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未都简历

1955年3月22日生于北京,祖籍山东荣城。早年下过乡,插过队,回城后当了几年机床工,业余时间写小说。1981年,《中国青年报》用一个整版发表了他的小说《今夜月儿圆》。后,马未都成为《青年文学》的编辑。他与王朔、刘震云等人一起组建了“海马影视创作室”创作了颇有影响的电视剧《编辑部的故事》。十余年里,马未都以瘦马等为笔名发表小说、报告文学等上百篇。作品后来由作家出版社结集出版。马未都从上世纪80年代开始收藏中国古代器物,至90年代,他的收藏已具规模,陶瓷、古家具、玉器文玩等藏品逾千件。1992年他的《马说陶瓷》一书,被许多读者视为传统文化的启蒙读物,随后他还写了《明清笔筒》等文物鉴赏、研究的专著和上百篇文物研究论文小品文章,在《收藏家》、《文物报》上发表,并参与编写《中国鼻烟壶珍赏》。马未都的另一部专著《中国古代门窗》已经于2002年面世,目前他又致力于中国古代家具艺术的研究和整理。 1996年,马未都创办中国第一家私人博物馆观复古典艺术博物馆。

n 马未都
 

 

说说自己在养花养狗方面的生活小事
马未都道出自己内心深处

 

 

幸福是什么?

当你屡次三番地求爱,终于得到对方同意的时刻;当你正为贫困发愁,瞬间获得巨额中彩的时刻;当你身陷囹圄,法官判你无罪的时刻;当你罹患绝症,医生告诉你诊断错误的时刻;当你饥肠辘辘,可以饱餐一顿的时候;当你冻得瑟瑟发抖,被允许进入一间暖和房屋的时候;当你孤独不爽,亲朋好友打来慰问电话的时候;当你身处震区,接到矿泉水方便面的时候。

这些大幸福、小幸福每个人都会遇上,尤其小幸福,每天飘然而至,令人不能觉察。没有苦难的时候,没有人懂得幸福。其实,我们每天生活在小幸福之中,只是浑然不觉。

我记得1985年冬天,一天夜里我被叫去看古董,回来时已是下半夜了。我骑着自行车,又累又冷又饿,远远看见路灯下一卤煮火烧摊,冒着诱人的蒸气,我迫不及待地过去,支上车,坐在条凳上,等待那碗至今想起来仍很诱人的北京名吃。摊主上了年纪,看着比我父亲还大。他冻得通红的手熟练地切着火烧,笑呵呵地问我,要一个火烧还是两个?

那天夜里,在北京的马路边,再未遇见一个路人,只有我们爷俩,他做我吃,边吃边聊。我知道了他半夜出摊仅为儿子结婚筹款,四个儿子,就剩老小,结上婚老爷子就幸福啦!那天聊的什么差不多都忘了,但有一句我记得清楚,老爷子告诉我:人哪,只有享不了福,没有受不了罪。

我曾参加过一档教育节目

我曾参加过一档教育节目,请了几十位中学生,以及他们的家长。我坐在台上,看得清清楚楚,孩子们坐一半,自由奔放,家长们坐一半,拘谨慎重。探讨的问题是全中国每个家长都遇到的闹心问题,孩子们青春期的逆反心理。

主持人先让孩子们表态,让他们畅所欲言。孩子们也真不客气,把家长们说的一无是处,比如偷看日记,偷看信息,偷听电话,禁止这个,不许那个,等等,反正家长是孩子心目中的对立面,不理解他们这一代人,一点儿都不平等。

轮到家长们说了,家长们都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说话择词择句,生怕一句话说不好惹翻了孩子。家长们说,我们其实都愿意和孩子们平等,愿意与他们沟通,只是孩子们根本不理解我们做家长的苦衷,万一哪一步没走好,孩子的前途可怎么是好,云云……

他们说的差不多了,该我说了,我先提了一个问题:什么人谋求平等?全场冷场。我接着自问自答:一定是弱者谋求平等。为什么家长们一再说希望与孩子平等,是他们从心底里没有了办法,感到在教育自家孩子这问题已处于劣势。敏感的孩子们发现家长这个心理活动时,自觉不自觉地轻则拿个性自由,重则拿离家出走相威胁,让家长们束手无策,败下阵来。

