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才刚感慨

讨厌欧洲——(5)罗马出租车经验



出自:《洛杉矶已久》   作者:陈燕妮   出版社:作家出版社
 
      
   之所以我觉得有必要把如今的一些意大利人称为“可怜虫”是因为我个人对此有毕生难忘的经验。当然,你多半已经知道这是有关我与罗马出租车司机之间的经验。那是两次在罗马乘坐出租车的经历,它们从意大利深植我心开始就成为我身体内部一个反应点,尖锐而敏感。

事实上在还没有正式抵达罗马时我就听说那里的出租司机以“爱兜圈子”出名,等我在罗马受用了出租车后,实战的磨砺让我觉得对这些人所干的这些事,用“爱兜圈子”实在言不达意。

A.罗马出租车经验(1):

到达罗马之前我曾多了个心眼,就问那里的曾经过客从机场到市中心需要多少出租车费。对方的回答是“大约四十五欧元”。有了这种说法垫底我在前往之前并不非常胆怯,明白了概括的确也能推广成相对的详细。

从罗马机场出来我和小李乘的是城市火车,罗马城火车之方便已经“方便到了牙齿”,修到了机场门口。从机场到市中心的车票全程八个半欧元,载着我们的火车一路奔驰,在完全没有任何交通停顿的状况下行驶了将近三十分钟。也在这时,我第一次看到火车沿途比中国早十多年前还要残破的许多罗马房屋和罗马窝棚,心中多少开始对这个城市产生负面猜测。

下了火车,当然遇到一串出租车司机蜂拥而上,我们没有挑拣,跟着就近的一位年轻人上了他的车。他颇礼貌,首先让我把行李(小李的大件行李并未随身携带,存放在葡萄牙了)放在后背箱,然后示意上车。

据实而言,他其实是任何城市中最多开出租车年纪的人,在车上,从反光镜内我看了一路他的眼睛,我曾经细想,这必定不是纯粹意大利人的眼睛,原因是尺寸超大了一点,而且他的皮肤色泽也黯淡了一点。那么我想,他之于罗马和我之于美国一样,也是移民了。

他懂不非常多的英文,但我觉得他完全听懂了我一上车就故意释放的“英文烟幕”,我当时很“烟幕”地说:罗马这个地方我来过许多许多次,每次来所看到的风貌都有些不同。这当然是毫无内容的说法,但保障的苦衷全在话后。我有些悻悻的,觉得好似自己在罗马这个城市里已经无计可施,只得暗喻了。
我后来知道,从火车站到我们所住旅店正确的步行耗时应该是五分钟左右,两地之间手搭凉棚一眼便可望见。但在我们未知所以的当时这位看上去不象罗马人的青年人确实兜了一番圈子,但认真地算起来他也没兜过远,可能是我的“英文烟幕”发挥了作用。

他终于停车,然后报价,这时辰他的价格让我一听几乎背过气去:“十八欧元。”
罗马城内出租的起步价格大概在三、四块欧元之间,我们当时的距离也就在起步价附近。但这时候的他已经跟随我们下车坚决要求他的十八块钱了。

我说“不给”。

与此同时,我开始要掀开他车的后背箱拿我放在里面的大件行李,他的手这时目的昭彰地按住后车箱门一动不动:“如果你要拿行李,你得掏钱买它。”

我们然后比划,然后激辩,然后相持。

我此后的提议是我报警,警察会告诉我价格。他则提出给我们一个选择,可以免费把我们拉回到火车站原地,让我们另请高明。如此等等我们两人争吵着身体几乎就站成了零距离,只记得争得气急败坏的我甚至开始对他作如此说:“我恨你!”

