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人们说起在中国国内做编辑的,总是一脸崇拜。白生生的书生一个竟然空手套狼,能将文人骚客,现在还有当官的只言片语整理成文,变成油墨文字,还配上花里胡俏的图片,可是了得!
其实也是围城之外的缘故,才有如此的惊讶。入此行久了,便感到酱缸也是人间烟火之地,此中虽然不乏专家教授,真才实学之辈,但卖弄玄虚,甚至斗鸡走狗、赏花阅柳的档棍之流也不为少数。

那生活的谐趣也会时不时地从枯燥的文字说教和买卖之中流露出来,让森严壁垒的出版社大院多了一丝人间的色彩。撷取几段,以飨围城外的朋友。

 

“大而肥的牛肉饼”怎么解释
        说编辑为“大编辑”有点吹捧的味道,但我在的那个出版社编辑还真不是徒有虚名的。

那是文化革命到了没气的时节,文人和主管文化的好人决意要为后人留点什么,当然也是台湾同胞60年代编了《中文大辞典》的刺激,便招纳天下文字豪杰,撰写《汉语大词典》。经过十数年的努力,词典粗具模型。但要将全国数百专家的行文思维风格统一成书,还要语言编辑专家最后规范才行。于是又招来了真正的大编辑。说这些编辑著作等身倒也未必,但论及个人在专业领域的专研程度恐怕当时无人可以匹敌,那随便发表几百万字的语言和历史论文的都不为少数。但专家精在专,也亏在专。牛肉饼的故事就这么出来了。

一编辑对“牛排”原来的释义:“大而肥的牛肉饼“产生了疑问,说是猪排都有肋骨相随,又称”排骨”,怎么到牛这儿就变成肥大的肉饼了呢?同仁们都是搞文字的,吃青菜萝卜长大的,没见过牛排,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所答。想领导四处开会,吃得多见识广,定能解决问题。谁知八十年代的领导出过国的少,开个会都是学校招待所里对付一顿,也没上过有“牛排”宴的和平饭店,还是没有答案。

但领导的训斥“这种问题也要问”让编辑深感惭愧,便决心自行解决问题。

先找同类字典,看他们如何解释。但无论辞海还是现代汉语词典什么的,编辑都没吃过牛排,所以天下文章一大抄,这牛不管是肥就是厚,还是一块肉饼。于是又打电话问食品协会。他们倒是尽职,马上给我们上海最有绅士腔调的和平饭店的电话。

和平饭店搞西餐的,手上的绝活不少,但说起来倒也言简意赅:就是一块牛肉,哎,讲多了你也听不懂……

那时的文人虽然刚丢了臭老九的帽子,但谦卑遗风犹存,兄弟马上视工人阶级语言为依据,综合诸方豪杰精华,将牛排释为“大而厚的牛肉块”,糊弄过去了。后来在美国见识牛排多了,知道牛排有前腿、后腿和肋骨肉的区别和优劣,有骨头和没骨头都可以称作牛排的,才知道那“大而厚”也是可以略去的文字,那原来的“牛肉饼”的东西是另外的东西。

如果当年就吃过牛排,解释为“西餐中的食物,用牛肉烧烤或煎炙而成”不就行了。

 

变声的老领导

咱老领导无论当时或现在站到哪里,都是典型的中国知识分子的形象,六十岁就全白了头发,看了十数年的稿子,最后视网膜都看得脱落,尽管有从厚厚的眼睛片偷看一下女孩子的爱好,但却赢得所有编辑的一致首肯:中国这部巨大词典的任何主任主编都比不上这位编辑室主任的贡献大。所以,原来也是编辑的他,由于专业一好便升为管理层,这是中国特色的升迁之道。虽然别人是从此专业生疏,鹦鹉学舌地专官腔,走上腐败的必由之路。但老领导却没有腐败,连牛排也不曾尝过,专业反而更精,倍受同仁们尊重。

老领导虽然学了一点官腔,但由于是江主席的同乡,说着说着便会露些许乡音和草根本色,比如,“在中央全会精神的鼓舞下,在我们同仁的努力下,汉语大词典又胜利地完成了一卷”,(怎么样,有点范吧。但下面就开无轨电车了)“这里特别要表扬的是xxx编辑,新婚不久就将如狼似虎的精神带到了编辑工作中去。”