我被迫开出良方:教育当中,授受双方本身无平等可言。在孩子未成年、没有完全行为能力时,家长不必与孩子谋求平等。实际上,在矛盾冲突时,没有一个家长从内心真正愿意与孩子平等。迫于压力的平等,不可能解决问题。此时,家长可以强权,因为家长以其人生经历和阅历具备这个资本。

父亲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养花

父亲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养花,充分地利用了家里的空间,犄角旮旯都放有花盆。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倒挂金钟和蟹爪莲。倒挂金钟有垂丝般的花茎,如礼花怒放般满树悬垂,不仅好看,还颇具诗意;父亲亲手在仙人掌上嫁接的蟹爪莲,往往在隆冬盛开,层层叠叠的粉红花朵,在那个没有花市的年代很吸引人的目光。

而我养花就显得随意,首先不是由小养大,而是去花市挑选一盆中意的,先高兴几日,然后任它一天不如一天。我知道花好看不好养,尤其我们一般人又不是专业花匠,不知如何伺候。今天欲家中装点,就会开车径直去花市,挑选几盆顺眼的,搬回家里,甭管放在哪里,甭管如何精心,这花铁定几日后就蔫头耷脑,一副气死人不偿命的态度。

吃一堑长一智。凡我亲自购花,一定要问卖花人此花秉性,如何才能回家后也尽职尽责。卖花人中有滑头的,就说:花怕懒人,也怕勤快人,不浇不行,水大了不行。实在人就说:这花就管几天,打了药的,你拉回家,药性一过谁弄也不行。

我们急功近利的社会在养花这等小事上就暴露无遗。花本来是个再自然不过事物,过去的人讲究“春游芳草地,夏赏绿荷池,秋饮黄花酒,冬吟白雪诗”。春夏秋冬,四时佳兴。人类的本事就是改造自然,反季节作为,夏花冬开,自以为是。但在大自然看来,人类这点雕虫小技十分可笑,还不如塑料花来得真实。

我养的第一只宠物犬

我养的第一只宠物犬是天津买的,那时北京还没有宠物市场。我去天津买古董,回家的路上,看见一自由市场,几个人在卖小狗,我急不可待地下了车,凑了上去,最终的结果是挑了一只白白的,有着黑眼圈的没名小狗。回北京的路上,小狗还晕车,老是干呕,我只好停车让它缓口气。歇息的时候已是夕阳西下,余辉照着白白的小狗身上,让人生出不少怜爱。

我喜欢狗,相关故事一大堆,悲剧喜剧都有。几十年来狗很让我揪心,有狗的日子也显得乐趣多多。小狗买到家一定先要起个名字,思路窄,就叫奔儿奔儿,清脆响亮,琅琅上口。奔儿奔儿就在我们家一日日地长大。那时儿子还在上小学,每天放学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与奔儿奔儿摔跤,两个人都高兴地完成这一礼仪才罢手各做各事。

奔儿奔儿原来是不出屋的,拉屎撒尿在卫生间,虽有点儿味但也能忍。后来我偶尔带它出门走走,这一走一发不可收拾,每天不出门它就闹个不停。所以我每天下班后都带它走走,从不拴绳。一次,我带它在家门口的小马路溜弯儿,我在路北,它在路南,忽然开过一车,奔儿奔儿慌了,向我跑来,我只听嘭地一声,奔儿奔儿被车撞了。

后来的结局是我打“面的”打了110元钱,没有一个狗医生给看,都说这狗没救了。可它在我臂弯还活着,浑身颤抖,偶尔还睁开一只眼看我一下,我的一只羽绒服袖子都被血浸透了,最后从北京东四十二条开到颐和园后身北京农大医院,才救回了奔儿奔儿的命,但它失去了一只眼,从那以后它看世界只剩下一半。

宠物医院

今天在城市里星罗棋布的宠物医院水平参差不齐,混吃混喝的大有人在。

我家奔儿奔儿受的是外伤,医院无法糊弄,不象狗打蔫犯病,开点儿小药,打发回家了事。北京农业大学的宠物医院严格说是个教学基地,医生护士一看就专业得不行,进门先挂号,抽血化验拍片子,一套程序。然后医生表情凝重地对我说:“狗眼睛要摘除。”

