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十之八)
草坑这地方基本没水。我们在老屋停留的几个小时里,曾看到亲戚的孩子九年前往挑水,大家就尾随而去观看水源。可是我们当真看到的水源实在不堪一提,不过是一处山缝隙里些许不知猴年的积水而已。
问九年这水如果是用来吃的一定应该是活水但怎么看不到它们流淌?
九年说它当然是死水。
人喝死水?!人真的可以喝死水?!?
我想问那你们得放多少明矾之类的东西来剔除毒素?但想到参观过的“洗手间”中的那波澜壮阔的一堆玉米空棒,话到嘴边,还是没说出口。
心维面带揶揄地说他有“卫生习惯”的年份是已经工作了之后,我在心里飞快地为他算了一下,那应该是他十八岁以长了。
问他;你的“卫生习惯”意思是“洗澡”?
他说:洗澡?做你的美梦去吧。
父亲说,草坑的特点就是水少,他年轻的时候就曾经漫山遍野地出去找过水,却总是无功而返。
我这时心里一直未化的那个淤结又上来了:那么,没有水,而且都延续到你这辈了还没有水,是什么原因迫使我们这样一大家子人非困居此地不可? 在父亲身后,我哥低声而说:“当年咱爸每天挑水歇脚的时候眼睛看着天心里一定想:妈的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儿?”
说真话,那些日子以及后来我们沿着来路一点点往北京归去的路上,我这胞兄都惊悸而悠久地沉浸在“草坑震撼”中,后怕的是如果当年父亲不当了“革军”,家里的女孩还可以凭借色相外嫁,闹好了甚至可以跨越薛坪而往南漳,留下来的,断定是他一人。
其实,有关他惊悸的例子,已经有了,九年就是。
九年二十五岁,未婚,腼腆,长相和肤色具备江南特征。这次回乡,几乎所有年轻人都喜欢这个孩子。
我哥后来告诉我:“我比你更早喜欢他。”他说当我们这些人都还在山呼海啸地张罗照相时,这九年就默默地背着大篓子把饮料从山下背上山,而且连篓带人地从我哥面前走过。 这话一瞬间说得我心头一热,人和人的物化不同其实就在关键的几个坎上。九年的未来,难道就这样永久随篓而行了?
问九年:九年你想出去吗?
他回说:没想暂时没想。
说实话,我们大家都希望这样的清秀能够拓展,但话到嘴边又不得不完全语塞,凭借我们的一己之力能左右几个草坑亲戚的未来呢?家人一回到北京,我则一回到洛杉矶,连我们自己都觉得世道险恶,九年这样一位山中清秀又能怎样呢?
这时候大家互相看着,看着我们之间的血亲一点点地把我们的目光融合之后又打散开来,就象在看一个他人的游戏。人对命运的无力感,这时候布满心扉,浓烈得象一个拔不掉的钉子。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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