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啊生活》徵文專欄

1978年,我告别未名湖,在河北阜城县呆了八年。国家百废待兴,改革开放,科学的春天,我也迎来了人生的大转折,考回炉,读硕士、读博士、三返北大,七年弹指一挥,加上大学的六年半,我在北大当了十三年半的学生。不是夸口,这个记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一返未名湖:考回炉

这一年初,我和老伴储国蓓从文教局借调到县化肥厂两年多了,我管设备安装和生产,她管中心化验室。阜城县本来有十几个北大同学,你来我往,也有个精神寄托。通过各种理由和门路,他们全都远走高飞了,我们俩形影相吊,心灰意冷。也多次努力,左冲右突,每每功败垂成,只好准备着一辈子献身给阜城的化肥事业。

四月份,留校在北大的齐菊生来了一份“北京大学试招二年制进修班招生简章”,和“人民日报”为此事发表的一条小消息,招生对象正是我们这批63-65年入校的北大学生。

回炉,几年前就传说过,后来石沉大海,这回真的了。天降喜讯,绝处逢生!当年我离开北大满怀怨气,以为一去不回头,现在才知,能救我者,唯北大也!我当即骑自行车70里,兴冲冲赶到县城,找文教局长赵西庆申请批准报名。

哪知,得到的是当头一棒:“这是北大自已的通知嘛,它又不是我们的上级,《人民日报》也不过发个消息,没有中央文件,我们不听它的。”不仅如此,省里有最新精神,稳定教师队伍,你们这些借调在外的,早晚也得回来…我头大了,像热锅上的蚂蚁,每天穿梭于化肥厂和县城之间,找关系,求爷爷告奶奶,由于筹办化肥厂,我也认识一些县里的人,可他们都爱莫能助。

老天爷有眼,来了一个贵人。是北工大老三届大学生,地区下派到我们县当副书记挂职锻炼的,分管文教,也姓李,可惜忘了大名。我们化肥厂一个同事和他有点交情,可能同是天涯沦落人吧,他答应替我说说。几天后,文教局来了消息,在我们报名表上哐哐盖了大印!万事具备,下面就看我们自己的了。白天,我们在厂里上班,晚上,挑灯夜战,死记狂背。

武斗时,我丢了所有的书,幸亏储国蓓还保留完整的一套。从头一页页看起,沉睡的记忆慢慢被唤醒,精力好像特别旺盛,又有两个人互相切磋,进展顺利。七月初的一天,到了赶考的日子。我们骑车赶到东光县火车站,准备乘夜车到德州,再转车到石家庄。

那是一个终身难忘的夜晚,夜幕沉沉,满天星斗,站台只有我们两个人,万籁无声,远处偶尔传来火车鸣笛,我们有时互相提问,有时陷入沉默,再过一天,就是一场命运交关的生死决战,化学系三个年级共毕业360人,大家都处境不好,报名不会少,回炉班只收40人,竞争之激烈不亚于当年考大学,对我们人生却更为关键。临门一脚,我们紧张又激动,满怀希望又心中无数。

到了石家庄,住在东方红旅馆。天气燥热,心里不踏实,一宿没睡。

第二天,到河北师大考试,只有两门课:高等数学,无机和分析化学。一个大阶梯教室,好多多年未见的老同学,顾不得叙别情,笔下刷刷地回答考卷。监考的老师我们认得,有一个还是化二留校的同学,我要求吸烟,允许了,甚至上厕所,也没人跟着。

等待发榜的日子特别漫长,我们熬不住了,乘车到北大探听风声。留校的同学已知道了结果:我们双双录取!世界在我们面前突然大放光彩,空气也散发着沁人的芳香。这不是简单的录取通知,而是时来运转的通行证,脱离苦海的救生圈。接下来的日子,处理我们那一点小小的家当。卖的卖、送人的送人,又一次“净身出户”,带到北京一人只有一个旅行袋,一个脸盆。