下面听的都是什么样的人哪,都是围城里的“老土地”哪,于是哗的一下都笑闹起来,会再也开不下去了。

久在官场江湖混,最终也没有混出个不言苟笑、四平八稳的嘴脸来,便遭年轻人捉弄了。

一天,年轻编辑从上海工业博览会拿回一个声控的开关,给大家看个新鲜。这编辑室的同仁们翻书找典故都是高手,可对这个外貌和普通开关一样的声控玩意却像孩子一样的稀罕,反来覆去,玩个不够。把灯插在上面,一拍手就开了,“咳”一声灯便关了。
连收音机和录音机也是这样,说开就开,说关就管,一切取决于那声音的频率。

玩着玩着,一个老夫子阴阴地笑了。“老领导等会回来肯定要传达上面会议精神,阿拉(我们)也让伊(他)白相白相(玩玩)现代科技。”大家轰地笑了。老领导此生无其它嗜好,就是喜欢吸烟,喉咙老感到不舒服,说什么都要先用力地“咳“一下:当然也可能是以示本官威严,给人留下很深印象。不管怎样,仅此发语词的频率已经能让声控开关打开收音机了。

那给收音机选个什么频道呢?老领导其实是很要上进的那种,知道自己在上海当官,除了普通话和专业要好外,还要会讲上海话,所以空闲时最喜欢的就是听上海的评弹或者上海电台对农村的方言广播,学习再学习。

大家一致决定,把收音机的定在“对农村广播”的频道上。毕竟是上班时间,放在评弹上,“咳”一下出来个“黛玉葬花”或者“薛仁贵东征”什么的,有损形象,影响不好。

当官的会多且长,这是中国特色,所以我们只能耐心再耐心地老领导回来,传达会议精神。

远远看见老领导从楼梯上下来了,“开会了,开会了”,编辑们小声互相督促着,很快地坐到自己的位子上。过去从来没有这么乖的。

老领导摸定自己的茶杯,狠命地“咳”了一声,只听得放在架子上的收音机自动传来了糯糯的吴侬软语:“我伲嘉定马陆乡今年葡萄又获得大丰收……”一向脾气不错的老领导提高了嗓门,关掉收音机!收音机果然自动没声了。领导又“咳”了一声,“……与广大贫下中农的努力分不开的”,女播音员继续用沪语软软地播报,怎么听也有点什么电影里播报战况“国军战线固若金汤,共军节节败退……”的味道。笑了很久,老领导总算在夫子们的解释中弄清了自己变声的原因。

满庭尽飘金铃声

行里人说,如果编辑犯了错误,就让他去编词典,无异于让他进监狱。话虽然有点过头,但编词典的枯燥和艰辛却可略见一斑。正如那个时代流行的“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一样,哪儿最枯燥和无奈,哪儿就必定有乐子可找。你想,整天从厚厚的眼镜片后面搜索像“牛排”之类的文字,牛排实际上还算是有意思的新词呢,从那些古代的书证中考证文字的真实含义,甚至十数年如一日,将心比心,你厌不厌?

那时,还不允许在座位上放个收音机什么的(领导除外),所以除了听见大小领导对你帮助指责以外,少有其它解乏的声音。

一位老编辑休息日逛花鸟市场给我们带来了意外的惊喜。那是一种会叫的小虫,模样像蟋蟀,但体型大概是蟋蟀的1/10大,浑身金黄透亮,叫“金铃子”。但让我们编辑室里的老夫子们感兴趣的不是她的俊俏,而是她那美妙无比的歌声。那尤物的小翅膀一动,便满室都是似有又似无的天籁之声,连那些老编辑们眼角的皱纹也被这小玩意叫得舒展开来了。

这种动物属直翅目蟋蟀科的小鸣虫。为三大鸣虫之首,产于江浙一带。夏季,南方,夜间活动为主。因其身体闪亮如金,鸣叫的声音清脆,犹如金属铃子的响声,故被饲养者称为“金铃子”。此鸣虫因其体形娇小玲珑,形状美丽可爱,鸣声悦耳动人,被视为诸多鸣虫中的佼佼者。金铃子体长7~9毫米,宽约3.5毫米,象一只袖珍型的小蟋蟀,玲珑小巧,逗人喜爱。它全身呈金黄色,有1对绿色的复眼,金色的前翅下略显黑色。其触须既细长又长,长度可超过其身长的1倍,从基部到须端有3种颜色:基部褐色,中间白色,尖端黑色,有趣而奇特。此鸣虫前翅发达而宽长,几达尾部顶端,前后翅较硬厚,具有金属的光泽,前左翅薄而透明,折叠于右翅下面。体后有1对尾须,八字形分开,前、中、后3对足都较长。后肢长大而强健,使其蹦跳有力,爬行快速。雌虫较雄虫肥大,尾端有褐色产卵器,略向上弯。昂于水中易死。
从科学上说,金铃子喜栖于芦苇及灌木丛、园林、庭院田舍的绿篱、冬青等枝头叶下,爬行跳跃。喜在白天鸣叫,声音清脆,音色如铃:li……li……li,节奏短促,连续鸣叫,中间有2秒的间歇。白天比晚间叫得欢。它们以植物的茎、叶和果为食。每年发生一代,成虫期在8∼9月间。而且这宠物只要一块钱一个,一天给她吃一粒米饭,只须把她揣在内衣口袋里,即便在寒冷的冬天她也会受宠若惊,每天娇滴滴地为你唱个天长地久。

