇洋心理。
        我从一九九二年开始在大陆做生意,在和有些生意人的交往中,发现他们做生意的手段就是第一想办法拿到订单,第二就是一定要拿到钱。他们不在乎生产过程,不在乎对错,不在乎以后,只管眼前。反正钱是一分也不能少,要钱不择手段,要钱已经到了不讲理的程度。
中国几千年的礼义之邦的传统,今天为了钱,已荡然无存,中国人变了。


        奇怪的生意行为
        我在上海的代理人姓施,根据他名片上的公司名字地址,是个大公司。我下订单给他,和他订了合约。签约以后他和我商量,开信用状会有一些银行费用,为了节省成本,他请我付订金不要开信用状,我看他这么大个公司也不至于耍赖,于是答应付百分之三十的订金。
这一天他带我去看工厂,我们到了一个小乡村,车子停下,把我吓了一跳。惊讶的见到一大堆人来迎接我,包括乡长,书记,还有七个厂的厂长,这种场面使我感到不自在,姓施的在旁边解释,他们是欢迎回国侨胞,好像欢迎回家的亲人,我也就不得已的和大家握手打招呼。
我就像电视上看到的大人物,被簇拥着,去看工厂,工厂门口还挂了欢迎我的红布条,不管姓施的怎么解释,这种欢迎我总觉得不对劲,果然不出我所料,其中有文章。
        付完订金以后,姓施的越来越难找到,他推托太忙,追问他生产进度,总是说一切都在进行中,我实在忍不住了,决定自己去看看。
这次到了那个村子他们的态度和上次我来时完全相反,找到乡书记才弄明白,原来姓施的说我下了美金两千万的订单,而且后绩还有订单,全部在这个村子里做,七个厂全包下来了,这些工厂也为了争取这个大生意,己经给了姓施的好处,姓施的拿到钱后却没有了下文,他们也在找他。
        这时我恍然大悟,原来姓施的在耍花样两边骗,难怪他避不见面。
        这件事最终以法律解决,我告姓施的本人和那个大公司,到了法官面前才完全弄清楚,原来姓施的和这个大公司间签了合约,只是以大公司名义替姓施的办理出口、押汇、退税。
        而我和这个大公司之间并没有商业关系,名片是姓施的自己印的,那时虽然说是改革开放了. 国营企业也改为民营,可是那些本来是国营的大公司,人脉广,和银行、税务、海关,本来就都同是政府单位,占尽利益,个人的小公司无论出口报关收外汇办退税处处遇到阻碍,所以经由大公司代办,大公司从中赚一些利润,当时是普遍的现象。
        法官也认同这种行为,那个大公司不必负责,姓施的败诉,官司是打羸了,我的钱还是没有拿回来,第一次在祖国做生意就出师不利。
我在江苏有个代理商,是个年轻的女孩子,聪明玲利,可是胆大妄为,她把我的订单发到监狱里去做,事先没有得到我同意,我斩钉截铁的告诉她不能出货,因为美国政府禁止监狱里产品卖到美国。
        但是过了两天我再到工厂,那些货不见了,我问她“货呢”,她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回答我:“货出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气得说不出话来。 我伸出食指指着她鼻子 “你、 你、你”,不知道要用什么词句来骂她。
        我是买主,我说话不算话吗?她怎么能做出这种举动?真是离谱的太不可思议了。
        在江苏江阴有个工厂,老板对我口口声声大哥长大哥短,可是有一个五一节放长假以后,工人只回来了三分之一,他发生了重大问题,无法完成我的订单。
        我同意他发出去做,从此他避不见面,货到底在那里做也不带我去看,一直到出货前,成品拉回他的工厂,准备整理包装,我一看这些货,一塌糊涂,我的头要爆炸了,船期已经排定,又不能再延,于是老扳娘找来一些工人检查修补,连续通霄赶工,工人们累得眼晴都睁不开了,还有一万多件衣服,没有做完。
        质量不好我当然拒绝要这批货,结果是出乎我意料,老板娘居然带了七、八个大汉把我堵在办公室里,挑明了说,货出不出都要付钱,因为她正等着这笔钱有急用,同时信用状押汇必须的出货同意书已经放在棹子上要我签字。
        我非常气愤,又弧单无援,工厂在郊外,喊“救命”都没人能听见,面对这强盗架式也不知如何是好,直到我签了字他们才放我走。
        熬夜又加上受了这难咽下去的气,当天晚上就病了,而且这一病发高烧,三天下不了床,又因为压力太大,眼晴还得了飞蚊症。
        我受的委曲有谁能理解,我能向那里投诉呢?公理正义在那里?诚信在那里,我受的这种窝囊气,恨得我要杀人。
        类似的事情又发生在江苏南通,这个老扳姓季,在谈订单的时候也是对我非常热情,去他工厂很远,要过江,他亲自来上海接我,看完厂设了丰盛的宴席招待我,还请来镇长做陪,可是在付他订金后马上就变脸了,我的验货员报告,大量生产用的布和之前给我们确认的布不一样,衣服尺寸也小,这显然是偷工减料。
        我找季老板交涉,表示要他设法补救,没想到他一听就恼羞成怒,他说不做了,他扣住我的布料和副料,要我带款提货,不管货出不出都要付钱,而且只收现金。
        第二天我的验货员再去他工厂,居然下令守卫把大门关上,不准她出来,这位女验货员,吓的哭着打电话向我求救,我马上赶去到派出所报案,警察居然说这是经济纠纷,警察不管,更说“你们台湾人有钱,付钱息事宁人算了吧”。
        我不敢相信警察怎么会说这样的话,最后是抱着现金把货和人赎出来。这个姓季的,蛮横不讲理,实在想不通他为什么这样对待我。
我对这个姓季的,恨的咬牙切齿,可是又能奈他何?我也问过律师,都对这种案子没兴趣,因为金额大小,难道就没有人能替台湾同胞说句公道话吗?如果老天爷有眼,这种人应该有报应吧?
        姓季的我被他欺负,心灵上受的伤害,至今这么多年,每一想起这件事还会心痛。
        还有一次,我看上一批存货,谈好价钱,先付了百分之三十订金,说好货上船了再付余款。可是付完订金他态度转变,不但价钱改了,还不准我的验货员看货,要求全部货款付清交货。
        我不得不立刻飞回大陆去处理,我见到他生气的质问他,他说你杀的价太低,才不得巳这样做。
        我说:“那你为什么答应卖给我呢?你这个人太差劲,货不要了退钱来。”
        他慢吞吞的说:“钱是要退给你的,不过我先动用了,就算是先借给我用一下吧。”
        我大吃一惊,实际上是他把货以更高的价钱卖给了别人,我的订金,不断的催讨,每次只拿到三千、两千的,经过一年多才完全追回来。
 

