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一行六日驾车黄石公园归来,同伴说,游了美国最美的国家公园。
       

一、 Zion 锡安
        头晚,宿拉斯维加斯,看秀,次日正式启程,前进目的地。
        第一站停的是锡安国家公园。进山走走停停,山路蜿蜒,过了这辈子最长的一条隧道。但并不恐怖,也不单调,隔三差五有巨大的通气口,窗外就是“峰”景。
        这里的峰峦叠嶂应该与大峡谷是一脉相承,几乎都是红岩。当然大峡谷往南的Sedona一带才是正宗,远远望去,红过艳阳一片。Zion这边山色略偏浅黄,有点久经日晒的感觉。而密密延伸的层岩才是他的独特之处,炽热的阳光下,无论色泽、还是质感,都似饱经风霜的老农的额头。提醒一下已长皱纹的友人吧:此处山色虽好,却不宜拍照留影,不然连鱼尾纹也会一起融进背景。有一处是我真的喜欢。层层山岩波纹舞动,似凝住的海面,波光潋滟,恍然明白,鲍威尔(Powell)的“All this is the music of waters”大概就是此意。

 

二、黄石一路

出Zion,沿15号高速开到靠近盐湖城,已是傍晚。进驻一个不知名的小镇,住进半新不旧的motel,叫”Safari”,这名字把我们骗了进来。晚餐吃的是火锅,当然是自备的。刚吃完就起风了,好像有闪电。这时到外面吹吹风是最好的主意。

出门就是”Main St.”,一城之主街了。一路店铺疏落,但居然还是一家报馆,然后就是一个比我家后院大不了多少的小花园,我们笑称“Central Park”,用了一分钟时间逛完,在一个废弃的小水车旁的大树下稍停。不知是不是被我们的嘲笑惹怒了,树顶轰然一响,正是晴天霹雳,吓得我“哇呀”一声。

偶或的几声雷, 步步紧逼。终于看到久违的闪电了,自远处的山上一个斜勾划下来,把灰蓝的天戳开一个亮丽的裂口。

让洛杉矶终年不变的好天气催眠惯了的人,见到这些都颇有兴奋之意。所以明知雨就在眼前,还是舍不得回去。已经给了你警示,这雨,说下就下了。开始还是蒙蒙的,让我们往回赶,忽然就不留情面了。

小伞在风雨里飘摇得像一片发抖的树叶;几乎是瞬间,我的裤子已经湿成了泳裤。雨打在身上,并不冷,整个街区都淋在巨大无边的喷头下。真是此生最痛快“淋漓”的一次沐浴。
 

三、 盐湖城的海鸥
        雨过天正好,一早进了盐湖城。这是我第二次来了。

小时候英文课的课本有一篇《盐湖城的海鸥》是要背过的,所以印象深刻。但问过几个老外,他们居然都不知道这个海鸥救粮的故事。但是,我没有理由怀疑这是中国人的杜撰(虽然我了解我们的同胞善于搞“加州牛肉面”之类的无中生有,到了加州中国人才知道上当,原来美国的牛肉不是配面吃的),因为中国人一向不好给美国人歌功颂德。

再者呢,盐湖城是基督教末世教派的摩门教的首善之都,所以这个故事也不像“空穴来风”。当年宗教领袖约瑟斯密带着大队人马“走西口”,一路筚路蓝缕,到了高峡出平湖的盐湖城,已是弹尽粮绝,大家都等着秋后的第一茬麦子来救命。

长途跋涉,男人们都在拼杀中死光了,男女比例跌至一比好几十。无奈之下,约瑟斯密对夫人晓以大义,娶了五、六十个没了男人的女人为妻,以便照顾她们生活。后来别的男人们,也照着做了,渐渐成为风俗。这是后话。

男人们请注意,现在摩门教早不许这样了,只有些遗痕在僻远的村落。言归正传,继续讲我推测出的故事:那时候,嗷嗷待哺的大人孩子们在等着正在灌浆的新麦…….. 然后,一片黑云一样从天而降,蝗虫们来了,你想这是什么感觉?别忘了,咱们中国抗战时期的四害“水旱蝗汤”,在河南一地,就害死千万人呐!

