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十之七)
这时候我想起了别人的一句诗:“今夜,扩张它的脸直到腹部刺青的大海。” 刺激我如此做想的唯一事实是,我到我家的老屋了。
几乎在我对自己的脸“扩张”的目标感到无望的时候,忽听健步走在队伍前段中部的父亲说“到了到了”。这时候,没看到我家老屋,我蓄谋已久地抢先独自大喊起来“懋(三声)昭(二声)回(四声)来(四声)了(轻声)”!!
一时间,这声音飞奔开去,在山谷中回响得让我万分感动。
回响中,拐过最后一道山梁,老屋到了。
这时候,我又想起另外一句别人的诗:“沉寂在汇合,完成和未完成的。”
毫不带感情色彩地说,草坑的老屋具有不合地宜的清丽。黄土墙和灰瓦顶带来的气质使它显现不该在当地出现的风雅。这一风雅位于古树桠的最最边缘,再走,就是绝壁。
这时候的大家,心的潮水不同,一根无形的线连着,我知道这里于我,其实连在心房中央。 老屋是由四个分体连成的大型房舍集合成前后两大部分,具备不俗的色泽搭配和层迭组合。大大小小的如果把前后屋一一都算进来,这里怎么也有十来个房间。前后屋中间有一个空间恰好的天井。
老屋屋内几乎所有房间都悬挂着各种动物似乎已经腌制过的尸肉,整个空气显得有些浑浊。在这些浑浊之间,我听见堂兄心维在不少于三处浑浊地点指点着说:“大伯当年在这里支过铺” 心维就是父亲胞弟四个遗下儿子当中的长子,他大伯就是我父亲,后来拿那些有些不堪的地方向父亲核实,父亲说他自己十多岁就已经远离家门,那时候的心维父亲,都还没太记事。
老屋的窗户一概都很小,小到不过只有一个人头大小,父亲说这是为了防强盗。在这里主事的人我也不明白究竟是谁,但看上去,所有已然远走的旧人比如心维和心安似乎才是见多识广的决策中心。早已在南漳县担任广播站站长的心维大约在十年之前,在父亲远在北京的时刻自己做主以八百元人民币的价格把老屋中属于我们的部分卖给了其它亲戚。所以,重回故土的我们其实陷入了些许是回家还是探亲的尴尬当中。
老屋的堂屋就在正面大门口的敞开处,有许多山区太阳直射进来,非常明亮和温存。在这样的地方,我曾歪斜着依靠父亲的左肩照了一相,后来片子洗出来,我看到当时当刻的我们脸色温驯缥缈,好像有一层细纱相隔其间。
一行人走到老屋左前后部的一个中空房间的时候,心维忽然嬉嬉地笑了,说:“这是洗手间。”
这房间设置公开,没有门,又处于穿堂的位置,设想无论从屋前走向屋后或者从屋后走向屋前的人经由此地,一定能饱揽内里风情。我一直对如此半公开式的如厕习俗不敢苟同,事实上,北京还好,其它地方土如草坑洋如上海,许多处国人其实都没能把自己的如厕隐私掩藏得稍微恰如其分。在上海上大学时我时常能领略盛臀尚在马桶上的人竟能与隔邻坐在饭桌旁的异性深叙家常的局面,也时常在弄堂口处不留神看到某男人半背向行人水声震耳排泄的景色,煞是可怕。
老屋洗手间内“动作处”后身有玉米颗粒走后的剩棒,问父亲这玉米棒子好歹当归做粮食的东西为什么会不认真地堆在不该一堆的地方,父亲说:“它的用处你还想像不到吗?”
这时候,我不厌其烦地再次想起了别人的诗:“直到不可能,一直用你淹没一个终点。” 堂屋的正下方是一块凹型空地,父亲告诉我,当年这个风雅之屋内一亲繁衍出多户虽然相亲但经济独立的家人,户数不多不少,总也有个五、六户吧,每户都养狗。堂屋下面的这个凹处面积不过长宽五个跨步平方,父亲告诉我,山区的老虎把他们几家的狗们几乎全都一一吃了。
父亲说:“具有智慧的老虎虽然怕狗群,却能最终得胜。它会和狗群周旋到狗们疲惫不堪的时候,忽然叼走其中一只。”
五、六户经济独立亲人家的狗就都被这么逐渐吃了,唯有父亲家的那只例外,该例外最终能够因老而死,算是善终了。
父亲家的那只狗名叫“乌(二声)嘴(一声)”(如不按照所标声部读此二汉字,倒退半个多世纪,我敢说乌嘴其狗听不懂你的吆喝),可想而知是因为嘴边某处有着黑色缘故而得名。 乌嘴和父亲同年出生,它死的时候,父亲必定已经萌生去意。
问父亲,那么看到老虎在一个个地吃自己的狗,家里那么多男人都在干什么?答说:都躲在门缝里往外看。
我说:“这就是中国农民的劣根性了吧。”
说完这个,忽然感到周遭所有湖北男人一概无话,我顿觉言中有失,赶紧走到远处做认真眺望群山状等等。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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