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十之五)
要上的这路,是走不了车的山路,也就是说,是必须施用人的双脚逐米丈量的回家之路。我曾经很空泛地听说过老家山路的艰难,比如曾有人做此恫吓,说是如果去走老家的山路千万别雨天去,因为那种时候哪怕毛驴都不带你走。
如果你为此说大拍着胸脯说自己不害怕,那则错了,因为,毛驴害怕。
黄土漫天这颠簸的一路上我以为这些用毛驴比喻的艰险已经过去,哪知道,它们晴天霹雳般地来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你看着莽莽苍苍的大山,不能不对物态根深蒂固的固有性,出示敬意。
在这个经年平安而相对恒定的天地里,人的所有情欲,也都缺乏爆破点。
如果我现在这么重复地写“山路难走”或使用与此相关的字词叠加强调必定殃及你对我行文方式的看好,但在我来说,在我这个见识过湖北省襄樊市南漳县薛坪镇古树垭村而且正要往“草坑”这个地方行走的人来说,我所了然于胸的所有形容山路艰难的语汇全部组合都不能尽述这一行行走环境的恐怖。
到草坑去几乎无路,父亲说的“上路”其实有着严重语病,因为说它是路实在没有什么道理,我们一行人在此后走过的最好走处是已经被人整成平地且已种了庄稼的田埂。用词“田埂”必定窄小且泥泞不堪,走出五步开外整个鞋就已连挂起感觉有三十多吨重的烂泥,人站在泥坨上的鞋里,个个身躯高大、摇摆而步履踉跄。
而且这一路完全上行,除好走的田埂外概为岩石或土石合成的超级斜坡,同行者当中除了当地几个堂兄能约略调整应对体形即可自如行走,所有外埠来人无不手足并用。
令人难忘的是,这时期住房稀少的路边开始断续有人忽地从自家屋内冲出,紧攥父亲的手连声惊喜着:“懋(三声)昭(二声)回(四声)来(四声)了(轻声)?”
这些人的突然出现,让我断续觉得自己的海面逐渐出现一些陌生的桅杆,就好象亲眼看到了父亲隐藏良久的一个个秘密,他们是父亲生命的见证,而父亲又在某个激情之夜给了我生命。 古树垭的女人说话喜欢压抑嗓音,她们把声音放进喉咙底部,然后用缝隙放行,这样一来,他们说话的声音就具有强烈的同一性。
我家族的坟也从这时候开始陆续有了,因为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大家就被要求在各种坟堆前叩头行礼。我们的全体被父亲“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的声音引导着致哀,虽然躬鞠到后来已经分不清楚黄土之下的先辈血缘到底和我们是怎样延承而下,但这种有分寸的滞留让我们中的很多人得以喘息。尤其是我哥,此已中年发福的男人一路上步履踉跄地摔过不少大型跟头,我人走着,只要感到身后有七手八脚的杂乱,多半是这老兄又气急败坏地摔在路边的泥沼或巨石上了。
父亲不错,七十多岁高龄仍旧攀登自如,擅长利用山石上方各种植物权做攀登附件,一路上他视我哥多次休息请求而不顾,直说是“到了草坑老屋一起休息”。自然,人回故里,很多急切外人不知。更何况于他还有无数回忆在,比如他在山石之畔陆续指点:“这块石头是我当年挑水歇过脚的,那块也是。”他还没数出多少块的时候我哥忽然从远处恶言相向:“你当年上山到处歇脚,为什么现在不让我休息?”
令人讶异的是,就在我们一行人奔走得吴牛喘月连抬头的力气都几乎消失殆尽的时候,不断地还是有人从在我们看来几乎已经没路的迎面山上草丛中突然冒出,他们中很多人都采行双手插在棉袄袖筒里、毫无羁绊疾走而下的姿态来到我们当中,话不多说地加入我们喘成一团的行列。 队伍中开始有一种迄今都没能证实的说法:打山上冒出来的,都是我家亲戚。
我哥脚下此时已经惨不忍睹,一路上的泥巴糊上他的鞋底,厚重地吊成骇人听闻的两个泥山。这使得他的走姿更加苍凉。一路一直休息不成的他自嘲地说:如果这时候有人问起“你干什么去了”?我说也就是回了趟家,对方信吗?
我哥说:“只要让我回了这样的家,山下再有什么好玩的,我都不去。”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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