好在大盐湖飞来了大批海鸥,他们爱吃蝗虫。你说你能不感谢上帝吗?就这样在九九八十一难以后,信徒们过了这最后致命一难。这就造就了后来美丽的盐湖城。由于摩门教的昌盛,她是美国犯罪率最低的城市。也是最安静和最干净的城市之一。

参观盐湖城只去Temple Square就够了,摩门教以教堂华美着称,而他们最大最美的一座教堂就在此地。这里最高最摩登的建筑不是世贸中心,而是神职人员的办公大楼。她靓丽的影子长长地,越过广场,优雅安静地映在另一座也属于宗教用途的摩天大楼上。走过广场,是游览中心。我的目的是上厕所,里面一尘不染,因为有一个身穿近似十九世纪女仆长裙的清纯女学生在侍。

我有点吃了一惊。在美国,吃穿用度都便宜,只有人工是最贵的,就是五星级酒店,也鲜有随时侍候在“厕”的,更何况是个极美的少女:美国的空姐(空嫂)尚且没有年轻漂亮的。我知道她一定是个义工,不得不佩服他们的无私奉献精神。

游览中心旁就是那个著名的圆型temple,里面有据说是美国第二大的管风琴。去的时候不是弥撒时间,圆形大厅里只有几个学生在远远地练唱,声音好像是从天外飘来的。当然哪里都少不了身穿长裙、有着不谙世事的纯净面容的摩门教女大学生义工,随时等着你加入她们的行列似的微笑着。

想起前几天在网上看到的一则新闻,张艺谋为排新戏《山楂树故事》踏遍艺校、见过万余人就是找不到一双纯净的眼睛,叹口气说:“总不能上幼儿园里去找吧?”

是啊,十几岁的美丽女孩子们都知道争先恐后去“潜规则”了,“静秋”已是上世纪的事了。这里倒是处处可见洋“静秋”。有趣的是,当年拍《一个不能少》的那个乡村小丑妞,后来很是争气,读导演系,还到夏威夷上了杨百翰大学。这个杨百翰大学,也是摩门教的学校,学生们都要出来做义工的。我不久前去夏威夷的时候,就遇到他们一个可爱的义工小男生。

离题太远了。

四、 进入黄石

驶离盐湖城,一路渐入佳境,虽是山路,倒也平缓顺畅,不过开不了多快。几乎所有公园附近的小酒店网上都售罄,只找到一家公园北边的,绕路开上去,就多出一百多哩的山路。还没到公园西门一带,雨又紧密下起来了。路经北边小镇Bozeman,雨才停下。没想到这山林之外的小城里,忽然地就熙熙攘攘,酒吧店铺林立,到处都是或走或聚的年轻人,有人还正忙着把卡车车厢里的打击鼓往外拿……那种蒸腾的青春之气把刚才湿淋淋的雨意一下子都烘干了。原来这是个小小的大学城。有雅兴喝一杯,但天色已晚。过了小镇,到了今晚暂住的小酒店,已经快十点了。没想到,这个三颗星的Best Western,居然有超大的室内游泳馆,开了房门就跳进去,可惜没时间一游。

次日一早就驶往公园,50哩后,到达北门,开始真正畅游揽胜的一天。

由北向南,先停的第一个景点是Mammoth Hot Springs,翻成中文,按常规是“猛犸温泉”,其实应为“巨象热泉”,因为“猛犸”是史前大象的意思,也是音译;而“温”泉不足以形容这里的泉水之热——远远的,热澡堂子的气息就扑面而来,而后面的山泉冒着泡、腾着雾从山腰下来,山石都是硫磺的颜色。

看到前面的这个炮筒形状的巨大石柱,才琢磨出来这个“巨象热泉”的名字来历。当年它肯定是雄赳赳、气昂昂,不过现在,只是一座休眠喷岩,不知几世几劫后,它才又要“井喷”。大家都抢着在大炮筒前拍照,男游客的脸上,多有几许诡秘之色。大自然会跟人开玩笑,人也会意地“笑纳”了。

这一带山岩除了被硫磺热泉熏染出的黄色,也有火山灰一样的灰白,拍出的照片宛然是高山“雪”景,再加上几棵删繁就简、只剩遒劲枝干的歪树,很是骗人:和煦的阳光照着,“雪”地上熠熠生辉。想起以前看过的模特在高山雪原上拍泳装照,还为她们唏嘘,其实她们大可不必那么美丽“冻”人,来此一游不就两全了吗?