从天而降的侠士
        有一年冬天我在天津,下着大雪,整个大地一片白色,有一个在乡下的工厂做我的订单,那天我带着验货员去看货,发现质量不好,好在刚开工两天,我立刻决定这两天已完工的产品全部不要了,重新按规定做,并且把验货员留下来,驻厂督导。
可是第二天验货员打电话来说,我们的货老板说不做了,嫌我们太挑剔,工厂老板要求把全部工钱再加百分之五十罚款付给他,才能把面副料还给我,这一点显然要求太过分,明明是他货做的不好,还耍流氓欺负我,扣住我的布料要挟我,我怎么能答应他的无理要求呢?
这个问题僵持住了,不知如何转环。又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我的心情也像这天气一样阴暗,沉闷得食无味觉不宁,只有唉声叹气,到了走头无路的地步。
        这天我参加朋友弟弟的结婚喜宴,被安排坐在主桌,旁边坐的一位姓顾,互相聊起来,有意无意的把我的烦闷,稍为提了一下,没想到他很在意,约我饭后去喝茶,要我把详细情形告诉他。
和他初次见面,没什么交情,但是我一肚子的烦闷牢骚,好不容易有个倾诉的对象,就像溃堤的洪水,一吐为快滔滔不绝全部都倾注给了他。
        他专注的听着没有插话,等我说完,他说;这事我都明白了,我给你摆平,我把老板“提溜”来给你道歉(北方人说叫来的意思,这样说法表示把握十足),他约我明天中午吃饭。
        回到宾馆也没有很在意这个人,心想这个人和我素味平生,凭什么帮忙我,空口说白话的人见过太多了。
        第二天,他果然准时的在楼下等我,到了饭店衣厂老板已经先到了,一见到顾先生陪着笑脸恭敬的站起来点头哈腰,一副谦卑的态度。
顾先生在笑谈中,对衣厂老板不留情狠狠的批评,并说和我是世交的朋友,表明插手这件事的立场,那衣厂老板只是战战竞竞不停的道歉,一改嚣张的气焰。我在旁边看了他现在这种卑微的嘴脸,心里真是太痛快了,心想你这个不讲信义的小人,敢跟我耍流氓,总算还有人能制服你,一肚子冤气总算发泄了。
        顾先生当天下午介绍了另一个工厂接手做我的订单,那个做的不好的工厂乖乖的把布料副料送过去,也不敢再提钱的事情。我的货能顺利的完工出货,我非常感谢这位顾先生,他在我被欺凌时伸出援手救了我,替我出了这口冤气,他就像我戴浮戴沉时抓到的一块浮木,我来中国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遇到过这么好的人,而且出现的时机那么巧合,他好像是老天爷派来的,在紧要关头降临在我眼前。
但是我始终没有弄清楚他的真实身份,他是个奇特人物,所有见到他的人都对他谦恭有礼。不管他来自何方是什么身份地位,他是英雄好汉,能伸张正义的英雄,在我心目中他是伟大的侠士。
        我深深的也永远的感激他。
        在一再遭遇挫败后,我们也记取教训,了解国内人做生意的心态和习惯,随着调整,改变我们做生意的方式。这样生意能继续做下去也越来越顺利,祖国还是一片投资做生意的大好天地。
        以上所叙述的这些事情和人物,都是当年我个人亲身所经历的,不过中国在不断的进步,而且经过这么长的岁月,一切都在改变,很多事情也不能同日而论了。
        再者,以我美国护照上的出生地被要求更改的这件事,是意识形态作祟,毫无意义也无助两岸统一。我个人深盼两岸同为炎黄子孙,应该和平相处,增进互相了解、化解误会,那么中国的统一可早日实现!
 

           

言而无信警方不管诸多乱象气炸肺
我在国内做生意的种种受骗经历                                                                                                                                                                                      加州   李瑞琦

 

                             本文作者李瑞琦简历
                                   1942年出生于中国四川省宜宾,1949年底在四川成都解放前逃难到台湾,后在台湾接受了完整的教育。1980年移民美国,

                                   在美国曾从事进出口贸易以及成衣加工生意,曾经从中国进口成衣多年,和中国各界都打过交道,有过亲身体会,目前

                                   己退休,现定居美国洛杉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