他远比我矮,面对面站在一起高度也就只到我的鼻子附近,我清晰地看见他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白里露出青春和焦急交织的光芒。我们两人的这种姿势我大约只在第三世界国家的电影中见到过。想想看吧,一男一女,一高一矮,犹如即将展开决斗的异性公鸡,绝对“第三世界”。

其实我当时已经开始有些畏惧,想到如果此人因为我们所付的钱数未能如愿而把车子开走,那我的行李中单只是一件内衣的价格都比他要的车钱大。同时的畏惧是我们毕竟是乍到此地的外乡人,如果这人一个忽哨叫来一帮同党,事情还真会走向曲折。

在罗马,我和小李的付费办法开始施行“一人一次”法则,这次正好轮到小李付钱。而在我们零距离争吵的过程中,小李已经把钱攥于手中,她看着我们摆开“第三世界”的架式后好心而胆怯地劝我说“给了算了给了算了”,她的这表情被司机看到之后竟然在后来的若干时间里演变成他从她手里“抢”钱,他一把扑过去抽出一张之后说是“还差八块”云云。我这时给了他一个条件:“如果我给你钱,那我一定抄下你的车牌。”

钱数到手之后他护卫在车后背箱盖上的手有了松动,我拿起行李之后转身就走,同时没头没脑地在嘴里破口大喊了一句恶毒至极的话:“我希望你死。”我无比憎恶身后的这一具热血肉躯,我觉得这块净土被如此荼毒之后的恶果一定扭曲了制定移民政策当初意大利人的无数原意。

如此重话出口觉得身后半远不远处的对方反应不大,心想这里人对钱的追求果真到达寡廉鲜耻的地步,一切的一切都不比小钱在手重要,我本人对罗马出租车司机畏惧和鄙夷之根,从此种下。
我们的车费金额后来被旅店的人传为耸人听闻的“佳话”,很多人迅速知道有两个亚洲女人是乘坐收了她们十八块欧元的出租车自可以一眼望见的火车站而来。

所幸我所抄录下来的出租牌照似乎相当有用,因为旅店的前台人士听了我们的遭遇并看到我手中的号码之后惊异地高兴说“警察要的就是这个”,然后他开始给警察局认真致电,甚至还曾经再三向我核查号码手迹。

在此后的不少时间里我有些对此不能回忆,我必须承认我一生中所历经的如此恶性“假丑恶”还算不多,因此,如此恶性丑恶让我一下子倒尽胃口。其实真正的恶心不是那十八块小李的钱被人如此剥夺这事情本身,要命的是我实在为自己被人强迫着做了一件坚决不想做的事而觉得窝心。

我当然知道世界上有诸多样式的种种无奈,但如此恶心到家的无奈,来自人与人之间蝇头小利争夺的落败,实在斯文扫地。

B:罗马出租车经验(2)

被人强制的经验是如此不快,我和小李已经没有丝毫兴致再上罗马的出租车了,我们后来迅速打听到城内很多通往各个景点的公交车辆路线,而且让我们感到相当惊异的是整个车上没有任何人收票和卖票。
在罗马吃中餐的时候曾听到当地华人服务生说起过“七毛”这样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到哪里的票价数额,但人真的到了巴士上真的又完全找不到收钱处。我只看到人们簇拥着上车之后又簇拥着下车,全车之内只有一个看也不看身后的司机主事。我在几天的行程中间只在一辆车上看到过一个人对着安装在车把手上的小型机器敲敲打打,这就是售票机吗?答案我至今都不知道。

我们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公交”着,一直到我们经历了第二次难忘的出租车经验。
其实也就是在前述我们买了数个路易威登皮包被“一直挂钩”的出租车送回旅馆之后,对方诚实地只收取了我们六块多的车费,这样的经历使得我们对出租车的戒备稍微有些松散。但这我以为实在不能算是我们的第二次出租车经验,因为当时司机的姓氏我已经说过被塞在了我的手心当中,我所谓“出租车经验”,说的是陌生人之间的彼此相关然后各自走开永不照面的那一大类别。

如果上述出租车经验不算经验,那么我所说的第二次出租经验,紧随其后。
我手里紧攥其人姓氏的出租司机把我们送抵旅店,我们把东西放下之后已是晚上六点半钟,第二天我们就要离开这个城市前往巴黎,在内心深处我们希望能在临走前对罗马当地增加尽可能多的明白。旅店柜台建议我们去相隔不远的、当地最具名气的某百货公司走走,柜台告诉我们:如果步行,我们需要走八分钟。那里打烊的时间在七点左右。