这近景的一两棵歪树,看去还只是个盆景,一路开过去,远远的,一片片七横八竖在山坡上倒着的,就有些别致了。新的丛林早已茂密地从倒地的树干旁挺身而出,阳光下纵横斜插的老树干形成非常奇妙的图案,这倒是别处山林没有见过的。正在琢磨着如何拍出一张绝美的风景照去拿个业余摄影奖,朋友已经从科学角度研究出答案了。这里的山林常常有十分丰富的地下热水,所以某些地段的林木根扎到热水时,就不幸地“英华早逝”了,大片山林横斜倒地,沃土中新林又层出不穷,形成这独特的景观。

所谓水木清华,这里河湖伸手可及,停了车就在路边,睡莲依依成片,黄盈盈的,娇而不艳地开在水边。偶或停下来,在小溪旁、野花间拍几张小照,天然成趣。一路起伏,都是山原碧绿,草青青、林森森,远近铺陈着,像一卷绵延织锦,颇有《音乐之声》里奥地利崇山峻岭、绿草柔密的感觉,一下子让我回到十年前欧游的时光。

正是青山满眼看不尽。前方的车辆不知何故却堵成一片。难道这青林世外也要有此都市之虞吗?

好在有满目青绿,不必心烦。

正琢磨着,忽然看到山路旁一只大狗熊悠然自得地林中漫步,一下子明白为什么所有人的车都停在路中央了。大家都打开车窗、伸出窗外好拍个清楚。

这个毛茸茸肉乎乎的大家伙慢吞吞地走过来,这一刹那只要我轻轻伸手,就可以握住它肥美的熊掌。想到前日电视上刚刚报道的黄石公园的大熊在游客近距离拍照时突然袭击的镜头,我心里痒痒地却不敢造次。

在大家灼热的注目礼中,大明星一步一摇地慢慢走去。它对我们那种既紧张又兴奋的心情毫无察觉,对整队车马驻足抓拍也视而不见。
是啊,人家才是这里的主人啊!你跑到俺家后院,很没见过世面地对着俺一路狂拍,拍吧,俺有啥好急的。又不是在中国,还怕你端着猎枪来抢俺的熊掌吗?

不是我狗熊掰棒子:瞎掰。数年前我来黄石游玩,导游把我们一车人拉到一家中国人开的Buffet餐厅。席间老板面带神秘地告诉我们这些大陆同胞大家喝的汤正是熊肉汤。说实在,餐厅的菜实在难吃,唯觉那道汤还能喝。不过,就不知道熊肉汤是不是涉嫌违法了。谁知道呢?没准我们喝的只是牛肉汤呢?老板是在骗我们还是在骗动物保护组织,就不得而知了。

 

五、黄石仙境

一路走马揽胜,发觉上次跟着旅行团,实在是挂一漏万,错过了许多人间仙境。我把可圈可点的几处胜景记录在案:艺术家之巅(Artist Point)果然是艺术家取景最佳处。左手一指,一带白练飞旋而下;右手一指,千丈黄岩绝壁深谷。去的时候,刚刚遇雨突袭,雨后深邃的天空映衬在悬崖飞瀑后,更显巍然壮阔之势。拍出的照片,黑石黄岩,远近层叠,青空白水,云气蒸腾,跟本就是一副石涛的遗墨,不必着色,只用墨与赭石,水气留白,浑然天成。壮哉壮哉!就算是油画,也有十八世纪荷兰画派的幽远之风。所谓“师法自然”,意即如此。艺术不假语言,美也不需翻译。

 

西大拇指(West Thumb)
        显然得名于形状。黄石湖的形状像只手掌,此处位于湖西的大拇指侧。

黄石湖(Yellowstone Lake)是北美最大的高山湖泊,浩瀚如海;其湖之大可以呼风唤雨,造就一时一地之气候。怪不得在黄石公园区域,天气完全不同于周遭干旱的中西部,雨说下就下,说停就停,像艺术家的情绪,热带雨林一样的气候。

蜿蜒行进到“西大拇指”,我都仿若绕行在夏威夷的海岸,一面是海水、一面是高山;一面是林壑幽深,一面是碧水无垠。天气经过一天的阴晴转合,到了此时终于晴定了,天空益发显出心无挂碍的纯净,跟湛蓝滴翠的湖水相映两清清。

看了一路形形色色的热喷泉和温泉池,到了这里才不得不叹服大自然的妙造。只此一地,就把温泉的各个种类几乎都囊括了。其小如美人目,其大如华清池;其形,有圆如满月,有弯如蛇行,有巧妙如池鱼,有精致如扇面;其色青者,或清如瑶池、或碧如翠玉;其色金者,或嫩如煎蛋、或老似铁锈;其热度,有温情脉脉,有滚烫如炉;其泉流,有汩汩而出,有喷云吐雾,有涓涓溪流,有奔流到海不复回……
更特别的是,湖中亦有温泉,泉口如盆,热泉交汇着冷水,要是能泡上一泡不知该有多滋润。当年“温泉水滑洗凝脂”的杨贵妃也享受不到这么纯净天然的洗澡池子,我不必妒羡古人,倒是情愿一跃而入,作一尾忘情于江湖的鱼。

