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坑(十之六)
你已经知道,把我“湖北老家”的概念追而细之,草坑才是我确凿涵义上的老家。其实说老实话,“草坑”这名词在我们这些山外来人之间的流传年份毫无历史,甚至都不在临回乡之前的北京,也不在襄樊,一行人跋涉到了南漳,父亲才告诉我们还有这一个“草坑”。
“草坑”是地名,是土著到牙齿的地名,是我父亲实际生身处所所在的地名。和草坑比起来,有着一百来户人家的古树垭根本还是个大域,已经是市面上的地方了。
草坑据称只有两户人家,就在母亲紧结双眉用两根手指偷偷竖给我看惊讶地说是“怎么才有两户人家”的同时,我们立即又被告知,即便这两户人家其实也还都是从父亲的主家族分出去的两脉枝杈,说起来都还是至亲的亲戚。
那么,这草坑,就该说是只有一户人家。
这户人家,笼而统之地说,就是我家。
到了古树垭之后我们才知道这村里姓陈的实在不少,而且辈分也都是延寻我从前所粗略知道的南漳陈姓排行而来。村里人彼此界限区别也全在于此。
按照南漳陈姓族谱,我的辈分是“心”字辈,也就是说,如果不是父亲进城之后做了改良,我必定会被叫做“陈心X”。
“陈心妮”?我的天。
后来,回程临出山的时候,我在古树垭垭口看到一个半老的人物伫立街边,我拖着泥足才走近他身突然听见他发话:“妮,我也是心字辈的。”
听这话,我狐疑地住了步,才知道在这个地方,“心字辈”之类的意义竟然成为最精准的标识。
而我父亲一辈属于“懋(音冒,与北京人称“土老冒”之冒同音,实际上,母亲在北京也一直以此为对父亲的攻讦依据)字辈”,父亲革命前的名字叫做“懋昭”,实在是无比草根的二字组合。“懋”字笔画之多让我一直以为自己的电脑字库中没有,此一颇为古怪的烦琐之字有点类同“襄樊”的“樊”字。你如果不查字典,这字我敢断言是你心头永远无解的字谜。
辈份一类一向是北京人所不敬畏的座标,就好象“亲戚”二字在我家的具有先天缺陷一样。几乎从才刚记事起,母亲就耳提面命要我们兄妹自我团结.
这次在南漳,曾经听到心安在父亲房间里谈到过往无数年源自北京的汇款,遥想当年月复一月前往邮局汇款的父亲,我的眼睛有些酸痛,因为这过去了的情怀,全部来自父亲丧弟的真实哀痛。
父亲还有一个妹妹,就是我哥直到最近几年才知其有的那个“妹妹”。我们回老家的前一年,这妹妹,也就是我姑姑到北京来过。她来时,正赶上北京热到了极致的夏季七月,姑姑的眼睛同父亲一样细小。后来听说她挂念家里的肥猪,时间没住够就先行走了。
但如果觉得老家只有这一门亲戚,那则又错了。
记得回到南漳的第二天,心安说他作为大哥需要把所有在南漳的亲戚集合起来吃饭。当时他说了一个数字,如果不加一些女亲方面的许多旁脉,那么,可以约到的人数是“三十一个”。 三十一个!!
这“三十一个”后来真的陆续出现了,大家相聚的那家南漳酒楼我至今连名字的皮毛都想不起来。但亲戚们簇拥而来场面之浩大,叹为观止。
最让我难忘的状况是在饭后,那时候大家吆喝着一起大放鞭炮,这时候天黑地暗,男人们的眼神在暗影里开始神色飞扬。
我那天坐在《襄樊日报》驻南漳记者站年轻站长的车里,眼看着这些陌生无比却又被告知是我亲戚的人们为高兴而忙碌,不禁内心轰鸣。
我看到火光辉映的鞭炮丛中,我才刚相见却即将分手的男亲戚们穿梭窜动,他们的女眷散落得丛丛簇簇,空气犹如凝固一般地让我的思想动弹不得。真的,这一趟湖北之行让我一直一直有如手里攥握着一座老式闹钟,行走确切却闹铃失修,这一路上它说来就来的突然轰鸣让我越来越觉得自己来历曲折。也难怪,我不得不在此重提已经说过的一个话柄做语意引深___尤其当你看到他们陌生的双唇之间能准确地把你以为和湖北这里关联不大的你自身生平详述出来,你会忽然觉得自己对自己也陌生起来。
我想不起来,除了这次,自己曾经曲折认真地回看过自己?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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