当时天仍有亮色,但我估计即便疾速行走我们在路上耽搁的且行且问时间必定可观,因此,出租车又成为我们唯一的选择。

那么就再次选择出租车。

这时我一头冲将出门看到店门前有两辆出租可供选择,一辆看上去等候已久,透过车窗看到里面的司机似乎仍旧属于移民类别,肤色浅黑而且年轻。而后一辆车其实刚刚停稳,里面的两位女乘客已下了一半,她们很恰巧是我们旅店的客人。

这时候我把眼睛挪移到这车的司机身上,我敢百分之百肯定地说我所见到的这司机实在是我人生当中所见到的整体感觉最出色的中年男人,该人具备身材高挑、面型瘦长、肩膀宽阔、肤色稍暗但并非黯淡之暗的美好男性特征。在意大利,我其实已经看到过无数美妙男人的外形,但相信我所说,这一个才最为标致。而且此人衣着品位不俗,一介灰黑色的长呢子大衣之外随意而挂一条暗红色粗呢围巾,他两鬓已经有些“二毛年华”的模样让人觉得其人实在不该出现在出租车畔,而应常年伫立于某名牌艺术学院的讲桌之侧。等我回到洛杉矶之后把自己的出租经验讲给同事听,在谈到对这位可人儿美好外形的表达时由于口急正有些词穷,我的一位毕业于深圳大学中文系的同事忽然提了“玉树临风”这样一句,让我感觉有如醍醐灌顶般的贴切。

在我恍惚的空档,那两位女客正在对他做由衷的道谢,这时候小李也从旅店内冲出,这车,就成了我们的“第二次”。

上车之后我感觉他似乎不非常能沟通英文,但我还是和他比画着知道他要做如此说:虽然地图上看从旅店到那个百货公司的距离相当近,但如果出租车走起来还是要稍微绕上一绕。

我其实当时还是有所留心,但很多疑虑不好直截了当地捅给纯种意大利美男人,就只好婉转地问:“那价钱.....”对方这时候从手边拿出一叠小型粉红色印刷纸张,用意大利话诠释了我们无论如何无法听懂的一番。眼见如此,虽然依旧云里雾里,但还是就莫名其妙地有些放心了

车行有些过快,我曾两次提醒他放慢速度。未几,他指着路边的一个高大建筑说是到了。
那么,最后的时刻也就这样到了。

这时候我心里有些惴惴的,虽然斯人其貌堪称上品但仍有最后一重警戒让我无法驱除。他这时在我的眼皮底下开始写数字,当然,这百分之百将是车价。

他先写了一个“5”,然后他把它潦草划掉,又写了一个“4”和一个“5”,这样我面前就摆放着三个意思含混的数字,那么我即用我自己认为最接近的数额来猜测,问他是不是“五块四毛五”?
他说不是,他说是“四十五”。

当我听说这样一个数字的时候,心一下凉透,这举世闻名而又低级透顶的意大利啊。
我告诉他我要打电话给警察,警察说是多少钱我就给多少钱。听到如此提议,他把已经为我们停下的车又开动起来,沿着眼前的大道迅速穿行。

这时候天色已暗,车内的气氛从冰点升高到沸点,我的脑海中立即闪现出无数环环相扣的问号:他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他打算开多久才让我们下车?他是否真的打算一直开下去直到我们屈服付钱?如果我们一直不付钱他会不会一直不停车?他会不会最终把我们带到他在城里相熟的一个巨大黑手党窝点?他看上去象黑手党中长相体面的成员吗?

