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坑饭菜(十之九)
我们在草坑最主要的活动完全是围绕一顿饭。父亲私下里嘀咕着说:这样的饭菜吃去了亲戚整一年的积蓄。
在老屋,父亲在草坑活动的前半段一直向母亲以“这是懋X,这是懋X”的句式介绍在我看来千人一面的长辈,在连我旁听都听得有些索然的时候,只听母亲终于不耐地说:别懋这个懋那个了,干脆告诉我谁比谁年纪大。
众亲人当中,如果比年纪的话,我看到有一位年纪最长者叫做“三爷”的俨然魁首,这爷脸上老皮纵横,一付年岁隆重的仪态,一直沉静在喧哗中接受尊重,我不知道他是否也属“懋X”,但具备这样年纪的一位出现在这里,好象一个龙头,具有镇定作用。 三爷的夫人也一直在,肤质干涩粗老而焦黄健康。
(写到这里,对“三爷”之称有些狐疑,犹豫自己是否记忆有差,不然总觉得其中“座山雕”的痕迹挥之不去。为此,专门越洋致电父亲询问。哪知道这“三爷”其实被普遍叫做“三爹”,比父亲还岁数小几岁,名“懋治”,为父亲堂弟。“我在家里兄弟中最大,当年我离家之前这三爹看上去一直鼻涕拉嗒的。”父亲说)
亲戚中那些看上去该是“心X”的都相当腼腆,不非常说话,偶尔你问,他们也都简要而涩涩地回答。
在相当黑暗的餐房之侧,我坐在一处简陋的农家沙发上看到了电视,我的一个相信是“心X”的亲戚说自己因为是电工,所以今天特别为家里“放电”。
老家电视的影像万分模糊,杂音也大,播音员确切的声音几乎句句变为牺牲品。 厨房里有几个不知名的女人在主厨,我们的到来平添了他们许多忙碌,等候的时间里,大家一起开始站在老屋高高的台阶上照相。
老屋的台阶很高,一阶阶向上攀行的时候让人有些喘息,这台阶三面环房,右侧一层门口张贴“精心饲养”的房内关闭着一头肥壮之猪,该猪在我们停留的时光中嘶叫不已。 猪叫声中,我们完成了许多家族合影。
事后回看这些合影,我慢慢体味到一些天成的美感,几乎每张照片上都是我独自一人站立在老屋第一级台阶上,身后的家人分布在多达八、九级的其余阶层,这样的一些血缘交错,让人觉得时空有些失控,闪回着成为彼此色彩的扶助。
我在那个春天的开头一直穿着一条大红长裤,粗肥而耀目。
我后来在已经回到洛杉矶之后听说,在我们停留的当天,分别有多批亲眷从山下的各路攀爬上山,以期能和我们见面,但绝大多数人没能如愿。
吃饭的阵式是分坐三桌,“懋”们的一桌是当然的主桌,满桌的湖北老人忆旧直忆得声入云霄。
老家饭菜不错,的确和平素在洛杉矶吃到的区别不大,桌面上甚至还有“雪碧”,就是九年独自从山下背负上来从我哥哥面前走过的那些饮料。
吃饭之后,我们立即执行的动作就是告别,这时候,我看到三爹夫人三娘背过脸去哭了。我知道,父亲这一走,再回来的日期无从确定,彼此都已是七十多岁的人了,这一走她不知道结果。
这样的场面让我们这些凡人有些脚步迟缓。
我看见父亲匆匆走到三娘身边揖别着叮嘱她保重身体,然后毫无迟疑地转身先行往山下走了。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哪怕离休了的军人也还是军人,军人一向缺乏伤感情怀。
我们这一行人等,就也浩荡跟在父亲身后鱼贯而下。众“懋”、“心”乃至九年一直跟随我们,使得整个山路好似在过军队,遍布人影,逶迤不绝。
这样走着,队伍中一直传有耳语,说是“父亲哭了”,我赶上前去,多次试探却都没能证实此说。这时候倒是猛然看见父亲回头喊了一句“懋治回去吧”,顺着声音的去向我回头再看,只见我家年迈的三爹黑衣黑裤,在隆冬的山风里独立我头顶上方一块家乡巨石之上,冲着我们一行正长久双掌合十高举过头,这一刹那,我先哭了。 上一页 [返回目录]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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