其实,我早就有思想准备,奔儿奔儿的左眼已悬挂在眼外,惨不忍睹,可我老婆听后大哭,无理地要求医生必须保住奔儿奔儿的眼睛。我记得医生为难地对我说:“玻璃体都流出来了,保住的可能只有百分之一。”

以我的经验这百分之一仅是个客气话。我知道那天的黑暗会改变奔儿奔儿的一生。随后我在手术单上心情沉重地签上了字,看着毛色无光的奔儿奔儿打了麻醉以后,象一个破布口袋一样撂在手术台上。医生和蔼地对我们说:“家属请出去。”

我们作为奔儿奔儿的家属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很久,已是下半夜了,医生才走出手术室告诉我:“每天要打抗生素,抱回去吧!”

奔儿奔儿回到家的待遇可想而知,我把一个特大的羽绒枕放在床前,让它躺在上面,我在床上可以观察它的一举一动。第二天夜里,它居然起身找水喝,让我惊叹狗的生命力;失去半个世界的奔儿奔儿很不习惯,在屋里乱碰撞,疼得它直哼哼。

三天以后,奔儿奔儿已开始适应新的生活。半夜我上厕所时,它还躺在大羽绒枕里一目了然地看了我一眼,它的眼神让我感到一些暖味;当我回到房间,钻进被窝时,惨叫一声,发现奔儿奔儿趁我不在之时,迅速地钻进我的被窝尿了一大泡。奔儿奔儿以为,让它受到如此不公平待遇的是我这个“家属”,必须报复,才能扯平。

小孩儿很少有不怕打针的

小孩儿很少有不怕打针的。今天得个病去医院,医生最愿让病患输液,俗称打吊针。打吊针严格意义上讲不能算是打针,遇上技术好的护士确实可以做到一针见血,而且丝毫不疼。

对我来说,即便护士手重,扎得疼了,也还是能忍受,原因是你能看见护士下手,心中有准备。我怕的是打屁针,从小就特怕,思来想去是小时候屁股打针留给我的印象太恶劣,程序上就很恐怖,护士麻利地从白盘子上拿起一个针筒,又从白纱布上一排针头随意挑出一支,安上,灌满药之后,向天空滋一下,然后说:“脱裤子,趴好!”

我清楚地记得我第一次还怯生生地问过护士:“阿姨,打针疼吗?”护士坚定地告诉我说:“不疼,一会儿就好!”

那一针青霉素使我整个屁股一条腿疼得找不着北,叭在床上半天起不来身,回家的路上拉了胯一样一瘸一拐。我真不知护士如果说疼是啥样感觉。从那以后,只要打屁针,从开始消毒起,我屁股的肌肉就不停地抽搐,紧张得硬板一块。

我怕打针而身体产生条件反射,完全是护士善意的谎言所致。我们的教育误区就是这样一点一滴积累的,当孩子无法分出谎言的善意与恶意时,谎言就是谎言,谎言的直接后果是失信。

但中国传统文化中,从不愿意直接面对不利后果,总以为缓冲,拖延,吞吞吐吐都可以使不利向有利转化,以求获得短暂的满意。

美国护士也打针,也面对孩子,遇到相同问题时,美国护士回答是这样:“疼,但你要坚强!”

我看过一个电视节目,通篇介绍宝剑的制造。先是讲钢材的冶炼,锻打,淬火,后又描绘剑柄剑鞘的华丽;最后主人要显示他的剑如何如何锋利,让手下绑了一排八棵手腕子粗的翠竹,然后涨红了脸,抡圆了一剑斜劈下去,八棵翠竹齐刷刷断成两截。主人还意犹未尽对着镜头放言,再加几棵竹也能砍断。

这有一个观念问题。我们目睹的这场景,是宝剑锋利还是主人劲大,要看如何表述。如果有言在先,主人是个力大无比的绿林好汉,这一剑下去,所获掌声只是赞扬其力拔山兮;与宝剑锋利与否无关。所以,此事结局恐不如人意。