当然,我的想法是太“Chinese”了。据说整个世界地热资源中一个黄石公园就占据其半,可惜对于这样似乎“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地热资源,美国人的梦想不是要当杨贵妃,而是要自己的孙子仍然能看到同样的风景。

 

老忠实(Old Faithful)
    “老忠实”不是一条狗,而是一口像狗一样忠实、像时钟一样精准的热喷泉,每隔90分钟就会大喷一次。它位于黄石公园的腹地,为游人必经之处,也是过夜的游客聚集的中心地带。
        我们居然有幸在最后一分钟订到了这里最出名的一家酒店Old Faithful Inn的最后一个房间。当然价格不菲。
        Old Faithful Inn 其实是个巨大的木屋,有超过百年的历史,建筑师当年设计它时不过二十几岁年纪,成心要把这个酒店变成一个夸大版的森林童话小屋,搭积木般用一根根圆滚滚的木头搭成了一个大房子,处处看得出设计师未泯的童心和独运的匠心。据说这个木屋式酒店也成为同类酒店设计的一个经典样板。
        由服务员领着七拐八拐走过迷宫似的厅堂廊轩、把行李放到有长廊尽头有风景的房间,刚刚下楼,就看到在露台上、广场上大片的人群骚动。原来,一直喷云吐雾不停的“老忠实”又开始它壮阔的“井喷”表演了。真的是老忠实、老准时。
      一时间眼前掀起几十米高的狂澜,一阵阵沸水奔腾。比起看了一天的温泉热泉,除了喷得高大,再也没有特别之处;其实论高论大论美,都算不得黄石之最,只有名气才是最大的。看来泉水也像人,也不必漂亮得离奇,只要够忠厚老实,就可以彻底服人,让人拜倒。
       

大七彩泉(Grand Prismatic Spring)
        我们最后一站,停的是低喷泉盆地(Lower Geyser Basin)。这一处也是喷泉遍地,各色各等,不一而足。其中有一处名字有意思,叫      “痉挛泉”(Spasm Geyser),一抽一抽的喷着水,看到这个英文不错的人还可以心领神会地悟到另一种含义。这倒是与刚进公园门就看到的“猛犸大象”相映成趣。

走过黄石公园里最大(不知是不是世界最大)的喷泉池,是一片水汪汪的广漠。沿着木阶走上去,吃了一惊。看了这么多喷泉,原来最美的是这最后一个。

真如其名,一池水泉五彩斑斓,而水面上氤氲的雾霭蒸汽,层层叠叠竟是彩虹的色泽。放眼望去,却寻不见警幻仙姑踪影。果然是“一张图片等于一千个单词”,什么奇文妙句面对如此良辰美景都是一片苍白。我只忙着三步一拍,狠狠地把相机的记忆卡全都拍光。
       

六、大提顿Grand Teton
        黄石一游已经算是大功告成。沿路南下,出了黄石公园就是大提顿国家公园。如果说这是黄石之游的“买一送一”,实在有点委屈。虽为比邻,风格绝不相类。黄石之美像一卷没有尽头的画轴,可以尽情铺展、细细品味,是神工;大提顿却像殿堂中高悬的一幅惊世巨作,是鬼斧。没有山可以斧凿得这样齐整漂亮,却又这样巍然不可低头,这样高远不可切近。开着车,一路你都在追寻它,却一直无法靠近。它傲然耸立于一汪碧湖之中,远远的,山巅的积雪同白石一起辉映在雨后碎细的阳光里,完全是一种神秀之气,引我去幻想通往天堂的路。就算最好的相机对它也是无奈的,拍不出它的全景,更拍不出它的气势。也许要等米开朗基罗再世了。
        我们的车继续南行,打道回府,几个小时之后终于缓缓爬上了另一座高山之巅。而大提顿的巅峰,还在我们视线中,只是多了苍茫之气;忽然地,就生出“怅寥廓”之感。
 

           

见到了久未见过的电闪雷鸣的怪天气
我们一行人驾车六日游黄石的经历                                                                                                                                                                                      加州   陈光

 

                             本文作者陈光
                                  
本文作者是北美洛杉矶华文作家协会前任秘书长,现任副会长。先后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中国人民大学,后赴美留学。

                                  学生时代即多次在全国获作文奖项。出版和发表过诗集、剧本、小说、散文、杂文等,并翻译影视作品多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