很快,编辑室的老少爷们同仁便人怀一个金铃,心灵从此再不孤单。

但那时上海的冬天是可怕的,办公室的寒冷不但让夫子们感到无奈,也让尤物感到了恐惧,所以冬天的歌声常常是断断续续,柔弱可怜的。我们也很无奈,编辑室里到处是可看也易燃的书,连个取暖器也不准用,所以只好与小虫一起同甘苦,共患难。

好在那时邓爷说过,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领导们马上心领神会,给自己的办公室和经常要发表见解的会议室装上了空调。编辑夫子们也高兴起来了,再也不讨厌开会听说教了,因为在那温暖的会议室里,那怀中的宝贝会春情勃发,尽情歌唱。但人人胸怀一个春情勃发的宝贝就不是那么惹人怜了。那从寒冷办公室过来的歌唱家才不管这儿是领导发言的专地呢,以为春天已经提早到来,不等社长发话就抢先亮出了各自的绝活,而且肆无忌惮。

现在想来,用此起彼伏,绕梁三周这样的词来形容这种山寨交响乐都是苍白的了。那低音部的共鸣,高音区的高亢和那美妙的和声几乎给每个与会者带来了不同的感受。闭眼沉醉一下,你几乎会忘了包围着自己的还是那些钢筋水泥和枯燥的文字,以为自己躺在夏末秋初的草地上,享受大自然的野趣呢。

略显不足的是,这些自以为是的歌唱家只想让人们欣赏自己的歌喉,太争鲜斗艳而不顾和声的效果。往好处说吧,这就像刘三姐对歌一样,你唱我和。给点批评吧,就有点像民间剧团的二流演员都想争A角一样,扯着嗓子尖叫。但不管怎样,金铃子给人们带来的兴奋是显而易见的。没有拥有宠物的听众一脸欢笑,到处追寻着音乐的来源,全不顾这里是庄严的会场;怀揣歌声的却反而正襟危坐,闭目养神或一脸严肃神情,不窃笑不说话,坚决撇清自己和音乐的一切关系。

被边缘化的倒是那位在上面讲话的领导,那脸色越来越难看,说话的逻辑也越来越乱:山寨音乐的力量也是强大的。

领导终于忍无可忍,停下了他自己也感到语无伦次的发言,威严地扫视着听众们。可又说不出什么,有听录音机或是CD什么的,有人讲话什么的,都可以用权力制止。可说“请不要让你的虫叫”吧,又多没有领导的身份哪。而且,一个个老夫子都穿着对襟中装,像孔圣庙的木雕像那样端坐着,怎么看也不像怀揣青春尤物的呀。结果温暖和欢乐的会议只好在满庭的金铃子低吟伴奏声中遗憾地结束了。

(本期未完,下期继续)


 

           

小小的编辑部中蕴藏着很多大乐趣
我在国内当编辑时遇到的人和事 (上)                                                                                                                                                                                     亚利桑那州   慧明

 

                            本文作者慧明
                                  
出生上海,下乡十年(江西井冈山)。恢复高考后考如入上海华东师大历史系,专攻中国古代史史学史专业。毕业论文

                                “唐代史馆略论”获优秀论文奖,获得历史学士学位。1983至1985于上海长阳中学任历史教师,后成为编辑。期间发表教育

                                   论文“论普通高中学生的非智力因素开发”(《上海教育》1985年第10期),第一次在上海教育界提出要在学生教育中重视

                                “非智力因素”。同年,本人任教的高中毕业班以25%的大学入学率,创造了该校高考入学的最高纪录(该校历年入高校的比例为1%)。在汉语大词典出版社和上海远东出版社任职数十年,参与了《汉语大词典》编撰的全部过程,是《汉语大词典》2至13卷的署名编辑之一。曾出版著作《中华古代文化辞典》、《中国古代器物大辞典》等数十本著作,现退休在美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