过去古代侠客要显示手中宝剑锋利,只需随手插在小溪中,自己静坐一旁,或品茗,或听笛,任凭溪水从上游带下一片树叶,经剑刃时轻松分为两片;此时,凡目睹这一刻的人,没有人怀疑宝剑之锋利。

剑拔弩张之时未必有观鹤听弦来得紧张。记得年轻时看过一个日本连续剧《姿三四郎》,当主人手抚刀柄准备开杀戒之时,音乐一定悠扬动听,一反我们影视作品常态。我们的表达基本都是强烈音乐在前,动手开杀戒在后,没啥新意。而姿三四郎,每次都在优美的旋律中完成迫不得已的匡扶正义之事。

高人往往仅高出一点,不会也不可能高高在上。插剑于溪,不仅仅是高人们哲学意义的表达,还有美学意义的表达;而壮汉劈竹,费力不讨好,又表达不清,除了蛮劲的展现,与美一点儿也搭不上边儿。

人怎么喜欢吸烟

我怎么也不能理解人类为什么要染上吸烟这个恶习。据医生讲,吸咽无论对谁,百害而无一利,还污染环境。长途飞机上犯烟瘾的难受劲,只有吸咽的人自已知道。

其实烟草早期对人类还是很有用的。据说是印第安人发现的烟草,经意大利人的传播进入中国,早期使用它是不动火的。

把烟叶碾成粉末,加入麝香等药材,密封陈化后方能吸食使用。西方有条民谚,大致意思是说:嚼烟叶是食烟肉,吸烟叶是吸烟魂,嗅鼻烟才是得烟之精粹。

鼻烟比现代的香烟好处多多。首先是不用火,不污染环境,吸烟致癌主要原因是火对烟叶的燃烧生成毒素,鼻烟不燃,此缺陷不存;其次是安全,全世界每年由吸烟引发的火灾以及为此丧命损失极大,难以统计。可为什么鼻烟在市场上不敌香烟呢?

人类有个致命心理缺陷:虚荣,香烟把握住了这个心理,姿态优雅地击败了鼻烟。鼻烟当年把每个吸食者弄得鼻孔黑黑,嚏喷一个接一个,十分丢人。所以上层社会首先中毒,将香烟恶习传播,蔓延世界。

认识到吸烟的危害是近年的事情,西方社会首先全社会禁烟,吸烟者可怜兮兮地站在马路边上,背着人吸,一副不得志的样子。吸烟的优雅正在逐渐消失,电影电视上的吸烟者不再是枭雄,往往变成落魂者;吸烟有害健康的字样到处可见。对我而言,这些年已没人敬烟,免去了我这类不吸烟人的尴尬。

人不能走错路

窗外的雨慢中带急,在持久地敲打着玻璃。已是深夜了,我站在窗前,欣赏着夜雨。无雷无风,所以雨不像夏天的雨,均匀而有耐心,显得成熟,象一场秋雨。

一年有四季,春雨秋风,夏暑冬寒,跟人的一生何其相似。春雨不如秋风饱满,夏暑不如冬寒冷静。我们的一生,也要经过四季,但可惜不能周而复始。这一点,我们不如自然。

所以我们不能走错啊!没有重来的机会。自然不去积累经验,无须传授,该发生的一定发生,该承受一定承受;而我们,要积累,要总结,要让这些变成一种可传授的经验,让下一代人帮助我们重新再来。

人类之所以成为万物之灵长,就是我们有可依赖的前人留下的经验。

这个经验就是多个个体的经历、阅历的总和,这个总和才构成了我们所认知的人文世界。

人文在自然面前非常渺小,我们改造自然的每一步,站在自然角度观察,都显得幼稚可笑。人类就是在这可笑的进化过程中,学习,总结;再学习,再总结;循环往复,以至无穷。

人类实际上在一直享受进化过程中的乐趣,我们没有目标,不知最终会发展成为什么样子。今天我们的生活,不要说汉唐,连明清都无法想像。我今天路过北京一座清代教堂时,忽然设想三百年前的北京人如果复活,会怎样适应我们今天的社会。

历史遥不可及,我们也会成为历史。窗外的雨还在下,仅剩下的几盏霓虹灯散发着湿润的光,想必明天一定晴朗,生活一定照旧,没人知道我站在窗前胡思乱想了这些。