我们的女儿一直寄养在外公、外婆家,她的户口竟然阴差阳错地落在了上海!更没了后顾之忧。

又回到了未名湖,一切还是那么熟悉。时光倒流,却物是人非了。一群另类学生,老气横秋,历尽沧桑,拖家带小,要和那帮小孩子们一起到图书馆抢座位,一起在食堂排队买饭,一起在大教室听课。

化学系进修班(俗称回炉班)40个人,开始时女生12个人一间大宿舍,男生8个人一间小宿舍。
我们来自穷乡僻壤,吃过苦遭过罪,这点算什么,只有一个念头:分秒必争地追回失去的年华,如饥似渴地学好拉下的知识,满怀希望地迎接新的命运。

转年,新上任的河北省长李尔重,来到北大,“亲切”会见由河北考入的回炉生。李是北大校友,被毛称为“我们的作家和才子”,新官上任要表示爱惜人才,他明确要我们学成后回河北省工作。

不知是不是和他的干旋有关,回炉班的分配说法悄然有了变化,不再提招生简章的“按国家计委和教育部统一规定执行”了,出来一个新提法:“一般回原地区原单位”。我感到不妙,去学校档案室询问我的档案,按照当时调动的程序,一个单位如果把档案寄出了,表示同意放人,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结果是,我们的档案没有寄来。我去信阜城县文教局,回答是,他们要求我们学成后回来继续工作,所以不寄档案。我跑了十万八千里,还是没有逃出他们的手心。别无选择,只有再蹦跶一下,考研究生。

 

二返未名湖:考硕士

1979年研究生招生形势喜人,去年招得少的,摸到了经验,继续招。没来得及招的,雄心勃勃要大招,而大批有志的考生78年已经被网罗走,现在是僧少粥多,我们是香饽饽。

储国蓓的妈妈、一个60多岁的老太太,为了女儿回上海到处奔波,打听高校招生情况。同济大学、交通大学都要招20名化学研究生,二年制,为以后成立化学系培养师资。从她的了解,当时的报名人数寥寥无几,考上研究生就等于拿到了千金难买的上海户口。储国蓓决定报同济,我报交大。

没几天,北大的形势也明朗了,化学系计划招40人,而报名的只有二十几个,严重吃不饱。我通过一年回炉班已经补完了所有基础课程,英语也有了长足的进步,和任何外来的竞争者相比,我有十足的信心。
而回炉班内部,我们可以协调报名专业,不互相残杀。我决定改报志愿,还考咱北大。天时、地利、人和,我样样都有。别人都报无机、分析、有机、物化四大化学,我是晚报名的,只好选无人问津的高分子专业,尽管对它一无所知。

6月2日到4日,连考三天,四大化学,外语政治,几乎没有悬念,手拿把掐,我第三次被北大录取了。化学系12个人的研究生班,回炉班的占了大半。我还有一个优势,就是应付政治考试特别行。上大学时,我就是少有的政治课年年得优的学生,这一次,恐怕又是在这一科比别人多的几十分。所以我当时总分第一,旁门左道而已。

储国蓓到上海同济大学念书去了,那个化学系只招到两个。我们夫妻分居,为了共同的目标,各自为战。阜城县对我们再也没有威胁了,而他们必须继续付我们42.5元人民币的工资,直到毕业分配。我的导师是冯新德,在国内高分子界赫赫有名。他的高徒之一周其风,也是我的是兄弟,当过一段北大校长。

我和最后一届的工农兵学员,76级的,一起念专业课,尽管岁数比他们大,还是有些优势,所以并不吃力。除了一外英语,我还选了两门二外:俄语和日语,俄语我中学大学学了五年,等于是复习。日语自学过,有些基础,没想到就这一年的日语,成了我日后在美国找工作的敲门砖。

做了一年半的论文,一个和光化学有关的题目。没有家务拖累,我全神贯注,加班加码。硕士论文是手写影印的,也就十来页,内容已经分成三篇投稿准备发表。答辩时,冯先生请来泰斗级的王葆仁先生作主席,一个硕士论文,这样高的规格,让我受宠若惊,此后再也不会有了。

