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老家(十之二) 父亲尤其是离休之后的旅游日程其实是被政策鼓励的,而且也是被政策供养的,但是他一直没回过湖北。
大前年回国的时候我曾和父亲提到回湖北一趟的事项,那前后的好多年我其实干脆每年都去浙江一趟,直到外婆在那里去世。在这样一种时刻,湖北,从一个陌生的角落忽然撞入我的情怀。
这个动机的滋生我最初约略应是替父亲觉得不忍。最近,在我们家里的大家都已经从湖北老家之旅带给我们的震撼中有了些微苏醒时,父亲的确夸奖说我的无数次“寻根”请求,有力地促成了此一行程。如此一说让我有点不过意,其实,“枯树桠”这地方根本就是我的本质所在,如果硬是强调“寻根”,自己活似一个大大的外人,则说远了。
但总之,一九九九大年三十的头一天,我们家没被了不得的重大事情绊住手脚的,结伴都回老家了。
父亲在锁北京家里最后一道防盗门的时候,对逐渐逼近的现实我有些感动,我知道,这老家,真的去成了。
在交通方面我们选择的是火车,因为算下来火车最为直观和通俗,也可以在不用换车的情形下一路坐到襄樊。
和我们同去的,还有我的丹麦妹夫,这妹夫纯正的金发碧眼,每年冬天都穿同样一件皮夹克度过整整一冬,本质里属于无比青睐向往神农架的一位,而我们老家地区真与神农架比邻,我们告诉他,我们这堆人的出处,就是神农架。
我们是在下午上车的,家里人多,几乎包了两个车箱。其实这一趟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未知之旅,想到要把一个和我们有着千丝万缕关连却似乎比新疆还陌生的故地周密破解,车才刚一开动,我的心“通通”跳了几下,我知道,这老家,真的去成了。
晚八点,在火车上,我和家人们挤搡着进入餐车,看到餐车的牌标上正儿八经地写着“襄樊车辆段”的字样,不禁心头有些微热。我们人多,又是包座,吃到三分之二就将结尾的某一时刻,我看到坐在我身后另外一桌的父亲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竟然挥舞起一罐子叫做“孝感米酒”的东西,这一看,我的心忽然又是一跳,我知道,这老家,真的去成了。
初见湖北是在下火车不出三分钟。母亲是一个有“一旦出门即凡物必带”癖的人,我们下车正在摆弄母亲的周遭杂乱,我的堂兄、已在《襄樊日报》做了总编辑的心安夫妇就出现了。我听见心安妻子、我叫做嫂子的这样对我说:我看到你这样一个人心里正说这女的个子可真高,仔细一看就知道是你们了。
这嫂子我是头回得见,但一听我从小听得千回百转、与父亲同辙的口音,忽然有了一个强大的感受,我嫡亲的很多不知,原来统统遥住在此,和他们错失,是一项耗时漫长的缺憾。但在这样的时刻反躬自问,我们又何尝曾经对父亲的根底有所多问?
这是我头一次见识到身边围绕这么多的湖北人,听他们谈论我们自己都已然淡忘了的自身点滴,内心的讶异多于惊喜。唯一例外的是我的丹麦妹夫际遇堪怜,一路上,他被所有人严重盯视,指指戳戳,有如误植入北极圈内的棕榈,让整个车站为之异常。
我知道,这老家,真的去成了。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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