后座的小李开始胆怯,说是“给十块钱打发他算了”。我也有些慌张,但本能却让我咬着后牙对她说:“如果今天我给了这人十块钱,意大利得让我窝囊死。”

我这时拿出我一直带在身边的“139”中国手机,在完全不知道罗马警察局报警号码的情形下做要拨号状,同时厉声对那美男子说“如果再不停车我就叫警察”。

这一番突如其来的斗智斗勇我们胜了。

车终于停了,我们迅速地从噩梦一般的出租车中出来。这时候的他从车窗中费力地仍旧在表达他的意思,我理解他似乎在问我们自己觉得应付他多少钱,我说“四个欧元”

四个欧元在欧元体系中其实是两枚小型硬币,有点象两个美元的一毛钱,我看着这两个冰凉的硬币在他宽大而细长的手中象两个无声的嘲笑显得无比渺小,突然感到内心有些不忍。

但这一“不忍”稍只一闪,迅疾地被我胸中理所当然的愤怒所冲挤,“去他娘的”。

看到他的车在我们身后的“视线”之外迅速走远,想象他手中捏着我所放置的两个硬币活似“无为而返”的神态,我觉得这世界开始变得秩序倒错。我知道这样的美男是会被无数女人所无理由爱戴的,那么他一定有自己的妻小,试想一个如此标致男人每天都带着和人吵架之后得到的点滴小钱疲乏而归,见到必定同样标致的夫人如何启口?

而他必定和他长相如出一辙的标致儿女该如何受用年近半百之标致父亲每日昧心的激战所得?

C.罗马出租车整体感觉:

其实,在我们最后一天从旅店前往机场的定点叫车服务中也历经过一些来自司机的小小动作,这让越来越明了罗马后代其实真的非常孔需钱财,而且不论这钱财的来路如何曲折而无尊严。

那天正好是复活节的前一天,我和小李预定在当天早上八点从旅店出发,旅店方面我说过已经人人知道我们的“出租遭遇”,便提前一天告诉我们可为代定出租车,理由当然是“这样安全”。旅店方面告诉我们,所有从店里代定的车辆行到机场统一为四十五欧元,而且因为是固定价格,客人可不付小费。

早上八点差一刻钟我看到在柜台前后一直晃动着一个留着平头、戴全黑边框眼镜的年轻人,他看到我之后表情有些生动,当时没多在意,只因为我下意识觉得似乎意大利人看到高个子亚洲女人都非常留意,未想,最后等我们把箱子之类抬下来之后,柜台方面手指其人告诉我,此乃你们的出租司机。

我实在纳闷,如此一张张俊朗的意大利人之脸为什么都不去做电影演员而纷纷做了出租司机。

上车后,我还是依照戒心开始盘问价格。这时候,意大利人就是意大利人,绝对不愧为躺在老人遗物上的、没有骨气的大傻小子,非常得长出六指来也当然如此。他反问我说:“旅店告诉你是多少钱?”我说你们公司不是和旅店固定好价格多少年不变的吗?他坚持反问:“他们究竟告诉你多少钱?”

虽然我们后来确实是按照那个固定价格消费的,而且在他的强烈暗示下我们还给他了五块钱小费,但对意大利我已经丧失了对它的尊敬。一个国家如果连全城高大美丽男人都成了窥觑外国女人口袋的人物,那此地还有风骨可言吗?

如果认真比较,出租车司机中,德国和法国业者相对规矩,他们多不说话,沉默寡言地把你送达之后拿到的是本分之钱。

当然,经济整体的兴衰是导致左右世风的重要环节。综观近年来欧洲的各种经济数据实在让人为所有欧洲众生产生担忧,比如近年来德国经济失业人口每年都有所增加,去年达到将近四百万人,预计今年经济增长率仅仅为百分之一点二五。再看整个欧盟,它的经济增长预测和过去相比也是下滑趋势,今年为百分之一点七,原来的预测是百分之一点八。明年的增长也将由原来估计的百分之二点二下降到百分之一点四。 
但有时我又在反过头来畅想,难道如此经济衰退数据就是全城司机诈骗的理由吗?反观美国最近的经济指数其实也颇为可怜,但身为在美国本土长年居住的一份子,甚至是道德底线远低于美国本土白人的移民(移民中有些许人必定断不同意如此定论,那则可另设题目相互激辩)如我者,也不会把每日收入沦落为“战斗果实”,若果那样,人类还是人类吗?

换句话说,人还人吗?

答案是不,不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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