毕业了,国家分配。我填志愿上海交通大学,不料,它最后变了卦,把我退到主管部门六机部,而六机部不肯放,又分派到它的十一所,也叫上海船舶工业公司,一个我从来没有听到的单位,在上海中山南二路。

82年八月份,我到了上海,满怀希望,迎接“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

十一所是搞船舶设计的,跟化学不搭界。只有一个室的一个组,加我才三个人,搞船用粘合剂,也算对口。让我心凉的是,这个单位分房子的条件极为苛刻,要人均面积在三平米以下。

我的户口落在了岳父家,只有一间房,21平米,老两口,加上我们小三口,以及大舅子的户口,共计6人,恰恰高于那个标准。

老少三代挤在一间房,短期内解决根本无望,我只得当个恶人,采取非常手段,在一天下班之后,驮着铺盖卷溜进办公室,几张办公桌一拼,开始了以所为家的生活。

这太不像话,所里给我安排了一个单身职工宿舍,四人一屋,可以暂栖身。我只有一个念头:熬!

转眼到了十月份,北大博士生招生简章出来了,我的导师冯新德亲自来信,要我报名。显然,如果违背他的意愿,从此师徒就可能恩断义绝。我的上一届硕士研究生,北大直接从数理化三个系留了15人攻读博士,本来我的导师冯新德准备也留我继续念博士的,82年,北大政策变了,取消直升读博,一律要经过考试。别看十一所也是个不小的单位,研究生我还是头一个。很多人不叫我名字,而称呼“研究生”。

室主任看我有可能要走,极力挽留。所里正准备盖家属宿舍,他会争取我在第一批分到,甚至暗示付室主任很快要退休,我是可能的接班人选。我就象莎士比亚笔下的哈姆雷特,考还是不考,这是个问题,每天在思想斗争。最后,一个极小的偶然事件,打破了平衡,促使我下了决心。

那时我心中的天平已经偏向了不考,准备晚上应邀到室主任家谈心。不想,穿着背心、短裤从宿舍出屋门时,一阵风“哐”地把门关上了,进不了屋,等到深夜室友才回来。爽了约,我没脸再见室主任,只好硬着头皮跟他说,“还是让我去考吧”。

 

三返未名湖:考博士

11月1日、2日,我北漂赶考,又一次靠考试改变命运。依旧是没有悬念,我没有竞争者,近于囊中取物。政治是我的强项,英语的主要部分是《简爱》的一段英译中,这本书我很熟,翻译八九不离十。专业课就更不用说,最后的面试不过是师徒再次相见的聊天。

那一届整个北大招了八个博士生,化学系三个,哲学系三个,历史系和地质地理系各一个。化学系的有一个叫陆禹澄,大学比我高十来届,原来是化工一厂技术员,飞来横福,一下子被指定成了北京市副市长。他和导师邢其毅要求读在职,邢先生不同意,和市委要求脱产读书,市委不答应,最后没来报到,放弃了,只有那个年头啊!

83年二月份入学,分给我们三间宿舍,多数人家住北大附近,不来住。我们三个外地的,一人一间。
我年长,资格老,自然成了“班长”,起个联络作用。当时研究生处只有两三个老师,两间办公室,我常往那跑,和张老师、周老师混得都很熟。

导师冯新德为我成立一个三人指导小组,日常的事由曹维孝老师负责,研究方向还是光聚合。他说,我给你划了一块地,自己刨去吧,刨出点东西,就往深里挖。我就开始了“刨地”的日子,查文献,做实验,摸索了半年,终于确定了具体题目。这时,北大研究生处正在改变博士生完全由导师管理做法,开始建立一些新规定。对我们触动最大的,就是“学科考试”。

我们上一届,只做论文不学课程。而对我们,规定必须有若干门学科考试的成绩,相当于西方的先通过资格考试才能做论文。我们强烈抵制,强调我们已经工作过多年的特殊性,没有用,胳膊拧不过大腿。

