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山(十之四)
我们的回乡之途最艰难的路段是从南漳县到薛坪镇时开始的,在此前一两天,我们大队人马从襄樊抵达南漳,一路上,湖北景色并非绝艳,不赘述也罢。但这好几天,大家都被酝酿进“要进山了”这样一个概念,据知在我们到来之前,心安等人曾亲自前往沿途路段走动察看,把一路的关键地方仔细过目。
大年初三,我们真的要进山了。
你已经知道,进山的车是由三辆四轮驱动吉普车组成,在我们将奔赴旅途之前,它们很晃眼地停在县委招待所食堂的外面。吃过早饭的我们这一大批,知道自己久盼的时刻,终于到了。 我们的车从县城空荡荡的街区穿行而过,南漳街头这时辰几乎没有任何行人,我才知道,县里过春节,全城时兴“出去”,所有商号概告打烊上板。
这街头无人的情状更让我们的车显得出行肃穆。车子从县城大道上的某一个拐角往左一探,柏油马路,立即没了。也是至此我才深深明白,“路”的含义,原来确分三六九等,因为柏油刚一不见,我个人的腰椎立即经受考验,立时三刻见识到过去短见识的。
从南漳到薛坪通有公共汽车,但这样的公共汽车之路让人完全没有平地感受,车子无时无刻不在进行或上下或左右的大幅度震荡,我坐的位置是吉普车的后排,已经记不清有多少次我在无从预防的情形下整个人被从车座上连根拔起然后即刻被车顶蓬最终又弹回来。与此同时,滚滚的地面上黄土嚣张翻卷,直扑周边车窗,让我们的眼睛有如蒙上了一层无可奈何的黄疸,而车轮下的路,似乎永远不存在尽头。
黄土飞扬中路边竟然一直断续能见到孓孓而行的南漳人,我不禁纳闷:他们这样行走,黄土之中究竟能走到哪儿去?
我们的车早上八点左右从南漳出发,中午时分才到薛坪镇,母亲在这之前享用过一次路边“洗手间”,直用得两眼发青。
从薛坪出发走了十多分钟的样子,母亲从颠簸得黄泥点点的车里被叫了出来说是“老王婆婆的坟到了”,母亲懵懵懂懂地和众人在坟前合影了之后就直说“那快到家里坐吧”,父亲回说“家怎么会是在这里”?
这“老王婆婆”是南漳寥寥传说中最著名的一个,细讲起来其实也没什么耸动情节,不过是说这老王婆婆是这一带最早的居民,所有后来的人口都是她的后代。
从老王婆婆坟前我们向更没有路的山里大约又开行了将近一个小时,颠簸之苦实在罄竹难书,人的耐力已到麻木阶段,最前面的车才正式停下。母亲从前车里钻出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追问:“人,为什么偏偏会住到这个地方来?”
我想了很久,觉得这老王婆婆一定犯了一些当时的“大事”,按照如今的比照,大约是严打的时候被查出来贪污了一千万以上,情势败露后才越往深山里逃越觉得安全。 把这个演义说给父亲听,他浅笑一下,不以为忤。
刚到的我们被告知必须在下午四点半以前出山,而且具体到必须在下午四点半以前走过南漳到薛坪黄土路中的某一大段稀泥路面,不然的话就可能被封在山里。这稀泥地我们在经过时曾特别看过,觉得无甚了了,但是等我们回程的时候,赫然看到包括公共汽车在内的非四轮驱动车辆已有不少抛锚在边沿了。
就在大家觉得果真梦里的老家之门已经大敞,我们的疲惫最终得以完结的时刻,父亲和心安对着泰半已脱了人形、集体蓬头垢面的我们这一干晴天霹雳般地说:“上路。”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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