丘坤元老师给我开了“高等高分子化学”课,加上一个外单位听课的,只有两个学生,中规中矩地讲课,中规中矩地考试。副科,我选了生物化学,和低年级的硕士生一起上。

英语,来了个新老师,叫邓永锵。他是个香港的富家子弟,三十来岁,新婚老婆是个不出名的电影演员。邓年纪轻轻,来大陆闯荡,选中北大研究生院,毛遂自荐,要教英语,不要工资,有个宿舍就行。目的是混个经历,也学学中文。还有他对我们说的,你们这些人将来都是国家栋梁,我要做生意,认识你们可能有帮助。他一口正宗英国口音,上课完全没有路数,随兴而发。有时瞎聊,有时印篇短文让我们看,有时带我们去玩,光请吃饭就好几次。他最大的法宝是美国大片的录影带,我们可看了不少。《大白鲨》、《鸟》、《毕业生》、《007》…

那真是一段愉快的时光,寓教于乐。最后所有人的学科成绩都是“优”。

此外我还按规定选了二外,学了一年德语。

劳动课也不能少。我的活就是把德斋阁楼的书搬下来,运到图书馆,干了三天。好像都是些不便外借文革时藏起来的书,我大饱眼福,抓紧时间翻翻看看,起早贪黑,想延长几天,不让了。当然我最主要的精力是在化学楼做实验,收集数据。毫不夸张,我是化学系最勤奋的学生,每天晚上都要干到十一点,传达室的姓杜的老头大声嚷嚷着清楼时,我才很不情愿地离开。

日复一日,星期天也要加班,我唯一的乐趣是周六晚上到海淀校门对面的长征食堂,买两个菜,要二两酒,总共才一块来钱。六机部发我工资,因是企业级,比别人都高,七十多元。

我加班加点玩命干还有一个原因,我们的论文答辩没有统一时间,什么时候导师满意了,才能毕业走人。我把计划的论文分成六大块,一块一块啃,分别写成文章由导师送到国内最好的杂志发表,可是冯先生就是不松口谈答辩的事。

历史系的同学周生春,师从宋史大师邓广铭,因为没按导师想法组织论文,答辩时邓老先生首先投反对票,结果毕业没有学位,分配到杭州师范后许多年,才回校后重新补了学位。

终于来了机会,八九月的一天,学校分给冯先生一套新居,我们几个学生给他搬家,忙活了三天。老师非常高兴,我们趁机提要求,我得到的答复是,你可以着手写你的论文了,我令箭在手,赶紧实验收尾。
那时论文是手写在稿纸上,在上面改,定稿后誊清,找人在蜡纸打字,反复校订,再油印,装订。

化学论文有很多图例,制作尤其麻烦。现在我拿着那本论文看看,相当粗糙,惨不忍睹。学校给了500元钱,够我印100本的。

7本给答辩委员会成员,15本寄给高分子届诸位大佬,叫专家评审,必须写评审意见的。另外几十本寄出做“同行评议”,回不回信关系不大。

冯先生请来了南开大学的何炳林教授做答辩委员会主席,看着冯先生的面子,没人提让我难堪的问题。
何先生还建议我申请专利,我自作主张说,论文里用到的一个化合物苯胺有毒,不能申请,弄得冯先生后来对我大为光火,狠狠训了我一顿。

研究生处安排全校研究生和导师大会,由我和导师介绍体会,他也坚决不参加。这样,最后最后了,导师又给我上了一课,不要不懂装懂,更不要班门弄斧。

85年12月底,我年入不惑,早过了踌躇满志的年龄。无家无业,只有北大发的博士学位证书,第三次告别未名湖,到复旦大学报到,开始人生“第二春”。
 

           

最初愿望是离开河北的某个穷地方
我是怎样在北大读了本科又读硕士博士的

                                                                                                                                                                俄亥俄州    李橦

 

                             本文作者简历
                                    1963至1970年在北京大学读书,获得北京大学学士学位。1970至1978年赴 河北省阜城县插  

                                    队落户,曾担任当地的中学教师,后到当地化肥厂工作。1979至1982年,获得北京大学硕

                                    士学位。1983至1985年,获得北京大学博士学位。后赴美发展,现在美国化学文摘社任科

                                    技情报高级分析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